《有麦葱葱青于野》贺兰易柯

33、似是故人来

　　当着司机师傅的面我不好再问什么，唯有握紧了手里的手机，准备随时报警。
　　好在一路平安无事，我们顺利到达了目的地，只是在最后出车费的时候我肉疼了一下，真的太贵了。仿佛看到了我心里在滴血，秦汉唐难得抱歉道，“这次回来得仓促，算我借的，以后有机会还你。”
　　“不必了。”我故作潇洒地递过去钱，决定不给他再次私闯民宅骚扰我的机会。秦汉唐也没推辞，说了声“跟我来”便在前领路带着我走进医院。
　　秦汉唐带着我七拐八拐，终于在一间装备颇为精良的特护病房门口停下并且示意我进去。
　　不知怎么，我有些呼吸困难，我期盼打开那扇门会看到大葱，可是我不知道等着我们会不是又是一场离别。狠狠来了几个深呼吸后，我一把推开了病房门。
　　我有些恍惚，这真的不是梦么？
　　拍了拍脸，我努力让自己清醒一些，但是看着病床上奄奄一息的大葱我还是没办法保持冷静。果然，秦汉唐是准备让我见他最后一面么？
　　各式各样的仪器滴滴作响，提醒着我此时此刻大葱还活着，我飞扑过去，小心翼翼地握着他的手心疼地眼泪直流。
　　“大葱，我在这里，睁开眼睛看看我好不好？”
　　“我早该来看你的，不过我不知道你在这儿，是不是很辛苦啊，跟我说说好不好？”
　　秦汉唐站在我身后，少有地言语温和交待着“你的阳寿尽于此刻，身后事我会处理，你安心跟着他走吧。”
　　“你只管按命行事，其他一切有我，去吧。”
　　我越听越不对劲，回头看只见秦汉唐抬手在空中虚划一下，然后各个仪器仿佛被他指挥一般齐齐报警，我眼睁睁看着本来高低起伏的曲线变成了笔直的一条，完全没有办法。
　　我咬牙死死盯着秦汉唐，考虑要不要杀了他。
　　秦汉唐则避开了我的视线，十分干净利落地摘掉那些贴在大葱身上线和插在他胳膊上的管子，“别用这种眼光看着我，我们得抓紧时间了，得在还有温度的时候把他运到你家。”
　　“你，杀了他，还要把他运到我家？！你到底……”
　　“我没有杀人，”秦汉唐开始开始打包，用被子和床单，“另外我得提醒你他现在还不是大葱——这个孩子叫顾星源，只是长得像大葱罢了。他三年前意外溺水，本来应该当场死亡，咱们的大葱救了他。只是稍微晚了些，这个孩子虽然被抢救过来也已经脑死亡，他一直在坚持，但没有挺过今天。”
　　愤怒转为疑惑，我走到床头，病人的名字清清楚楚地写在病历上。
　　“顾星源？他，不是大葱？”此刻的我涕泪横流，却又懵懵懂懂，顶了一张十分滑稽的脸。
　　“好了，我们走吧，得快些，威廉坚持不了太久，我们在赶时间。”
　　“威廉？”
　　秦汉唐扛起了那个大得夸张的包袱然后终于释放天性白了我一眼，“不然你以为医院的特护病房很好进么？为什么到现在医生和护士还没有来？”
　　一路无话，因为夜深人静，我们很快到家了。路上我默默掐了自己很多次，神经末梢经中枢传到大脑的疼痛告诉我这一切不是梦。后备箱的包袱里是一个人，不过已经死了；前面副驾跟司机东扯西扯的却不是人；而我，一个普普通通的小白领，竟然大半夜从医院的特护病房偷走了已死的病人，我看着那个边开车边和秦汉唐说得很投机的司机师傅，心想就算我现在说出来，恐怕他也不会信的吧？
　　到家之后，秦汉唐直奔浴室，然后拎着包袱走了进去。半晌不见人影。我在客厅，抱着打瞌睡的蒜头默默消化着匪夷所思的一切。
　　“借你水杯用一下。”
　　不知什么时候秦汉唐已经走出来，当我看清楚的时候，我发现他正在拿着水杯从鱼缸里舀水，虽然我对他观感一直不好，这时候也不由得提醒他，“那个是鱼缸，喝的水桌子上水瓶里有。”
　　秦汉唐百忙之中给了我一个白眼然后摇了摇头又进了卫生间。真是品味够独特，想喝只管喝，我这里管够！想了想，也是好久没有喂鱼了，我放下蒜头拿了鱼食给小花他们开饭，果然他们饿了，一个一个的都游过来，吃得好不欢快。
　　我看着四条小鱼欢快活泼的身影，十分羡慕，“还是你们好，七秒记忆，开心的不开心的都可以忘了，只要记得吃东西就好，每天开开心心，简简单单。”
　　等等，四条？
