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情史稗记之双姝》陆曼

124、曲终

　　绍兴十二年，二月，普安郡王瑗之母婉仪张氏病卒，帝追封张氏‘贤妃’。帝命王与崇国公璩并养于婉仪吴氏。

　　三月，王出合就外第。

　　四月，己巳，帝封婉仪吴氏为贵妃，以妃养育王、公辛劳之故。

　　初夏的正午暖光从两丈高的铁窗之外斜斜照入，身在这牢中半年，长久不见日光，我的肌肤已苍白无比。对光而照，几近透明。

　　这些日子以来，我常常会回想他在除夕写给我的那封信。

　　他以为我是因岳飞之死无法释怀，可是他却不知道，岳飞的死不过是一个终结，是一个让我对他彻底心死的终结。

　　即使他最后并没有杀岳飞，即使我如今还在宫中陪伴着他，但是不知哪一天，我们二人又会因抗金之事而争吵。

　　他不能接受的，是我对他的不理解。

　　我不能接受的，则是他做事的狠绝。

　　依旧还是爱他的，可是，却总是试图去忘记自己还爱着他。

　　如果此生真的不再见，不知谁会先狠心忘记了谁。

　　只是，纵使哪一日真的忘记了某一个人，而那一段于冥冥之中莫名而生的感情，应是铭心刻骨的吧。

　　“镜儿，你这两日可好？你们都下去吧，我与她单独说几句。”

　　“是，贵妃。”

　　我淡笑：“吴贵妃，劳您大驾又来看望我这戴罪之人了。”

　　梳儿嗔道：“胡说什么呢！你这是故意羞我呢。不过是因瑗和璩那两个孩子还算争气，官家才封了我这个‘贵妃’。还有，这是你不要的，他便给了我。夏荷，你到牢房外去守着，别让什么人扰了我们姐俩儿说笑。”

　　“是，贵妃。”

　　夏荷转身要走，却又突然止了步，凝望着我，她似有什么心事。

　　我玩笑道：“看你这般不舍的样子，好似我明日就要死了呢。”

　　不料，夏荷竟猝然落泪。梳儿不悦道：“夏荷，你出去吧。”

　　“是，是。”

　　夏荷抹泪而出，我略微担忧地问梳儿：“两天前，她可不是这个样子的啊。梳儿，是不是宫里出了什么紧要的事？”

　　梳儿笑笑：“哪有什么事啊？她也二十多的人了，人大心大，许是有什么心事吧。左右是与你无关的。”

　　二人聊了几句，我轻声问道：“他呢？还在亲兵营里？”

　　“是啊。我前天来时不是都跟你说了吗，他昨日和今日都会在营中阅兵，得到明日的晌午才能回来呢。他难得会出宫一次，又说不定，还会多留个一二日。”

　　“哦。”

　　梳儿从食盒中取出一个茶盅，打开来后，一股香甜的味道弥漫空中，逐渐遮掩了狱中的潮湿霉味。

　　“呵，是桂花藕粉啊！梳儿，你对我可真好，还记得上次来时我对你说过我近日就嘴馋这个！”

　　梳儿将汤匙放到了我的左手里，然后她端住了茶盅。我才舀了一勺那香滑的藕粉，还未递到嘴边，却发觉她的一双手抖地厉害，似乎是托不住茶盅。

　　我不由怀疑：“梳儿，你，你今日怎么和夏荷一样的奇怪？”

　　她的笑容勉强极了，我立即放下汤匙，脱口便问道：“他无事？！”

　　心中最为牵挂的，原来都只是他的喜乐、安康。

　　梳儿默默地放下了茶盅，我狠抓自己膝部，无不紧张地等她开口。

　　“其实，就在上次我来看你的前一夜，官家他给我看了一封信，是金主完颜亶的亲笔密信。信中写明，他清楚完颜宗秀擅离职守是为了谁，他说完颜宗秀为一个女人而死实在是很不值，他还说他很早之前便认识你。他告诉官家，他要你。”

　　我大惊失色：“那个完颜亶。。。。如若，梳儿，如若官家不把我交给他呢？他便要发兵攻宋？可，不是说宋金和议已成了吗？他也是一朝国主，他不能言而无信吧？”

　　“完颜亶不会发兵进犯。不过，上皇梓宫和太后许是就无法如期南归了。镜儿，你愿意为他牺牲你自己吗？”

　　前日梳儿来时很是平静，今日却说出了这个噩耗，这件事来的实在是太过突然了。其实，并非是没有面对过与他的分离。十六年前，雪日皇城一别，二人便是天涯难见。而这一次的分别，将会是人间碧落，不是难见，是不可再见。

　　看我伤心哭泣，梳儿问道：“你不舍得？”

