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雨宁尘》叶海樱

18、第十七章

　　国军是苦累的，更甚常军的严苛。
　　行到一处挨近野林的旷地，终于得令歇息。
　　士兵们戎甲未卸，散地而坐，一簇簇生起了火。
　　平日即使歇息也严守军纪的兵勇们并不多话，此刻却禁不住小声议论。
　　大家的目光一致地盯在马群中那辆突兀的车厢上。
　　窃语纷纷。
　　“王爷的？”一个压低了嗓子努着嘴。
　　另一个面露促狭之色：“我倒想是犒劳我的。”
　　“怎么都不动静？不吃饭？”一个老实的壮汉伸着脖子张望着。
　　“王爷在哪儿？”
　　“人家生得个仙女样，怎会吃我们这些粗食。那车上有的是琼浆玉露吧。”一个口无遮拦，禁不住说了一长串。
　　一旁的人立刻捣他，眼睛瞥向不远处同样席地生火正与将士们分食炙肉的男人，压抑着声音喝道：“小声点儿！”
　　就在一片混杂的窃窃私语中，车厢上的布帘微动。一只纤白的小手撩起了帘，接着一个柔和的身影探了出来。一片霎时无声。
　　竹雨微从冥神中回过时，才发觉马车已经歇下了。撩帘而出，看到天色，已是余晖傍晚。
　　轻轻跳下马车，穿过散落席地而坐的将士，径直穿过人群向不远处走去。不远处有条溪水，兴许能找到那草。那种草只在书上的图绘见过，听说治外伤是极有用的。这一路将士们难免会流血受伤，她得先找好药才是。
　　围坐成圈的汉子们眼神跟随着她走，却都面露不解。
　　径直迎着那泣血落阳，竹雨微一步一步走向那半隐在草丛中映得火红的淙淙溪水。
　　这一片大约是人迹罕至的荒原，荒芜杂乱，没有路，只能深一脚浅一脚踩在茂盛的芜草之间。
　　面上却有着浅浅的笑意，眼里也流露出淡淡欣喜，书上记载溪茐生于幽野，这里，有望寻得的。
　　身后，男人们或手抓半块烤肉，或吞咽一口粗粮，却都在姑娘只身踏入荒草中那一刻慢下了，停下了动作。
　　探身近了那条小溪，呈橘红色的透明溪水中分明看见乌青的小鱼游动。
　　“啊，在这。”眼睛顿时晶亮，在看到溪边乱石缝间那一丛墨绿色开着淡红小花的植物。
　　须得取得它的根。竹雨微探手想试试看能否拔起，却发觉这植物的茎叶边缘即使细薄锋利，而且它们显然是从石缝中挣扎出生，大约一半的茎都紧紧挤在缝隙里。
　　能有什么办法呢？竹雨微在乱石前默立，努力想着办法。
　　身后传来窸窣声响。
　　惊讶回首，男人已经飞身近前，近到第一次可以仔细看清他的眉眼。
　　竟觉得不再如头一回见他那般冷厉复杂。
　　男人依旧如那回一般，直直地看着她，却一言不发。
　　竹雨微静静回视他，并不觉得害怕。这样近的距离，她能看清他眉梢上的疤。他是一个征战沙场的将军，吃过苦，受过伤，懂得残忍，更懂得正义与真情。
　　只是微笑着开口，轻声问：“可以帮个忙吗？”
　　眼被散射的夕光迷晃。步衍微眯着眼，微垂下头，看到逆光将面前人儿的发琉上薄薄的金色暮光，透明得有种茸茸的触感。
　　微仰的脸庞带着浅笑，一如她流动在阳光里乌黑的发灿烂却万分柔和。
　　只是那微蓬的发丝上却附着不少草沫叶茸。
　　没有见过这般野的丫头。步衍在心里对自己说一句。
　　竹雨微见他只是一瞬不瞬看着自己的方向，并不回答，正想再问一遍，男人忽然越过她，利落地从身上拔出短匕，探身向那从草而去。
　　“哎！等等！”竹雨微反应过来慌忙上前按住他的臂膀。
　　男人的动作顿住，双臂却保持着原来的姿势，隐在草丛暗色下的脸庞上微不可察僵了一下。
　　竹雨微见男人没有冲动下手，放心下来松开他，解释道：“这种草连茎带根药效才好。”
　　步衍抬头瞥了她一眼，触及一脸期待。
　　低头看了眼乱石丛，男人弯下腰，选一块石头搬起。轻松若就地拔草。
　　竹雨微接过草，道了谢。却并不离去。
　　步衍微讶，顺着她的目光方向，只见大如车盖的夕阳蒸腾着落去了半边，天的深处已泛起夜的青色。
　　无语静默，忽然不想离开。即使知道夜的时间，旷的地点，是驻军的禁忌。
　　“到那里还需多久？”
　　夕阳快要没尽，身边忽然传来安静空阔的声音。
　　“三天。”话落，夕阳隐没了整个轮盘，只留满天深浅不一或红或灰的余晖。
　　“谢谢你肯带上我。我知道这样会影响行军。”竹雨微望向身边的人，真心道谢。谢谢，让我能更快找到他，更快见到他。
　　男人却恍若未闻，在夕阳没尽的那一瞬间忽然迅速转身，身运功力，步出草野。
　　竹雨微望着飞去的背影，安静地笑着。
　　找到机会道谢了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