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楼春残》苏烟落

22、十八

　　晚饭后，琉璃终于回来了，见我站在门口迎他，眼睛里似乎也有了些笑意。不等他进门，我就急急的扑入他的怀中。
　　“今天都干什么了？”他一边接着我，一边问道。
　　“清英来送东西。”我答道，想了一会，道：“翠岫也来了。”
　　“恩？”他低头看着我。
　　“来看看我，她希望我开心、、、、、、”想到翠岫的样子，我的心里有些沉，琉璃是不是我的归宿，我不知道，一点都不知道，我只知道离开了他，我的心会很痛很痛、、、、、、
　　他也没说什么，抱的我紧了些，过了一会才说：“清英把你的琴带来了吗？”
　　“带来了。”我淡淡微笑。
　　“我特意嘱咐了他的。”他揽着我的肩进了门。“我想听你弹、、、、、、”
　　“是吗？”我笑着望他。
　　“恩。”他点点头：“听你弹琴，我的心总是能静的。”
　　“琉璃的心不静？”我笑问，看似无心，却多少有几分期盼，期盼他说跟我在一起是快乐的。
　　他却未答，只是一笑，侧身躺在窗边的榻上看着我。我也不再说什么，走到琴前坐下，双手轻轻在丝弦上掠过，虽然已有几天不碰这东西，熟悉之感油然而生，自然而然的，指下便流出一支缱绻至极的《蝶恋花》，就这么一直弹着，直到他睡去。

　　或许正如翠岫所说，打小起我就是个极容易满足的人，琉璃的心思我总是摸不透的，但梅林这样的相伴我已是满足的，每天早上都能在他的怀中醒来，有的时候他还没醒，我便小心翼翼的抬了头由他的下巴看上去，看他微微泛着青的胡茬，看他紧抿着的唇；而有的时候，当我睁开眼的时候，他的眸已然温柔的注视着我。
　　“早醒了吗？”我问，他点点头，下巴蹭过我的额头。“怎么不起来？”
　　“我怕吵醒你、、、、、、”他淡淡的道，我却是有种眼眶发热的感觉，将脸深埋在他的臂弯之中，我心里只是默念着：“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春夏与秋冬。”月娘只是个普通的女人，想的也只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我只想在梅林中日日与他相伴，不去管红尘中人事变迁、、、、、、

　　眼见着就要过年了，我和琉璃虽然是远离了尘世的喧嚣也是不愿错过的，我简单的打扫了精舍，而他就在门口扎着一盏盏贴进梅花瓣的灯笼。
　　“给你、、、、、、”我走到他身后将酒壶递给他，他手下不停，连头也不回道：“月儿，我不喝茶。”
　　“一次都骗不到你、、、、、、”耍的小小聪明被识破，我将另一只手上握的酒递给他而后在他身后坐下，靠着他的背。
　　“你知道我不喝茶的。”他微带了点笑意，仰头喝了口酒。
　　“你也知道总喝酒是不好的。”我道。
　　“我、、、、、、”
　　“好了，我知道你不喝会、、、、、、”从身后环住他，我记起了前次骗他喝茶的事，他只闻了下茶的味道，就皱了好久眉头才道：“我不喝会死、、、、、、”让我也不便再逼他，却总是有些心疼。

