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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49 ...

  •   “戴老师您知道吗,其实每个人身体里都有两个长的一模一样的人。不同的是他们两个人,其中一个必须依附现实来生存下去,而另一个却要靠着梦想生存下来。”欧阳琳说。
      欧阳琳就是司旭的妈妈。
      说这句话时,是在他们来到Abigail私人疗养院那天下午之后的第十天。司旭并不在房间里面,二楼的主卧室里只有戴鸣和欧阳琳两个人。
      欧阳琳靠坐在床上,距离床一两步远就是落地窗,落地窗外是一个小阳台。小阳台上放着一张藤编的小桌子,两张藤编的椅子,司旭就坐在其中的一张椅子上,手上拿着画板和笔。隔着玻璃可以想象到纸和笔摩擦出来的“沙沙”声。
      欧阳琳神色很淡然,嘴角还带着一抹浅笑,如果忽略掉乌黑的长发下那比纸还要苍白的脸色,以及宽松到不可思议的病服,谁能看出这个女人已经活不久了?
      戴鸣非常惊讶在他走进这间房间后,欧阳琳突然蹦出了这样一句话。
      那天这对母子的相遇出人意料的平静。没有江倚楼担心的“子不待见母”,也没有方白设想的“母子久别重逢抱头痛哭”。
      司旭就像从来没有离开过母亲,站在门口唤了一声“妈妈”。而欧阳琳除了开始猛地停下手中的笔,惊讶地说了一句“小司真的长大了”,之后神情平淡的就像一个母亲刚等到儿子放学回家。
      欧阳琳的身体已经很差了,一天中清醒的时间很少。
      每天她清醒时就和司旭说说话,或者让司旭用轮椅推着他出去走走。她睡着了的话,司旭就陪在一边。这对母子似乎有着他们自己的相处模式。十天以来除非必要连方白都很少再露面。
      戴鸣更是不想打扰他们。
      还好之前他有准备带了几本书。这段时间,他就偶尔在房间里看看书。阳光很好时他还会躺在小屋外的草坪上晒着太阳睡觉,睡梦中醒来之后身上搭着一条薄毯。
      这个疗养院四周的景色非常不错。他偶尔四处逛逛遇上几个慈眉善目的美国老太太,竟然还学会了几句英语。
      这小日子其实还是挺滋润的。
      所以,当方白突然告诉他欧阳琳要见他时,他真的非常惊讶。他几乎以为自己已经快修炼到隐形人的境界了。
      在欧阳琳说出这样一句话后,他愣了一下。
      “但是这两样往往是不能两全。”他想了想这样回答。
      欧阳琳颔首笑道:“确实如此。那这两者之间戴老师会选择哪一样?”
      他的选择?戴鸣两眼盯着欧阳琳。他很少会这样盯着一个人看,这样的目光会给别人一种咄咄逼人的感觉,而戴鸣无疑不是这样的性格。
      他盯着欧阳琳,而欧阳琳只是微笑地看着他。
      欧阳琳又开口了:“戴老师,你觉得小司是一个怎样的孩子?”