　　我默默低语：“梳儿，不是不舍得为他牺牲。说来，宗秀之死是因我而起；现如今，我也只余了这一具残躯，若是能以我换来完颜亶守诺、送太后南归、让他们母子团聚，我岂惜一己之躯？我不舍的，只是他啊。”

　　梳儿伸来双手握住了我完好的左手，她似感慨道：“镜儿，你真的很爱他啊。只可惜啊，他却没有那么的爱你。”

　　我立刻便明白了她话中的意思，然而失望，却是没有的。心中已愿为他而牺牲，他是否怜惜我已不再那么的重要了。

　　“他是何时决定的？何时会送我去金国？”

　　“昨日离宫之前，他决心已下。只不过，并不是要将你交给完颜亶。主动将自己的妾室送去侍奉金主，他不想受到国人嘲讽。他宁愿，你死在自己的手下。前日我来时，你说你想吃桂花藕粉。这，其实是他亲手所烹。他让我来告诉你，你若有何遗言、心愿，尽可书写纸上，他可为你一一达成。”

　　原来，食盒中还有纸笔。梳儿含泪取出，似不忍看，她转过了身，留我对着一套纸笔发愣。

　　遗言，心愿，他真的可以为我一一达成吗？

　　我所要的，即便他贵为天子却也难以为我寻到。

　　如若可以，只想与他将二人的过往之路从新走过。任四季如何流转，愿陪他一起看遍云卷云舒。唯愿，那场国难不曾出现在这短暂相伴的岁月之中。

　　往日里鲜少会追忆与他经年之事，然而到了这一刻，心田中，却无一不是他的模样。

　　初遇，只是他不经意的一场戏弄。

　　红线，却悄然融入二人的宿命之中。

　　再遇，是那年大雪纷飞之中他的笑容。

　　相知，他用自己最爱的花送我。

　　赠卿馨香，应明我意。

　　心动，他是睥睨金军的大宋英雄。

　　从此取次花丛懒回顾。

　　即便死后将过忘川，在饮下那一碗孟婆汤前，犹然会最后告诉自己，不悔曾与那如白玉兰般的少年相遇。

　　如果自己可以选择，情愿不入六道轮回，愿做孤魂野鬼孤零人间，看尽他这一生故事，默默陪伴。待那时，纵然魂飞魄散亦无遗憾。

　　他说‘此生不必相见’，竟然一语成谶。

　　不过，纵使此刻可见，怕二人也只能相看泪眼，无语凝咽吧。任何话语，皆不可成意，亦皆是多余。

　　“梳儿，望你把它给他。”

　　梳儿终于回身过来，发觉地上的茶盅已空，然后她手颤抖着接过了那一张纸。凝眉看着，她忽然失声苦笑。

　　“此二十八字，写尽你二人这半生故事。”

　　“是他的半生，却是我的一生。梳儿，我生前有罪，又与金人牵扯，死后不敢求封，愿他能让我平静一些。”

　　“我会的。真正的吴镜已死在了汴京城破之时，尸骨无寻。不曾被俘，不曾嫁金人为妻。靖康之后，再无此人。”

　　“好。”

　　梳儿将我的信仔细收入了怀中，我倚靠牢房的砖墙盘坐，安静地等死。

　　“镜儿，怎不问他给你吃的是什么毒？”

　　“我已心甘吃下，即便会穿肠烂腹，我也忍得。”

　　“你吃的毒，和周容吃的毒是一样的。”

　　此时此刻，我已无心追究：“原来，杀了他的人是他。”

　　梳儿也倚墙坐了下来，她双臂抱膝，微笑看我许久。

　　我觉怪异，她忽然却轻轻摇头。

　　“不，杀了他的人不是他，而是我，镜儿，周容是我杀的。不止是他，王笑红，李温卿，还有李温卿的孩子。杀了他们的人，都是我。”

　　看到我面上的疑惑与讶异，她很是满意，唇角微微扬起。

　　“是你想不到？还是你不愿信呢？唉，你我姐妹一场，此时此刻，我想与你说个痛快。

　　镜儿，你曾亲眼所见，那王笑红为人甚是嚣张。自从她服侍官家之日起，她便不曾将我看在眼里。她死的那日，我对你们和官家说，我去看望过她。但你们不知道的是，我为她带去了一条白绫。我对她说，如果她假装上吊，或许能使官家回心转意，收回对她的责罚。只要能出了报琼阁，她就可以重获官家欢心。

　　她真的是很蠢啊，我这样简单的一通谎话她居然都信了。她将脖子放进了绳圈里，然后，我把她脚下的椅子给搬走了，然后，我看着她咽了气，然后，我去御苑里和你们一起赏花。

　　李温卿，呵呵，你见她时，只觉她人如其名，温和如水。其实，她初侍奉官家时，并非是一个不争之人。只因失了孩子之后，她便小心翼翼，如隐士一般少与人共。你可知她当初是如何获宠的？她从我口中得知你眼旁有一颗红痣，又知官家对你情深，她便常在自己的眼旁点痣，徒惹官家垂怜。

