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已是毒何须下蛊》叶幽篱

4、是故事太凄凉，还是命运太强大

　　当R8稳稳的停在一家不算高档也不失张舸身份的中餐馆门前，苏慕已经收拾好了自己的心情。
　　下车，抬头望着招牌上烫金的大字。然后微微转身朝向自己走来的张舸笑得山明水净。
　　在张舸的眼中，苏慕便有了江南女子娇美的风情。那弯弯的眉眼仿若宣纸上五色次第的水墨，很美却不真实。
　　他小心的走到苏慕身旁，没来由的有些紧张。
　　进了内堂，很自然的就坐、点菜、用餐。不理会服务员频繁朝张舸投来的桃心眼，只确定张舸用完了餐，苏慕便正了正身子认真的看着张舸道：“现在我回答你的问题，希望我回答完之后也能得到我想要的答案。”
　　张舸郑重的点头，苏慕便把目光转到了窗外，视点落在一棵在寒冬依然绿得郁郁葱葱的树上，悠悠的开口：
　　‘我们一起在孤儿院生活了八年，她是孤儿院唯一会真心对我好的人。院长发的糖果留一半给我，好看的故事书让给我。会毫无理由的帮我打架。我笑，她就傻傻的陪着笑，我哭她也会莫名的跟着哭。。。。。。’
　　苏慕的声音有些发颤，她无意识的勾了勾唇角，好像有些高兴却更像天崩地裂般痛苦的前奏。
　　从张舸的角度只看见苏慕从耳畔掠过的发，无意识的垂在白皙的颈上，把一张略显苍白的侧脸勾勒成深邃又伤感的摸样。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悠然塌陷，牵扯出千丝万缕的怜惜拉扯得心生疼。
　　‘我一直叫她倩倩姐，倩倩姐也说我们会做一辈子的好姐妹。可是，我没有珍惜。。。。我。。。。。。’苏慕喉头有些发紧，张口，却发不出声，只得停在那里。眼神越过那棵树，望向虚空。
　　好像有一个世纪那么久，苏慕的声音才从宇宙洪荒中飘来。沙哑沧桑，像大雪纷飞的声音。
　　‘那天，院长妈妈又把所有的小朋友叫到了一起。院长妈妈说，一会儿会有人来领养小孩，叫我们都要好好表现。如果被领养了，就会有疼我们的爸爸妈妈、会有宠我们的爷爷奶奶，还有吃不完的糖果看不完的小人书。。。。。。
　　院长还没说完，倩倩姐就用力的抓住了我的手，抓得我生疼她也没发觉。她眼睛闪着光，兴奋的对我说：“慕慕，我一定要被领养。被领养了就可以像大傻那样永远都不用回孤儿院了。”
　　那时的我，还不知道爸爸妈妈爷爷奶奶代表什么，我只知道如果倩倩姐被领养，那我也要去。我要跟着去。
　　所以，当那对农村夫妇牵起倩倩姐的手朝院长点了点头的时候，我掏出了倩倩姐早上才给我的糖，急切的跑到那个女人面前，仰着头，高高的举着手里的糖，楚楚可怜又小心翼翼的喊：妈妈，吃糖！
　　那个女人迟疑的看看倩倩姐又看看我，好像很为难。可最后她接过了我手里的糖，把我抱了起来。
　　我转过头朝倩倩姐笑的时候，看见了倩倩姐眼里的震惊和受伤。当时的我真的不知道倩倩姐为什么会有那样的表情，居然还委屈的看着她问：“倩倩姐，你不高兴吗？”
　　那年，我八岁，倩倩十岁！那对夫妇只领走了一个小孩，是我！’
　　苏慕转过头，看了一眼脸上有疼惜的张舸。然后依然转头望着窗外，脸上没有了伤感，没有了悲恸。只剩下望不到边的死寂，和让张舸害怕的空洞。
　　没停顿太长时间，苏慕便接着说道：“如果就这样结束了故事，可能倩倩姐不会那样恨我。可这个世上有个词叫作命运，谁都拧不过。。。。。。