　　回过神来我又仔细看了眼，的确是四条。所以？
　　“秦汉唐你出来，你拿我的金鱼到底做什么？”
　　十分钟之后秦汉唐面色惨白的推门出来，把手里的空水杯扔给我，然后径自晃到沙发边一屁股坐下，半晌长叹一口气吐槽道，“麦子，你能不能淡定一点儿，刚才差点儿一尸两命知道么？”
　　“等等，里面是有孕妇么？”
　　秦汉唐给了我一个看白痴才有的眼神。囧啊囧，不过这不是重点，我马上拿杯子抵住他的脸质问，“你到底把小金怎么了？那个顾星源呢？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秦汉唐有气无力地抬手把杯子推开然后生无可恋地看着我，气若游丝地说道，“这一天，真折腾。有没有兴趣听一个睡前故事？”
　　马上天就亮了，还睡前故事？虽然这么腹诽，面上我还是点了点头，“你说吧。”
　　秦汉唐陷进沙发，闭着眼睛如呓语般低声说道：“
　　神创世后，定轮回，人间就是灵魂试炼的地方，八苦泛滥，磨难重重，稍有不慎灵魂便会灰飞烟灭，神不忍。但这世间本来如此，改不得，为了保护这些脆弱的灵魂，神便遣天使守护，你们俗话所说的“举头三尺有神明”是真的，那就是天使，你们的守护神。
　　守护神是世间万物修炼的精灵，他们随着婴孩降生临世，守护他们一生。他们的力量跟这人的品性有很大关系，若性善行善，自会得到有力庇佑。当然，有时候困苦过于繁重，天使之力也没有办法回转，这是个例。
　　嗯……
　　有个小孩儿，出生的时候司命册子里落笔，艰难困苦，时有性命之忧。本来她的守护天使是个刚从海里修炼成形的精灵，也是一副羸弱的样子。好在那孩子纯善，家人也是乐于助人，常有善举，天使便越来越有力量。他帮着她躲过了小学放学回家路上的从天而降的花盆、中学路上的交通事故和疯狗。
　　总之，在天使的辛苦经营下，那个多灾多难的孩子终于长大了，不过她的磨难也越来越多，越来越大了。
　　那天天雷滚滚，天使心里很不安，他一步不离地跟着那孩子，她好不容易加班完毕，但碍于雷雨天她很害怕，在一个新建不久的立交桥下避雨，此时一道天雷却已经劈了下来。
　　那雷的朝向不是奔那孩子来的，不过会击中立交桥的栏杆，她一样得受伤，而且还可能是直击后脑会出人命的那种，那天使没有办法，唯有自己生生接了天雷。
　　虽然是天使，到底也是刚来人世间历练的精灵，怎么会接得住，他几乎被劈得魂飞魄散，只来得及用最后一点儿神力化成人形出现在他所守护的孩子面前。
　　剩下的，你就都知道了。”
　　我听着秦汉唐的话，有些恍惚：原来，我一直以为受自己保护的大葱，默默地守护了我那么多、那么久；就连初次见面时他的惨状也是为了维护我。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呢？
　　“你不用有什么负担，守护你本来就是天使职责，而且你的善意也让他受益颇多，更何况，变成了大葱的他对你的回护都是发自真心，他的本意也该是不告诉你，我之所以说出来只是为了解除你的一些疑惑，你不必想太多。
　　哎呀，这一天天累得我啊，借你们家沙发用一下，你也早点儿休息吧，明天，会是新的一天。”
　　说完，秦汉唐起身把我推进卧室，关门，然后把灯灭了。躺回床上我还想再细细想一想刚才秦汉唐说的话，谁知道刚沾上枕头就睡过去了，这一天天的，我也挺累的啊……
　　说实话，这么“早”睡我也是平生第一回，本来就睡几个小时，起不来基本上就是必然的。所以等闹铃响了至少三遍，我看了下时间除了哀嚎“我命休矣”好像也没啥可说的了。
　　奔出去洗漱一波，然后化身为一阵龙卷风朝门口奔去。
　　“麦子，你的午饭还没带！”
　　啊，对，午饭。我几乎条件反射似的伸出手拿了便当，然后用另一只手开门。
　　然而手碰到门把手的时候仿佛触电一般弹了回来，我回头，不可思议地看着身后的那个人。
　　稍稍模糊的视线中，还是那个熟悉明媚的笑颜，好像他一直都在，不曾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