      这次戴鸣毫不迟疑地开口:“我从来没把小司当过小孩。他无论什么时候都有着自己的想法和坚持。”甚至在自己受伤时都能冷静到毫不留情。这是戴鸣曾经痛恨的,却也是司旭让他着迷的地方。
      “而且……”他忽然笑了起来,“您认为按照小司那小子的性格,他会允许别人把他当成一个小屁孩吗?”真正注意到司旭的第一眼,还没看清这个人就已经看清了那股嚣张自我的气焰。
      欧阳琳也笑了。“是的,这就是小司,从小就不像个小孩。”这就是她的儿子。
      紧张的气氛蓦然间像缓和了下来。
      欧阳琳一手拿起身边的一沓画纸递给戴鸣。她笑着看向戴鸣,苍白的笑容里竟夹杂了几分戏谑。“我刚才翻看了几页,这都是小司这几天在我睡着了之后画的。戴老师也看看吧。”
      戴鸣一时有些糊涂了。刚刚还接二连三的逼问,怎么一下变成看画了?他满脑问号地接过画纸,看了三四页之后。
      “……”他没想过就他这样原来还可以当绘画模特啊。
      一沓画纸有二三十张。
      画的视角都是俯视的角度。背景是一大片草坪,虽然是黑色的草坪却可以看出旺盛的生命力。
      画中央永远有着一个人,有时侧卧,有时仰卧,有时还是俯卧,无一例外都是睡着的样子。画纸上这个人的每一道线条都清晰无比:和性格一样柔和的眉毛,长而直的睫毛,甚至于嘴唇上浅浅的细纹。透过画纸,似乎还能感觉到他胸腔正随着呼吸上下起伏。
      要把一个人看多仔细才能看的这么清晰?又要把一个人在心中描摹上多少次才能画到这么细致?
      而且,从二楼阳台可以看得清楚睡在草坪上的人吗?
      想到这里,戴鸣呼吸一窒。
      “戴老师,我并不是一个好母亲。我在小司那么小时就扔下了他,自己一个人躲到美国。在他最需要我的时候,我也没能出现。我应该感谢你在小司最困难的时候帮助了他,戴老师。作为小司的妈妈,我真的很感谢你。”欧阳琳看着戴鸣,两眼眸光坚定,“但是,我同时也希望我儿子可以幸福。”黑色,发亮,仿若夜晚的天空,最暗与最闪耀的交汇。
      戴鸣内心猛地一颤,下意识偏头看向玻璃门外面。
      现在是下午,几缕阳光斜飞进屋檐内,正巧打在司旭的刘海儿上。阳光给那张年轻的侧脸添了几分稚气,但是盯着画纸的双眼却耀眼的仿佛他昨天夜晚睡不着觉,走出小屋时看见不远处小山顶上空的星星。
      如此相似的眼睛。
      这一刻,戴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欧阳琳。
      欧阳琳是一位母亲。任何一位母亲都希望自己的孩子可以幸福。所以,当她知道自己的儿子竟然和同性老师在一起时,会产生怎样的想法?也许她是一位与众不同的母亲,暂时可以接受。但是更长远的呢?结合之前欧阳琳问他关于梦想和现实的问题。其实,就是问的他在他们两个人的感情和现实压力之间的选择吧。
      毫无疑问他肯定想选择司旭,但是当现实压力真正不允许的时候又该怎么办呢?
      这,就是年纪所带来的。
      在面对这世界上另一个爱着司旭并且没有多少时间的人,戴鸣无法说出“我给不了承诺,你就看着我们一天天生活”这样近似于不负责任的话。
      他的阅历和性格已经让他习惯了不要轻言,习惯了犹豫,习惯了踟蹰。而司旭则永远像一颗知道自己轨道方向的行星,他只会坚定地朝着那个方向飞驶,从不犹疑。
      “戴老师,其实一生中每个人都会遇到这样的抉择。梦想,现实,每个都想要,斗争来斗争去,永远没有最终答案。”锐利的眼睛骤然柔和下来,含笑的双眸温和的像一汪清潭望着坐在床边椅子上沉默不语的戴鸣,悠远的目光似乎在透过时光的隧道看向另一个时空的另一个人。
      戴鸣默然片刻后开口道:“您为您做出的选择后悔吗?”虽然从辛问那里大致了解了欧阳琳的故事,但是由第三方转述怎么及得上主人公自身的感受?