　　虽是冬天，午后的阳光照在人身上还是有些暖暖的，我趴在他的背上半眯着眼睛，静静的感受着他喝酒时细微的动作，觉得岁月如此静好，心里便如那冬日暖阳般了。
　　“月儿，有人来了。”他道，我起身越过他的肩头看出去，果然一辆马车驶来。
　　“月姐姐、、、、、、”这回车上下来的是倩兮，她笑盈盈的走上来，看了琉璃一眼，笑道：“这位该称月姐夫还是琉璃公子？”琉璃的身份在醉花也是忌讳，所以倩兮即便知道他身份尊贵，也只能当他是与我恰巧两情相悦的普通恩客罢了。
　　“呸、、、、、、”我红了脸，轻轻啐道：“今天又躲闲躲到我这里嚼舌根。”
　　“我这里？”她的笑意更浓：“月姐姐的玉楼春吗？”
　　我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却不知该怎么回转，只红了脸不语。
　　“月儿和苏姑娘进去坐吧。”琉璃倒还好，依然是那种笑容，看不出情绪有什么变化。
　　“那就谢谢月姐夫。”倩兮打趣道，琉璃也不在意，笑一下又低头去摆弄他的灯笼，我知他是叫我们方便说话，便也不多说，招手叫倩兮跟着我进来。
　　“今天来可有什么事？”我问道，一边将热热的茶倒上一碗递给她。
　　“来看看姐姐。”她笑着接过茶抿了一口：“顺便翠姐姐叫我把葶子里的事来跟姐姐说说，毕竟你也是主事。”
　　“醉花、、、、、、主事、、、、、、”我转身微微蹙了眉，翠岫怕是特意来提醒我这个身份的吧，这些日子以来，我的确是快忘了。
　　“月姐姐？”见我不说话，倩兮问道。
　　“没什么，你继续说吧。”压下心里的不悦，我道。
　　“过两天除夕，九娘已经定准了回葶子和姐妹们吃团圆饭，翠姐姐叫你务必回去。”
　　“除夕、、、、、、”我微微犹豫，本来和琉璃定好了一起过的。
　　“你就回去看看也好。”琉璃在门口道：“九娘回来，你不出现翠姑娘也难搪塞。”
　　“我、、、、、、”刚想说什么，只听倩兮道：“到底是姐夫明理。”她这么一说，我倒不好说什么了，只能淡淡一笑也算是表示应承了。
　　“对了月姐姐，葶中最近来了两位新姑娘。”倩兮道。
　　“来便来了，这在醉花也算是常事。”我不以为然，醉花是个小小的烟花之地，日日迎来送往，迎的送的又何止是客人，倾国的红颜何尝不是代代相替。
　　“这两个可不同。”倩兮含笑道：“要说醉花也算是百媚千娇，可这样的是多一个也找不出来。”
　　“哦？”被她这么一说，我也有了些兴趣，问道“怎么不同？”
　　她道：“第一位姑娘叫潇潇，拜的是苏姓祖师，听说她是云南那边大户人家的女儿，也是家里败了才落入风尘，大概是不在中原之地长大，不拘礼法，说的话做的事与我们都有太多的不同，竟是青楼中少有的豪爽女子，现在帮着翠岫姐姐打理醉花呢，颇有些翠姐姐的作风。”
　　“我常年不在，很该有个人帮着她。”我点头道。“还有一位呢？”
　　“要说起另一位、、、、、、”她笑道：“那才是真正奇的，是自己寻到醉花来的，家世什么的一概不知，竟好象在来醉花之前就是一片空白。”
　　“那也算不得。”我笑道，提壶为她续茶。
　　“姐姐别急，我还没说到呢。”倩兮道：“这位姑娘对姐姐你是十分的感兴趣，从进来的第一天就说要见见董月娘，另外、、、、、、”她瞥了一眼琉璃：“她对你和琉璃公子的事竟似比我们这些亲眼见到的人都要清楚的多。”
　　“她叫什么？”还不等我开口，琉璃已经问道。我很少见他对一件事比我还好奇的，看来这位姑娘的确是有趣的。

　　随着马车的颠簸，发簪上长长的流苏晃动着，一下一下不轻不重的打着我的脸，竟让我觉得不习惯。梅林没什么外人来，日日只有我和琉璃相对，他不在意这些，所以我也总是只简单的绾了发，清英帮我带来的梳妆匣子，也是今天要回醉花过除夕才被我打开的。
　　“月姐姐到了。”在车夫的搀扶下走出马车，马上有几个姐妹围了上来。
　　“给月姐姐请安。”领头上来的陌生姑娘穿着一袭淡绿的衫子，长发在头顶盘了小小的髻，余下的都散落在颈间，发间散落的装饰着几朵小小的淡黄的花，在这夜里显得十分打眼。
　　“你是、、、、、、”我沉吟一下道：“潇潇？”
　　“是的，翠姐姐叫潇潇来迎您。”她脸上的笑大方而得体，果然如倩兮所说，看起来就是个能帮翠岫的，我不由对她有了几分的好感，笑着携了她的手道：“翠岫现在在哪里？”
　　“翠姐姐在宴厅等您呢。”她引着我走了进去。

