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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大结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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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了。
据他们相识已经过去整整七年,一切早已物是人非。玖宫岭的天空还是如以往那般湛蓝无云,风和日丽。时不时有身着玖宫岭制服的人淡然地路过,互不相扰,各司其职。这其中,有好些是七年前那些年轻的面孔,如今都已学成,不再是懵不知事的少年,而是可以指导年轻四象侠岚的师辈了。
那场可怕的灾难历时长久,死伤无数。多少侠岚用生命和苦痛铺就今日玖宫岭的闲适安泰,从那以后,玖宫岭的一草一木都被笼罩在没有血腥却愁云惨淡的浓雾之中,似乎无端端地增添了些许沉重,然而经过这么多年时间的淘澄,那些黑暗的回忆早已淡忘了许多,也许是没有人愿意想起。就像一阵青烟,风吹过,散了就散了,没有人会刻意挽留。
明天,将是侠岚选拔的好日子。
清早,晨曦刚刚透过微薄的云层,擦过山石壁照映在扶桑树颠,光洁的树叶反射柔柔的光芒,隐隐地显出背面神色的脉络。仙姿、青螺、苍梧和江城子几乎同时推开房门,互相对视一眼,聚到一起赶往鸾天殿。这几年一起修炼的时光早已让他们练就非比寻常的默契,无需多言就能猜到彼此的心意,正如他们能准确地猜到老师的心意一样。
琅玉随后赶到,在四人面前站定:“明天,就是侠岚选拔的日子,你们都是我的学生,是最强的鸾天殿精英,好好表现吧,不要妄自菲薄,你们一定都能通过选拔的。”
四人先是聚精会神地听着,忽然,各自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笑意与戏谑。
琅玉已知事情不妙,回头一看果不其然:“恒儿!你来这里做什么?”
一个三四岁模样的小男孩在一棵树后面躲躲闪闪,听见琅玉叫他,才有些羞怯怯地挪动步子走过来。
“妈妈说过要教我纳炁的,说话不算数。”他两手绞着,低声嘟哝。
琅玉颇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蹲下身轻轻捏了捏他的脸蛋,“跟你说了多少次,妈妈正忙的时候不许打扰,快自己去玩吧,以后再教你。”
男孩忽然变了神色,猛一跺脚,鼻子“哼”的一声,望着琅玉的背影仰头大声道:“你偏心!”
琅玉忽然站住了。她不是头一次遇到被打扰的情况,但是敢对着她出言不逊的,现在还真没有几个。
就像那一年吧,鸾天殿的镇殿使申屠因旧伤发作,需要长期休养,玖宫岭一时又缺了人手,上面临时决定让琅玉代理,鸾天殿那几个心高气傲的小子哪受得了这个安排。
九方把头一偏,嘴里“嗤”的一声,分不清是笑还是气,“她?一个跟我们差不多大的两仪侠岚,凭什么让我们听她的?”
琅玉也不发作,冷冷地甩出一句:“不管我是谁,既然在我的名下,就得听我的,谁也不能有异议。”
九方斜眼觑着琅玉,“我们不服!”
琅玉轻描淡写地一笑,很不以为然:“你们总会服气的。”
话音刚落,九方的元炁已逼至眼前,她轻盈一闪,不动声色地发动烈焰,冷眼看着。
九方再次攻击,结果却硬生生地在琅玉面前倒下,无声无息,像是狠狠地撞在一面墙壁上又被弹回来,可是他和琅玉之间,却什么也看不见。
三人仍旧心有不甘,如此不止一次地挑衅,最终的结果,到底是那三个小子拜服,从此安安分分,不敢再对她有任何微词,直到他们各自成为两仪,琅玉升为太极侠岚,鸾天殿又进了新人,才就此别过,不再朝夕相处。
话说回来,现在的玖宫岭,还有谁不知道她琅玉的大名,哪怕她的身世已经被多少人茶余饭后嚼遍了,也丝毫不能影响她在玖宫岭的地位和威信。除了她的亲生儿子,任谁也没这个胆这么放肆。
小男孩看不见琅玉的表情,依旧絮絮叨叨:“每次都说以后,你永远只管别人都不管我,还说什么言而有信,说话不算话,妈妈根本就不喜欢我……”
仙姿他们拼命地向男孩使眼色,可他一个小孩子哪里晓得是什么意思,根本就不知道什么叫适可而止。直到琅玉回头恶狠狠地蹬着他,才讪讪地闭了口,眼睛却没有丝毫退缩地盯着琅玉愠怒的脸色。
琅玉握紧拳头,“你这小子……!”
一拳出去,男孩吓到一缩,却没觉疼,定睛看时,欣喜异常地欢呼:“爸爸!”
弋痕夕活动着刚才挡拳的手腕,淡淡的眼神看向气愤的琅玉:“你平时就是这么教导他的,怪不得脾气越来越像你了。”
琅玉飞了一个白眼,“还不都是你惯的他,处处跟我顶嘴,这才多大,翅膀还没长硬就敢跟我叫板,不教训他以后怎么得了?”