      欧阳琳目光微讶随即微笑道:“原来戴老师见过了阿问。”
      戴鸣点头。“我想了解有关司旭的事情,于是魏树犁的妈妈告诉了我一部分。”
      “她告诉你那些时肯定很气愤吧。”含笑的眼中带着怀念,似乎那个总是正直不阿的老朋友就在眼前。
      戴鸣摇头。“不,她很平淡。”完全是说着别人故事的语气,虽然这个别人是她最好的朋友,虽然这个故事里面还包括她自己的一段痛苦。
      眸光一颤,嘴唇徐徐张开合上然后又张开。“原来……我们都不一样了。”欧阳琳轻声道。
      “戴老师,你是想问我当初和乔景环在一起后不后悔是吗?”欧阳琳缓缓道,“这世界上其实永远没有后不后悔之说,选择了就得承受。当年为了逃避令人失望的现实,我选择偷偷和乔景环在一起。他真的是一个很好的情人,英俊、优雅、温柔体贴,和他一起的时光都很快乐。”
      说到这里欧阳琳蓦然笑了起来,“其实当时还有不少他的前情人来找我要我离开乔景环。她们说我肯定会后悔,因为乔景环是不会爱上任何人的。我没有在意她们的话。何必让她们告诉我呢?谁又比得上画家的眼睛,看见他的第一眼,我就知道这个男孩不会爱上任何人。这样不是更好吗,他需要一个懂情调的情人,我则需要……一个逃避现实的梦。”
      原来乔景环之于她是一个梦吗?戴鸣目光微动,并没有打断欧阳琳的话。她这些话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说出来了。
      “当年,会和卫华在一起,只是因为我为了读美院和家里人决裂了。卫华只是一个普通的工人,但是他对我很好。他根本不懂绘画,却还是拿辛辛苦苦赚来的血汗钱来供我读书,而我就像一个被他养着的公主不食人间疾苦。这也是后来阿问骂我的,她说我狼心狗肺,为了乔景环那样一个花花公子伤害了一个真正爱我的人。其实,我没想要伤害任何人。”暗淡的目光投向玻璃外的背影,那是她最爱的孩子同时也是她的罪证。
      “和乔景环在一起时我不后悔,那段时间真的很快乐。和他分手时也很平淡,只是没想到最后会牵扯出这么多事情……卫华一直想要个孩子但是之前我在读书,后来被他知道我怀孕了,于是就有了小司。”
      说不后悔,其实还是有后悔吧。只是因为早知道后悔也无济于事,所以只能不后悔。戴鸣想,他很早之前在听过辛问的故事后就在想一个问题。司旭的小名为什么叫小司呢?其实是因为司旭的妈妈希望他是司家的孩子吧。
      “戴老师。”欧阳琳回头望向戴鸣,“我问你的问题其实我也回答不了自己。这辈子我都是在梦想和现实中挣扎。前半身我活在现实心却在梦中,后半身活在梦中心里却接受着现实的煎熬。用了一辈子我都无法找到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更不能说怎么得到。但是小司不同,虽然他是我儿子却和我完全不同。他,真的有些像乔家的人。”
      戴鸣惊讶道:“小司像乔家的人?”除了外形轮廓,他可没看出司旭有多像乔景环。
      欧阳琳笑着问:“戴老师觉得不像?”
      戴鸣点点头。“我见过乔景环,感觉很不同。”
      欧阳琳摇首笑道:“那是戴老师不大了解乔家的历史吧。乔家祖籍是徽州,世世代代都是经商。一百多年前的乔家在江南商铺遍地,那时可以说没有人不知道乔家。只是之后国内先是抗战后来又成立新中国对私有产业进行打压,于是乔景环的父亲才把乔家的产业全部移到了海外。乔景环从小也是在国外长大,后来乔家回国是从X市开始发展。当时没人看好X市,国家和政府都不重视X市所以一直很落后。但是乔景环一眼看中X市的地理位置和前景,那时的乔景环才十八岁……”也就是在那时,正陷入低谷的她认识了他。
      戴鸣心中大惊。欧阳琳的话听起来轻描淡写,但是一个产业能几度国内国外辗转还屹立不倒,这其中的波折不亚于翻江倒海!而且那时候的乔景环才十八岁。所以这就是现在乔景环即使常年在外,X市商界里乔家二爷的地位还能稳如磐石的原因吗?