　　才进了宴厅没多久，还没顾得上和翠岫说话，九娘几乎是跟着脚的就进来了。
　　“准备的不错，两个丫头辛苦了。”她满面春风的，不知是又有了什么喜事。
　　“请九娘安。”满屋子的人都福下身去行礼。
　　“都免了吧。”九娘笑着坐到主位上：“翠丫头，月丫头坐到我身边来。”见她如此吩咐，我和翠岫都走到她身边坐下。
　　“这一年葶子里的事都是翠丫头你操心，辛苦了。”她看着翠岫笑道。翠岫忙起了身道：“都是翠岫分内之事。”
　　九娘拉着翠岫坐下，又转身看着我道：“月丫头的事我听说了，这次是侥幸，下次要小心，像曹爷那样的事不可以再发生。”停了停，又眯着眼笑道：“听翠岫说又有来头大的客人包你？”
　　摸不清她的意思，我只能笑答道：“是。”
　　“你到底是个命好的。”她笑道：“经过上次的官司，我想你也该明白青楼中的生存之道了。”
　　心中被一刺，九娘她不知道，我不但没有学会青楼的生存之道，反而几乎忘了自己身在青楼。还好她不再说，端起面前的酒起身道：“各位都辛苦一年了，九娘我也没什么好谢大家的，就敬大家薄酒一杯吧。”说着仰头饮尽，在坐的姑娘自然也是跟着饮了。
　　“翠丫头招呼着吧，我还有点事先走了。”喝完酒，九娘就伸手示意旁边跟来的小丫头拿来她的披风。
　　“九娘只管忙吧，这里有我呢。”翠岫笑道。九娘点点头，走了出去，我分明看见厅中的姐妹都松了口气。
　　“都拘了好一会了，现在放开些吧。”翠岫送九娘出去后，回身道，这句话一说完，座上登时七嘴八舌的热闹了起来。
　　“咱们也来敬翠姐姐一杯吧。”一位姑娘道。
　　“得了。”翠岫道：“这一年接客陪酒陪的还不够啊，都放松点，怎么开心怎么玩吧。”
　　正说着，门外有人道：“我来晚了。”随着话音走进了一位姑娘，脸上带着慵懒的笑容，由一个丫鬟扶着，虽然是冬天，也只有一件单薄的衣裳松松的挂在身上，半眯着的眼睛似乎是没有睡醒，朦胧的目光自大家的身上扫过，却让人心头没来由的一颤。
　　“水月、、、、、、”我的舌尖上这个名字打了个转，我想这就是倩兮给我形容过的那位姑娘了。
　　“你怎么这会子才来？”翠岫皱着眉道。
　　“起的迟了。”她轻描淡写的道，含笑的眼睛却看向我。
　　“迟的好。”翠岫的笑容马上冷了下来：“九娘一年统共回来一次，就让你这么睡过去了。”
　　见她的神色不对，我急忙在桌下握住了她的手，提醒道：“今天是除夕、、、、、、”
　　她看了看我，终于没说什么，转过头去招呼起了众姐妹。此时姐妹们都放了开来，猜拳行令的好不热闹。
　　我笑着看她们，也觉得有些温暖，毕竟我自小在醉花长大，再讨厌也把这里当了家，在座的众位就是我的家人了。而琉璃、、、、、、我想到留在梅园的他，那天倩兮离开后，我曾问玩笑的问他是不是不想跟我一起过节才支走我，他笑着捏了下我的鼻子，拿着酒壶躺在榻上喝了起来。我也只好不问，俯在榻旁趴在他的腿上。
　　“不想看不到你、、、、、、”一壶酒下肚，他突然说了句，伸手抚起了我的头发：“只是不想你为难。”他的声音柔柔的，让我想就这样静静的趴着睡过去。