弋痕夕挟起围着他活蹦乱跳的恒儿,“翅膀没硬你就该护着他,这么小的孩子懂什么,何必跟他较真。”他抵着儿子的额头,“是不是啊,小子?”
琅玉一脸阴沉地看着她儿子故意做的鬼脸,深吸一口气好不容易调节了情绪,转过身去嘱咐四个学生,“你们今天就回去好好休息,明天以最好的状态迎战,明白吗?”
四人应声而去。弋痕夕站起身,放稳了恒儿,回头笑道:“你当老师可比当母亲称职多了。”
琅玉掸去肩上的浮尘,边走边道:“谁让你们当初把鸾天殿交给我,这玖宫岭最强的历史可不能到我这就结束了,那我多没面子。”
弋痕夕和她并肩走着回去的路,“起点是高了,不过事实证明你完全能胜任,所以当初的决定也没什么错。”
琅玉回头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恒儿,小声叹道:“只可惜了咱们的儿子,我是没时间没精力好好教他了。到底分身乏术啊。”
弋痕夕瞅了一眼她可惜的神色,“生在玖宫岭也不见得就一定是侠岚,让他有机会过普通人的生活,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琅玉无奈一笑,“你说得对,我们是不该把自己的责任都压在他身上。让他自己决定吧。”
说话间,三人已到了景致优美的山泉瀑布下的林子。恒儿一见站在远处的两人,早已飞奔过去:“辗迟叔叔——”
辗迟“啊”的一声,挠了挠头,“每次听到这家伙叫我叔叔,都觉得自己老了很多。”
辰月轻掩朱唇,吃吃一笑:“可不是,若是按炽天殿的辈分,他原该叫你哥哥,那你又该不乐意了。”
辗迟颇为得意的仰头傻笑,“嘿嘿,那是自然了,我比他大那么多,他叫一声叔也不为过。”
弋痕夕和琅玉在远处站定,望着那边的情况。恒儿见了辰月,扭糖似的缠着:“小姨抱!”
辰月被他缠不过,俯下身哄着:“好,小姨抱,以后不许再到处乱跑了,听到了吗?”
辗迟呆看着那孩子环着辰月的脖子亲昵的样子,随口说道:“千钧怎么还没来,玩什么迟到啊?”
辰月眸色闪忽,“再等等吧。”
正在这时,恒儿趴在辰月肩上,看见从她后面走来的千钧,又挣扎着要下地:“姨夫来了。”
辰月吃了一惊,抱着恒儿的手一松,只听“哎呦”一声,小孩子的哭声忽而响起,众人的目光忽然都移了过去。
辰月慌了手脚,伸手去扶赖在地上的恒儿,却被他泥鳅一样地溜了,也不再哭,簌地窜到千钧背后,拽着衣角对辰月做鬼脸:“小姨抱不动我,我让姨夫抱。”
“你……”辰月无奈地摇头,当着千钧的面,她总是不好意思为着称呼上的事和小孩子拌嘴。
千钧也不理会,径自单膝屈蹲下去,和那孩子面对面,对视片刻后忽然捏了捏他的鼻子:“你要是再惹小姨生气,那姨夫也不抱你了。”
恒儿自然不能完全明白这句话的内在含义;辰月哭笑不得,早扭过身去;辗迟在一旁看着这厢一笑一闹,早傻站在那了。
“好了,你们几个,”琅玉走近,优雅地一抬下巴,“这小子可就交给你们了,好生看着他,别让他三天不打就敢上房揭瓦了。”言毕又作势吓唬了恒儿,这才和弋痕夕一块各自回殿,安排明天的大事。
第二日清晨,悠长清亮的号角鸣起,众人聚拢在扶桑树下,静静地等待着侠岚选拔的开始。除去自小长在玖宫岭的少年们,其他人多半素不相识,因此聚在一起也并无他话。其中有一对姐妹颇为引人注目,两人身量高挑,稍矮半头的那个总喜欢附在高个子的耳边窃窃私语,而高个子的女孩却爱理不理,只是时不时地拿她狭长的丹凤眼打量着周围的人。时辰已到,众人依次走上神树扶桑下的八卦台,伸手接住落下的树叶,又各自朝着各个殿的方向走去。
四个时辰过去,夕阳西下,每个殿的入选名单已初定。各镇殿使先后前往钧天殿上报情况,琅玉赶到的时候,其它殿都已经安置下了。
破阵统领依旧坐着,掩不住略有些疲累的神色,精神却还好。自从零入侵之后,他的身体每况愈下,已不像之前那样事事都亲力亲为,如若不是极为重要的事,几乎都交与弋痕夕决定。
弋痕夕又审视了一遍各殿名单,抬头问道:“你那边情况怎么样,花了这么久的时间,看来竞争很激烈啊。”
琅玉气定神闲地走过去,“一共是五个人,淘汰了两位,剩下的,除了之前鸾天殿的青螺,还有离姜和离鸾,她们是亲姐妹。”
弋痕夕看着她写下三人的名字,点了点头。
天色已晚,所有人都留宿于玖宫岭,等待明天一早的安排。琅玉抚着石栏,尽力缓解疲惫。忙了一整天,该回去好好休息了。
忽然,她停住了脚步,眼神像是被什么吸引了一般,目不转睛。
弋痕夕自同一个方向走过来,见琅玉立在那里,以为出了事。
“你怎么还不……”
“嘘——”琅玉朝着一个阴暗的角落一抬脸,弋痕夕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有模模糊糊的两个人影,离的很近,正在低声切切地说着什么,可以隐隐听出二人情绪有些激动。
片刻,琅玉暗暗拽了弋痕夕的衣袖,二人悄悄地离开。
回家的路上,琅玉叹道:“真是可惜了。”
弋痕夕轻拍她近日有些瘦削的肩膀:“怎么了?”
