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途河岸孟婆汤》何杉杉

1、第 1 章

　　【一】
　　没有人能确切地说出，它始于何时。
　　度朔山神荼、郁垒两位鬼君，是如今尚可问询的最古早的神灵。
　　很久以前，孟丫头在采花时，趁人不注意，趟过大片的花海，溜到鬼门边，道出这个困惑。
　　孟丫头身板小，脑袋仰得高高。
　　郁垒纹丝不动，只嘴角露一点笑痕。神荼眼珠一转，低下头。
　　——那是一个传说。
　　——传说？
　　——是啊。那是一个早到没有内容的传说。
　　——没有内容……
　　——丫头，过了奈何桥，三途河岸边的那块石头，知道不？
　　——知道，那是三生石。离我的亭子不远。
　　神荼静静笑了。
　　——那你知道它是怎么来的吗？
　　——怎么来的？
　　——那本是一块魔石，女娲娘娘封了三生诀，置于忘川之际。
　　孟丫头星星眼，咧出一口白牙。
　　——女娲娘娘！
　　神荼轻微地点头。
　　——更多的我们也不知道了。
　　因为那是，天地伊始的神话。

　　【二】
　　阴司的色彩是白与黑的混杂。不能说那是灰色，只因为，它黑得冷硬质感，白得飘渺朦胧。
　　风是阴嗖嗖的，清冷冰凉。
　　每天，数量可观的鬼魂从鬼门关迈入，列着队伍经过花田，来到三途河边，踏上奈何桥。鬼魂与鬼魂之间相貌总有些差别，但一律顶着苍白的脸，头发也一律披散着。死前身体破损的鬼魂们，总会将暗红的血沿路淋在花地里。没有血腥味。鬼魂身上是不带气味的。
　　河川边，除去水的气味，土的气味，风的气味，便是盈盈的清白水仙味，那是曼珠沙华的香气。说香气可能不妥，因为它并没有多香。
　　现在正是花开时节。鬼魂在望乡台上回望，入眼的是一袭血红，开得暗哑张狂。鬼魂收回视线走下望乡台，来到路边摆着的长案前，从鬼差手中接过一小碗热腾腾的汤。
　　“幽冥寒冷，喝下这碗热汤，暖暖身子吧。”
　　鬼差的声音毫无起伏，却意外地有说服力。热汤中漂着几丝花蕊，蒸腾出一股白汽。鬼魂双手捧着浅碗，一时间有些愣神。碗送到唇边，热热的汤滑进喉咙。透过模糊的视线，鬼魂看到不远处高大的三生石上写了什么。
　　——是什么？
　　鬼魂自问。脑中一片混沌，完全无法分辨。
　　鬼差完全见怪不怪，从鬼魂手中抽回浅碗。“下一个。”
　　鬼魂拈起脸上的冷泪，懵懂地跟随队伍踏进了下一场轮回。

　　【三】
　　在漫漫花海中，孟丫头是不起眼的一小点。
　　她蹲在地上，用花铲锄起一株曼珠沙华，置于身边的竹篓里，摆放整齐。她抬头吁了口气，站起来伸懒腰。
　　——哈啊啊啊。
　　“快把我的骨头还我！”
　　孟丫头身后传来气恼的声音，与此同时，一个影子飞快地从身边擦过去。她来不及回头，便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地撞到，摔在地上，压碎了一片曼珠沙华。她举手护住头，托起撞了自己的东西。她睁开眼开清了那是什么，哎哟哟地摸着屁股站起来。
　　“暖骨？怎么回事？”
　　站在孟丫头对面的骷髅架子伸直了细溜溜白森森的胳膊，下颚“嘎吱嘎吱”地响动。“他趁我睡觉，把我的骨头抽走了一根！你看嘛！”暖骨荡了荡他垂下来的左臂。
　　孟丫头一看，果然少了根骨头，心里已然知道是怎么回事，眼光顺着暖骨所指的方向看去。一个面容姣好的青年模样的人站在远处，笑眯眯地看着这边，暖骨的骨头被他抛起又接住。
　　这青年的打扮在阴司中相当显眼。
　　阴曹地府，鬼魂居多，那都是披头散发，衣襟垂挂。鬼差们大多生得很野性，身上包扎着粗布黑衣，就像人间的马夫走贩。十殿阎王，各有特色；地藏王菩萨，没见过。
　　除去这些，只剩了一些鬼使，譬如判官先生崔府君、钟馗大人、黑白无常、牛头马面等等。鬼使职责不一，地位高下有很大不同，但在装扮上都有一个共同追求——风格低调，个性鲜明。
　　孟丫头私以为，自己是个低调而有涵养的鬼使。她的衣着青灰，头发略过肩膀，着实朴素得很；至于个性一说——她自己觉得好，也没别人会多嘴。
　　而这个总是一脸贱笑的家伙，违反了鬼使们的潜规则，总打扮得像朵白莲花。说起来，他也不是什么正经的鬼使，罢了。
　　“周公子，你快把骨头还给暖骨吧！”
　　“有本事就来抢！”周公子得意洋洋地挑衅。
　　孟丫头看看被周公子踩得乱七八糟的花田，苦着脸说：“你要他的骨头也没有用啊。”
　　“就不给你们，哈哈！”白莲花高兴地跳起舞来，跟个疯子似的。
　　“你那么无聊，可以去找崔府君给你说故事啊。”孟丫头顿了顿，摆出恐吓的脸，“你再不把骨头交出来，我就去请钟馗大人！”
　　周公子脸色一变，“切”了一声，把骨头扔了过来。孟丫头赶紧接住，递还给暖骨。暖骨连声称谢，把骨头拼了回去。
　　“就知道抬出钟馗压我，真没意思，不跟你们玩了，哼~”周公子舞着袖子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