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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五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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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五
孟烦了他们又回到了收容站。自从上次虞啸卿来招过兵之后,这里已经彻底空了,挑剩下的人已经不知所踪,包括羊蛋子和那饱食终日的站长。所以对于二十个人来说,这里唯一的变化就是宽敞了许多。
师部派的兵在门口设了哨,但他们并不需要警惕,这帮人没有反水的思维也没有兵变的勇气,所以哨兵满汉和泥蛋只是狐疑而不是警惕地瞪着他们。
他们茫然地站在院子里,看着生活过和相识的这个地方。即使破烂如斯,这里还是被席卷过,郝兽医的医院已经仅剩几片破烂的竹片席了,那曾是它的隔墙,曾与猪肉白菜炖粉条相关的一切也都不存在了,锅和锅架子都消失了,只剩下阿译写过字的木板还在,而上边还写着“猪肉白菜炖粉条”,迷龙做仓库的那屋门敞开着,不用看也知道里边空空如也。
余治是押送他们来这里的人,他喝道:“解散!”
其实他们并没队形,只是麻木地扎成一堆,余治也不管,顾自走了。
他们茫然地散开了一些,然后悄没声散去各自的角落。
迷龙进了曾属于他的房间就关上了门。
郝兽医唉声叹气去研究他的医院。
阿译蹲下来琢磨断了的花树根。
不辣把残砖码成他们原来放屁股的那样,然后就坐了自己的那块儿发呆。
孟烦了将头靠在墙上,一边摸着仍然系在腰带上的玉佩,一边看着龙文章的狗在院子里逡巡,它是他们中间最不茫然最不悲伤最有自信的家伙。并且它终于肯在院子里撒尿,那表示它已经决定这里是它的地盘。撒完尿之后它就一直踞坐着,看着他们。那样的目光几乎让人受不了,它看他们的方式像郝兽医一样悲伤,但因为它是一条狗,又带着龙文章看他们时一样的促狭和挑剔。都说狗眼看人低,可它看众人的样子像是在俯视苍生。
那边厢龙文章和孟潇被带到了师部的审讯室。
“你的事,不必多言,先说你的事。”虞啸卿先看了一眼龙文章,又看了一眼孟潇。然后吩咐何书光给孟潇松开了手铐。
孟潇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双手,抬头毫无畏惧的望着虞啸卿,没有说话。张立宪已经坐在了一张桌子前准备做记录。
“姓名?”虞啸卿问道。
孟潇看着他,还是没说话。
虞啸卿显然没有那么好的耐心,他知道孟潇的软肋在什么地方,于是迅速的拔出枪,抵在了龙文章的后脑上,“姓名!”
“孟潇。”孟潇看了一眼被枪抵着后脑却不为所动的龙文章,顿了顿,回答道,“孟子的孟,潇湘的潇。”
虞啸卿收了枪,继续问道,“年龄,出身,社会经历及社会关系。详细情况。”
孟潇平视着前方,面无表情,“民国九年生人,二十二岁,老家北平。”然后停住了。
“继续!”虞啸卿说。
“1934年之前在北平老家,34年入北平第一女子中学,1937年到1940年,英国牛津大学,应用物理学专业。毕业后到英国皇家军事学院狙击手特训班学习狙击,两个月前随英军到了缅甸,之后同中国远征军回国。”
听到孟潇平静的介绍,在场的所有人不禁暗生惊异和钦佩,这个女孩儿可真不简单。
除了已经知道孟潇情况的龙文章,其他人似乎只有虞啸卿不为所动,他继续问着,“家庭成员情况。”
“对不起,那是我的私事,恕不能回答。”孟潇有些生硬的答道。
“行伍之中无私事可言,说!还要说的详细!”虞啸卿有意无意的开合着枪套,孟潇知道他那是在拿龙文章威胁自己,没有办法,只好开口。
“父亲,孟仕儒;母亲,尹伊莲;兄长,孟烦了。”
听到孟烦了这个名字,张立宪猛然抬起了头。他记得那个收容站里一脸损人相并且走路一瘸一拐的人,竟然是眼前这个女孩儿的哥哥?!