　　夏荷对我说过，你曾问过夏荷关于李温卿小产之事。呵呵，是我做的。官家书房里的异香是我放的，不过是我不小心从她房外听到了御医的诊断，不过是我不小心将一颗香料放进了香炉里。我只是不甘心，不甘心她可以为官家生子而我却不可以。

　　你可还记得她病重之时你亲手喂她吃的那些药吗？呵呵，我的好妹妹啊，真是谢谢你帮我把毒一口口地送入了她的口中。只是微量的毒，日复一日，便可置人于死地。意外之事太多，谁又能想到她其实并不是因伤寒而死的呢？

　　听说你发现她临死之前将一把玉梳握在了手里时，我还很害怕，害怕你会因此而想到些什么。但是啊，你不愧是我的亲妹妹，你一点都没有怀疑我，竟以为是她对官家太过情深所致。

　　唔，该到周容了。你诊出有孕的那一日，当你和官家去鹿岩栅见完颜宗秀的时候，我去御药苑找了周容。我什么都没有说，只说是和他叙旧。当他转身去为我找一本医书的时候，我将毒下在了他的杯中。

　　我杀他，当然是因为你了。可是就在我下毒的那一刻，我发觉其实也是为了我自己。因为，我早已恨上了他。我恨他当年在汴京时甘冒危险也要为你私送保胎药。

　　毒发时，我对他说是你让我去杀他的。他却说他一点都不恨你，他曾欠你一条命，如今才还了你一条，实在是有一些迟。我的好妹妹，一个男人甘心为你去死，真是让我羡慕。”

　　她好像觉得很好笑，兀自地笑个不停。

　　我完全无法接受从她口中所说的真相，一幕幕的曾经在脑中飞快掠过，不曾注意的地方，全部忆起。浑身血液顿时上涌咽喉，我想要说些什么，但发觉言语在此时都是无力的。

　　她恨周容帮我，便说明她其实是恨我的。她杀了周容，更坚固了官家对我的疑心。可是，她是我的亲姐姐啊！她怎么会恨我？她怎么能害我？我从不曾伤害过她！

　　笑声忽止，她伸手轻轻抚摸着我的脸似苦恼道：“你现在心中一定在说，姐姐，怎么会是这样？是不是？是啊，镜儿，我们二人是孪生姐妹。在这个世上，不应有人比你我更亲密，也不会有任何人可以破坏你我二人之情。

　　镜儿，我还记得，当初还在宫中时，你的命，似乎总比我要好。上皇他喜欢你，所以你可以直入福宁殿去伺候。你知道小萸对我说过什么吗？她说，说不定哪一天你就会成为上皇的宠妃，我们吴家就要飞出一只凤凰。

　　呵呵，可是现在，你看看你的样子，阶下之囚！而我呢？贵妃！我告诉你，金国刚刚传来消息，邢皇后已上仙！等到你死了，这个宫中，就唯有我可以与他比肩而立。”

　　心肺突然开始疼的厉害，我绝望哭道：“不，梳儿，你绝非贪恋后位之人！”

　　梳儿笑说：“不错，我不是。做皇后有什么好的呢？就连这个‘贵妃’，都是你不稀罕的东西。我最想做的，是他最爱的女人。因为，我是最爱他的女人。镜儿，你知道杀了你的人你谁吗？是他啊。

　　你还记不记得？靖康元年，金军攻城，他要带你出宫进王府里避祸，却把我当作了你牵了我的手。我不愿自己被他当作是你的替代，第一次，我悔恨自己与你是孪生姐妹！如果最早与他相遇的那个人是我，他会不会很爱我？

　　完颜宗弼火烧扬州的那一日，他的身子弱了。你知道那日是谁为他侍寝的吗？是我！那时我逃出宫找到他已有两年了，他却一次都没有碰过我。那个夜里，我们谈论着你，他忽然把我拥在了怀里。第一次，我感觉到了他的心跳。但可惜，他口中喊出的却是‘镜儿’。我们仓惶逃出，再回望扬州城，漫天火光。

　　去年你有孕时，你曾问过我，他常去瑶碧阁，为何我却不见有孕？哈哈，那是因为，我从不曾为他侍寝过！十余年了，我只为他侍寝过那一次。我们在一起，不过是相拥而眠。他说，他那夜不该碰我，因为我是你的亲姐姐，所以老天要惩罚他。我不悔，只要能在他的身边，我愿足矣。