      之前不知内情的X市人都觉得乔家是异军突起。事实上,水却是如此的深。
      这样看来,司旭果然是像乔家。冷静、敏锐、果决的作风完全相同。
      “戴老师。”欧阳琳开口道:“正因为如此,我了解自己的儿子。虽然八年没有见,但是小司还是和小时候的性格一样。我知道我这个儿子做任何事情都很有主意。就像当年乔景环发现小司是他儿子要带他回去见乔家老先生,我都没有阻拦。因为我知道他会做出自己的决定。到了现在,我更加不会阻拦你们两个人的事情。我这个儿子啊,比他妈妈可是厉害多了。”欧阳琳摇头自嘲似的笑道。
      随即,她两眼认真地看向戴鸣。“所以,我只是希望他幸福,您明白吗?”
      这一刻戴鸣的心霎时像被这双眼睛给猛然击中了。
      “我也希望他幸福。”
      欧阳琳微微一笑,满意地伸出一只手,苍白却非常修长漂亮的一只手。
      “那祝贺我们合作愉快。”
      那天欧阳琳的心情非常好,竟然一个下午都是清醒的。醒着没事做就拉着戴鸣一直说话,说的全部都是司旭小时候的事情。
      乔景环是在相隔十一年回到X市后的一次画展里见到了被欧阳琳牵着的司旭。那时候的司旭正巧十岁多一点。
      欧阳琳说乔景环见到司旭的第一眼,就断定眼前这小子是他儿子。其实那时候,连欧阳琳自己都不不知道司旭到底是谁的,而且为了逃避现实,她甚至都没想过这个问题。
      司旭十岁之前,司家就是一个快乐的三口之家:温柔的画家妈妈,色厉内荏的老爹,小大人样的小孩。
      阳光的午后,余晖洒进屋内,欧阳琳坐在床上一直喃喃回忆着那段时光,戴鸣坐在一边安静听着。
      过了很久,欧阳琳终于说累了然后昏昏睡去。戴鸣起身小心给她盖好被子,又看了下输液瓶,正好没剩多少。按了下呼叫铃,然后方白就上来了。
      “戴先生。”方白笑着跟他点了个头。
      “嗯,麻烦你了。”戴鸣笑着回道,然后轻手拉开玻璃门走上阳台。
      走到司旭背后,戴鸣一眼瞟见小桌上散乱放着几张画,司旭正在画的一张画也到了尾声。
      “她睡着了?”
      “嗯,说了很久大概累了。”戴鸣看着司旭手上的画,正好是刚才欧阳琳坐在床上说话的样子,一个秀美的侧面,几缕斜晖打在那张脸上,带上几抹生气。
      “哦。”司旭并没有问他们聊了什么,手下继续在画,就差旁边的床背没画好了。“你这几天无聊吗?”
      戴鸣有点惊讶。这几天他和司旭除了一起吃饭,其他时候就几乎没见面,没想到司旭突然会问他觉不觉得无聊。
      这个关心还真是朴实。戴鸣想到这里不禁笑了起来。“不无聊啊,挺充实的。啊对了,我这几天还学了几句英语。”忍不住小卖弄一下。
      司旭侧头瞟了他一眼又转了回去,微微撩起的眉角摆出一副明显的不屑样。
      戴鸣装作不服气道:“喂喂,你这是鄙视我的英语水平?”
      司旭没有回答,继续“唰唰唰”的画画。戴鸣就安静地站在他身后。
      过了一会,司旭突然开口道:“谢谢你,戴鸣。”
      戴鸣看着阳光下司旭呈半透明状的耳朵,嘴角微翘。“对我还需要道谢吗。不过,如果你能够以身相许我大概会更高兴。”
      “我不是已经以身相许了。”司旭手下不停,盯着画纸淡淡道。
      “噗嗤!”戴鸣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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