　　C市冬季的阴郁，把整个山城渲染得沉静写意。可此时飘飘洒洒的雨，诉说了谁的伤感，感染了谁的孤寂？
　　“你只是想要和她在一起，你不是故意的。”在苏慕停顿的时候，张舸接了话。语气笃定而坚持。他想要安慰，想要保护，想要把她纳入自己怀中藏起来，永远不再受伤害。
　　苏慕却依然专注的望着窗外，没有回应给张舸任何表情。就像融入虚空的尘埃，渺小而虚无。给人一种她随时会随风而去的错觉。
　　她没给张舸任何回应，只固执的讲着自己的故事。
　　“领走我的那一对夫妇是我养父母的邻居。我的养母有很严重的精神病，养父是个没有一技之长的本分农民。他家的收入低于城市的最低生活标准，没有领养小孩的资格。
　　可是他们对我很好，亲热的叫我小女儿，给我洗脸，送我上学，别的孩子叫我野种的时候爸爸会用扫把把他们打跑。我的妈妈有很严重的精神病，可她神奇的知道她是妈妈我是女儿。那时候半个月吃不上一回肉，可每次吃肉的时候妈妈都会给我夹满满的一碗，然后也不吃饭只看着我傻笑。
　　那时的我真的很幸福，尽管倩倩姐没在我身边。可我知道了什么是爸爸，什么是妈妈。以前院长妈妈说我们有人生，没人养，更没人要。但那时候我知道了：我是有人生，有人养更有人要的。我有爸爸妈妈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苏慕脸上有淡淡的微笑，笑容清澈澄净。张舸却是紧紧皱了眉头，望着苏慕的侧脸，满眼的疼惜！
　　‘可是，好景不长。在我住到养父家第二个月月末的一天中午，爸爸说天太热他上河里洗个冷水澡，然后就再也没回来。第二天听说有人看见河里浮起了死尸，还没等我看一眼是不是爸爸，就被隔壁领我来的那对夫妇送回了孤儿院。
　　没有人能明白我的感受，连倩倩姐也不能。回到孤儿院之后，小朋友们都嘲笑我，欺负我。院长妈妈看我的眼神也越发尖锐，倩倩姐用鼻子朝我哼了一声，便再也没理我。
　　直到有一天，二宝他们抢我的糖我不给，和他们打了起来。我以为固执的我这回又会让二宝他们打得鼻青脸肿，没想到二宝刚踢了我一脚倩倩姐就像天神一样挡在了我面前。
　　院长妈妈拉开我们的时候，我和倩倩姐脸上都挂了彩。我想替倩倩姐擦干净脸上的血。可她躲开了，用无比认真的眼神望着我很小心的说：“如果，你说你后悔了。我可以原谅你！”
　　那时的我不知道倩倩姐小心翼翼里的期待，也理解不了那种战战兢兢的珍惜。我只是想起了爸爸驱赶小朋友的扫把，想起了妈妈拼命往我小碗里堆的肉。
　　然后仰着脸残忍的对倩倩姐说：“对不起！可我不后悔。”
　　倩倩突然就有些歇斯底里，她大喊着：“苏慕，你不后悔，你居然不后悔。可你放心，我一定会让你后悔，一定！”
　　不久后，倩倩姐便被重大的教授领走。我以为倩倩姐终于幸福了，我以为我和倩倩的缘份也尽了。’
　　苏慕突然转过头很认真的看着张舸的脸，悠悠道：“可我没有原谅自己，我再没有在准备领养孩子的人面前表现。我再没有企图被领养，我以为我安安静静的呆在孤儿院，本本分分的上我的希望小学便能赎罪。我想赎罪你知道吗？”
　　这一刻，张舸多想蒙住那双原本干净剔透此时却伤心无助的眼，也许看不见那双眼自己的心痛就能少一点。
　　“苏慕，不是你的错，是命运太捉弄人。真的，你相信我！”为了增加可信度，张舸还重重的点了点头。
　　苏慕却迷茫得张口结舌，如果不是她的错，那是谁的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