　　回头取酒的时候看到了水月，她站在门口对我招了下手，就自己走了出去。我好奇她要做什么，只过了一会，见没人注意我，也跟着遛了席。
　　刚出了门就见她在回廊拐角处拿了一枝梅花把玩，见我出来了，笑了笑又往后院走去，我少不得紧紧的跟上。
　　“你是水月？”我道，她正靠着后院的那棵梅花树冲着我微笑。
　　“你知道我？”她笑道。
　　我微笑着点下头道：“倩兮对我说过，说像你这样的姑娘，醉花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奇怪、、、、、、”她慢慢的眨了下眼，手指绕着垂在耳边的散发，对我笑道：“也不见有什么特别。”
　　“什么？”我不明白她的意思，奇怪的看着她。
　　“美也算是美了，可比起玉儿，也不见得多出众了。”她轻托了下巴，评点道。
　　“你也知道玉儿？”虽说那天琉璃的反应让我猜到他们多半认识，可水月的话还是让我有些惊奇。。
　　“我不但知道玉儿，还知道婷儿，他的每一件事，我都比你清楚。”她微抬了头，眼神有几分挑衅。
　　“婷儿？”我更加奇怪。
　　“怎么你不知道曾经为他自尽的婷？”她微笑道。
　　“知道。”我低下头：“只是不知道她叫什么。”
　　“你知道的也算多。”她转身走到回廊上坐下，一支手撑了身子，笑着对我说：“可我是眼看着他和婷一起，又分开，再看到玉儿出现，跟清英不同，他的每件事我都很清楚，我知道他怎样在婷离开后变的这么无情，看着他面对曾经爱人的指责无动于衷，也看着他和玉儿在一起，知道所有你不知道的事。”
　　“那又如何？”心里有几分不舒服，但也终于明白了眼前的女人显然是想激怒我，维持着微笑，走到她的身边。
　　“我不知道你对他意味着什么，但玉儿对他真的很重要。”她看着我道。
　　“是吗？”我笑问。
　　“你见过他发怒吗？”她不答反问。
　　“没有吧。”我迟疑的摇摇头，不知道对曹庸，对那位呼大人他算不算发怒。
　　“很可怕。”不知是不是我看错了，她竟似乎轻轻颤了一下。“自从婷儿走后他就变成这样，对谁都笑着，但就像是会笑的冰冷娃娃，冷的要将身边的人都冻僵，直到玉儿出现，我们以为她能温暖他。”
　　我微微一笑，低下头，玉儿、、、、、、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人？这话连清英也说过的。
　　“我不得不告诉你。”她看着我道：“玉儿对于他的意义不同一般、、、、、、”
　　“是吗？”平静了一下心情，我终于抬头对上她的眼睛，微微带笑。
　　“不是吗？”她亦看着我。
　　“如果真的是，你就没必要也没机会特意来找我说这番话。”我笑答，任一阵风吹过，吹起我的发丝。
　　与我对视了半晌，她突然笑了，起身用手挑起我被风吹散的发丝注视着我的脸：“还不算太笨。”我对她笑下。她打个呵欠懒懒道：“回去睡觉了。”说着真的转身就走，走出三步却又停了下来，转头对我笑道：“不过玉儿对他很重要，这点我可没骗你。”说完又走了。
　　我缓缓的坐下，抱着身边冰凉的柱子，整理着脑中纷乱的思绪。玉儿、、、、、、婷、、、、、、
　　等到丫鬟来叫我的时候，我已不知这么坐了多久，只觉得身体有点僵。
　　“月姐姐，我可找到你了。”梦悦喘着气道：“这么冷的天，您怎么在这坐着？”她伸手拉我：“玉楼春都准备好了，姐姐早点休息吧。”
　　我随着她站起来，向玉楼春的方向刚走了两步，突然停下来道：“叫人备车。”
　　“啊？”她没弄明白我的意思。
　　“备车，我要回梅林。”我又吩咐了一遍。
　　不知是不是不安，我突然、、、、、、突然好想琉璃，好想陪在他身边，一刻也不想多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