　　呵呵，你不要以为，这样便代表着他还爱着你。他对你，或许是爱过的，但是，自你逃回来之后，更多的，当他看到你时，他无非是在透过你去回忆曾经的他自己。

　　你，是汴京皇城中的那个无忧少年；你，是出使金营回来后英雄般的英俊王爷。若非如此，你一次次地说要抗金、与他争执，他为何没有狠心杀你？亦或是赶你出宫？不是他不舍得你死，只是他不舍得让自己的过去彻底死亡！他不愿意在以后的日子里甚至连自己曾经的影子也看不到！

　　另一个杀了你的人，是你自己！镜儿，你知道我喜欢他，自那年在雪中见了他的第一眼，我就喜欢他了，从此心中再无他人。你对我说你不喜欢他，可是你最后为什么却又喜欢上了他？！我的好妹妹，为什么我们二人要喜欢上同一个男人？

　　既然城破之后你被俘去了金国，你又为何要逃回来？！难道你不知道，当时我几乎就要取代你了吗？好，既然你不想让我幸福，我又何必要让你幸福？！

　　你还记不得吴拱？我进书房为官家奉膳，他问我有没有看到你。我说见到了，我还顺便告诉他，你夸那个吴拱是一位少年英雄。他生气了，他说怪不得你会与他眉目传情。呵呵，所以他就把你赶出了福宁殿，让你去睿谟阁和李温卿同住。

　　镜儿，你离开了他五年。而那五年的时光，已足够让我去了解他。你不懂，因为他的身子弱了，所以在心底，他厌恶一切英武的男人。尤其，他害怕从你的口中说出对另一个男人的喜欢。你就代表着他的过去，那便如同是昔日的他自己在说今日的自己很失败一般。

　　你小产，其实与你心结过重并无关系，是我做的。当时，你说你很喜欢我衣服上的熏香，你知道那叫什么香吗？那叫‘麝香’。呵呵，确实是很好闻的味道啊。反正我绝无可能为他生子，我不怕。而你，就那样没了孩子。

　　哦，还有那封写给岳飞的信，夏荷告诉我它就在书房里，我早已看过它是写给谁的了。所以，我故意让他去书房中稍做休息，他轻易地就发现了那封信。果然，他开始冷落你。只可惜啊，不过是一月而已。

　　镜儿，不要说你爱他。你爱的，不过是过去的赵构。面对现在的他，如果你真的还爱他，这十年来，你就不会无法体谅他。承认吧，你所爱的，只是九殿下，而不是如今的天子。

　　你再看看我，我曾与他同生共死，我曾与他在茫茫东海之上漂泊数月。我知道他的宏图，所以我能包容他的不孝不仁，而你，却始终不能原谅。我爱过去的他，我也同样爱现在的他。不，我更爱现在的他。

　　你细细说说，你在北国究竟受过何苦？其实并没有什么吧，不是有那个完颜宗秀一直在帮着你吗？只是你看到了太多别人的苦和屈辱，你怜悯他人，所以你总是求官家用大宋现在的薄弱国力去反击金人、为那些人复仇。

　　女人，若爱一个男人，你的眼中应该只有他。假使他变成冷酷的地狱修罗，你也应与人间决裂。我做到了。”

　　我痛苦地咳出一口口血，梳儿站起了身。有零星一点喷溅到了梳儿的衣襟上，她用丹蔻纤指将那黑色的毒汁轻轻抹去，再无痕迹。

　　艰难地抓住了她的裙摆，我语不成句：“你。。。。是你。。。。下毒。。。。为何。。。。非要我死。。。。”

　　她复蹲下，又掏出柔软的巾帕为我擦净唇边的血，那声音如平静春水。

　　“是啊，我不过是不想你太幸福，没有想过要杀你。毕竟，你我是姐妹，我不能那么狠心。唉，都已说了那么多，也不差最后两句。我的妹妹，便让你不必抱憾而终吧。

　　上次来见你时，我已知道了完颜亶的信。我很高兴，我想他就要送你回去金国了，你我不会再见，他将是我一个人的。

　　可是，那天回去宫里后，他怔怔地看我，忽然用指尖蘸了胭脂点在了我的眼旁，口中轻念‘对不起’。我于是明白了，他想让我代替你前去金国。而你，会被他接出牢狱成为‘吴贵妃’。

　　妹妹，你不想让他为难，所以你心甘喝下了那碗桂花藕粉。你对得起他，他也对得起你啊 ，面对金主的要求，他只用一天的时间便下定了决心，轻易地就舍弃了我。

　　明日他就会回来宫中，我会如实地告诉他，你是为他而死，是我私自为你送来了毒药。如果他要惩罚我，我会接受。不过，你知道，我是不会死的，他不舍得。

　　妹妹，你安心去吧，你知道我爱他，我会好好照顾他的。但不是代替你，只是为我自己。从今后，即使在他眼中的我还是你，那也只有一个‘吴镜儿’，一个可以陪他同甘共苦、爱着他全部的‘吴镜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