“我要你说的详细些!”虞啸卿继续盘问。
“您这是警察局在查户口吗?你们不是有专门负责调查人的军统中统什么的吗?您要是还怀疑我,直接让他们查就是了。”孟潇生气了。
“我让你亲口说。”虞啸卿已经转到了龙文章身后,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想让这个女孩儿亲口回答她的提问。
孟潇皱了皱眉,“家父是清末留洋学童,学机械设计的,回国后在清华大学任教。家母只在家相夫教子。哥哥孟烦了,燕京大学中文系,大四时弃笔从戎,现在是川军团中尉,我们团长的传令官和副官。”
“你们团长?”虞啸卿冷笑了一声,“你们团长是我!我的传令官和副官是张立宪。”
“对不起,虞团长,我说的是我们团长龙文章,不是您,我不是您的兵。”
龙文章一直看不出表情的脸动了一下。
虞啸卿的脸却瞬间变黑了。他猛地转身掰着孟潇的双肩把她从椅子上拽了起来,“你到现在还把那骗子看成是你的团长?啊?!”
这突然的动作牵动了孟潇的伤口,被她死死忍住,盯着虞啸卿毅然的回答道,“我孟潇此生只认这一个团长!”
虞啸卿额头上青筋暴起,咬肌处像是含了个铁疙瘩。他的脸隔着孟潇的脸很近,怒火万丈地盯着她。孟潇没有躲开,与虞啸卿紧紧对视。
龙文章这时也猛然站了起来,他两手被铐住,什么也干不了,只能扎煞着双手盯着虞啸卿,“团座息怒,团座息怒,潇儿还不懂我军军制,情有可原,她身上有伤,请团座放手。”
虞啸卿听了,缓缓放开了孟潇的肩膀,然后用目光在她身上寻索,看到孟潇左下腹沁出一片新生的血迹——她的伤口又崩开了。
虞啸卿皱了皱眉头,伸手想去掀开孟潇的衣角查看伤势,手却在半道上被孟潇抬起的胳膊挡住。她抬眼盯着虞啸卿,一字一顿的说,“虞团长请自重!”
这样的举动让旁边的龙文章心里很不是滋味,他回想着自己对孟潇做过的一切,既甜蜜又苦涩。他拉过孟潇的手,抱过她甚至直接用嘴清理过她的伤口,孟潇竟没有表现过一丝一毫的回绝,反而还在自己晕厥的时候给自己做人工呼吸。而虞啸卿却连查看一下伤口都得不到她的应许。龙文章心想他自己何德何能竟让孟潇如此对待?
虞啸卿镇定的收回了手,错开目光,“张立宪!”
“有!”案头的张立宪立马起身一个立正。
“立即把孟小姐送团部医院,请黄大夫亲自医治并做全身检查。医治完后送到三号接待室。全程由你亲自护送。”他又用手指了指龙文章,吩咐道,“何书光,先带他去洗洗澡换身衣服,然后,禁闭室。”
“是!”张立宪、何书光答道。
“我的伤没事儿,要关禁闭室一块儿关,何必分那么详细。”孟潇抗议道。如果看不到龙文章,她会不放心。
张立宪顿时站住。虞啸卿却喝道,“傻站着干嘛?还要我再说一遍吗?”说完头也不回的大步跨出了审讯室。
“是!”张立宪又忙答道。然后转向孟潇,“孟小姐,请。”
看孟潇又要固执的回绝,龙文章赶紧说,“潇儿,就按团座说的办吧,不用担心我,我没事儿。”说完就让何书光用枪指着押至了门口。
孟潇站在那儿看着龙文章渐行渐远的背影,心里涌起一阵恐惧,一种怕是再也见不到他了的恐惧。
“团长!”她叫道,声音中有说不出的惊恐和焦急。
龙文章怔住,缓缓转回了身。他看着孟潇,就那样看着,异常平静,像是要把孟潇永久的印在脑子里。
孟潇也回望着他,喃喃自语,像是在祈求更像是在像神灵祈祷,“你会没事儿的,你不会有事儿,我求求你……”
龙文章对着她笑了,温暖中带着安慰,像是在回答“我不会有事儿的,你放心……”然后他转过身,随着何书光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