琅玉道:“刚才那两个,都是今天在鸾天殿里参加选拔的人。我本以为离姜那么优秀又看似冷漠,真是没想到她竟然和楚天遥……这个男孩子,以后不会对离姜有多好的。”
弋痕夕以为她又要和几年前一样开始感情用事,犹豫再三还是追问:“何以这么肯定?”
琅玉正色道:“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不是我太轻率,楚天遥这个人太自私,为了保全他自己,什么事都做得出,所以我才决定要淘汰他,尽管他的实力高出离姜的妹妹离鸾很多。
弋痕夕侧目,“所以你同时留下离姜和离鸾,并不仅仅因为她们是姐妹?”
琅玉轻笑:“侠岚选拔,靠的又不是血缘亲疏。离鸾虽然资质差了些,但是她行事果决,敢为她姐姐豁出性命去,所以我才留了她。不过话说回来,楚天遥没有通过,照他们这情势,只怕是不愿意去褪忆林的吧。”
弋痕夕轻舒一口气,“罢了,别想那么多,那是他们自己的选择,你累了一天,好好歇着吧。”
第二日,新入选的侠岚开始跟随各自的老师修炼,没有通过选拔的人,或去褪忆林,或选择成为嗅探,各自决定不提。只是琅玉暗暗留了心,那楚天遥果然不会为此放弃所有的回忆,包括和离姜的。
那又如何呢?将来各人的命运,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担忧而改变。
又是夕阳时。辰月独自坐在门前的石阶上,看晚霞看的有些眼花,她单手托腮,右手捡了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这一切都还像当年一样的纯朴自然,七年过去,似乎什么都没变,就连他——
“辰月。”磁性柔和的男声,比之多年前,更添了几分成熟。
她抬头与他对视,暮色把他深蓝的头发染上一层暗红,衬得他眼眸璨若星子,令人神往。
辰月脸色微红,莞尔一笑,复又垂下头无意识地涂画,随口道:“你来了。”
千钧与她并肩坐下,凝视着地上奇奇怪怪的图案,又看一眼辰月的脸,“你特地告诉我的,我怎么会不来。”
辰月被他看的不自在起来,停了手里的动作,“如果我说并没有什么要紧的事,你会不会怪我打扰你了?”
千钧并没有觉得奇怪,“不管你有没有事,对我来说,你告诉我的就是最重要的事。”
这次倒是辰月诧异了。她认真地看着千钧同样认真的表情,“我的话对你……真的就那么重要吗?”
千钧毫不犹豫地回答:“当然。我想这个问题,七年前你就已经有答案了,是不是?”
“是啊,”辰月失神的目光飘到别处,“我早就应该明白的。”
忽而,她回神,“你是在怪我一直不愿意承认吗?”
千钧眼神一亮,“那你现在算是承认了吗?”
辰月盯着他半晌,最终狡黠一笑,“这个问题,你也应该早就有答案了。”
瞬间的沉默,千钧释然而笑,“原来,这么多年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我只当你是,没想到自己也一样。”
“那现在算是什么,不愿意再装下去了?”辰月侧着脸,闪忽的睫毛如那时的天真,一下下地轻拭人的心尖,酥酥痒痒。
千钧愀然,“我只是觉得,我不能再失去了。”他顿了顿,“我所经历的关键时刻,最终激发我走下去的总是失去。如果再这样,我……”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他发现辰月已经变了神色。
他很怕他又说错了什么,然后再次错过,再次沉寂多年。他只是觉得,自己已经错不起了。
其实辰月又何尝不是。还要因为恐惧,因为懦弱,因为犹豫而一再失去吗?
不。今时今日,她早已不是当年侠岚世家的大小姐,而是经历过风雨和考验的成人,她完全有能力,有自由掌握她自己的命运。
辰月疲倦地打了个哈欠,身子软软地一倒。她是真的觉得累,也许是方才耗神太多,也许是这么多年的释然终于让一根紧绷的弦放松了下来。总之,她什么都不要想,惟愿长梦不用醒,此生托付有心人。
千钧在霎那的愕然之后,坦然地接纳了这一出人意料的举动,或许,这正是他一直以来的希冀和期盼。他伸手,覆上辰月的肩膀,让她能安心地停留在自己的臂弯,有他的保护,她什么都不用怕。
夜幕渐渐降临,混沌之间,只觉得温热的气息越来越近,辰月微微抬眸,对上千钧的眼神。
她柔柔一笑,复又阖眸,沉沉睡去。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