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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清凉亭里 ...

  •   一
      清凉亭里,皇帝闭目伫立一角,手中不断捻算着玉珠,良久后转身睁开眼。
      跪在亭下的刑官一惊,整整手脚,再恭恭敬敬伏下身。
      “继续用刑。”
      刑官叩拜:“遵旨。”

      施亭醒来时是正午,但周围灰暗昏茫,远远的有烛火荧荧,晕开一轮弥散的光。
      湿气浸入体内,发散周身,游走到伤口处时,血珠便阴丝丝地凝结在此,黑里透红,又鲜亮欲滴。

      施亭浑身是伤,抬一抬眼皮都吃力,只能勉强撑开一条狭长的缝,内里眼珠一点一点移动,看着身下干草,近处铁牢,还有远处按剑站在灯下的狱兵,只粗粗看一眼,也能感觉那人瘦骨嶙峋。
      “黄泉……鬼门……阎罗殿?”
      施亭的声音念到越后越轻,几不可闻,心下却明了了。十一长假,他与好友到海岛游玩,出海时船体触礁,加之风浪浩大使船行不稳,翻倒于海面。施亭不识水性,没扑腾两下就沉进海中,最后一丝意识中,隐约记得有个人扎进水中想救自己,模糊的人形奋力游来,但很快被更大的阴影所遮掩,一瞬遮天盖地,施亭再清醒时,已置身于此。

      死了便死了吧,施亭无所牵挂。他生来父母早逝,自小外婆带大,老人前两年也去了,如今年逾三十,尚未成婚,无妻无子,又只是一名小职员,死后也没有大笔财产让自己惦记,浑浑噩噩散漫一生,如今得以终了未尝不是件好事,只盼望早些投胎,倒不是期许能投进个好人家——只是身上实在太疼,施亭有些耐不住了。
      死前,一定是被鲨鱼之类的凶鱼给咬了吧,施亭想,他生前爱吃鱼,如今也算报答了。

      正胡思乱想之际,狱门被打开了,施亭听见金属呛啷之声也只微微抬眼,静静等着鬼兵们拖起自己的无力双臂,去见阎王。
      可进的却是拷问室——炭盆烙铁,盐水马鞭,还有许多施亭在电视上从未见过的刑具,惊恐之余连忙安慰自己,生来从未做过亏心事,这些东西只是摆着给那些恶人用的,正这么想着的时候,一个身着官服的人手执一根细长银针,在炭火上烤了烤,然后走到施亭跟前,微微笑道:“尓郡王,皇上仁厚,赐您一夜思过,现在您思虑周详了吗?”
      那银针精细,末端有蜂蜡,所以刑官捏在手上也不烫手,但端在眼前被人把玩,看起来实在令人心惊,而眼下施亭更多的是茫然。
      “思虑什么?”
      施亭气若游丝,声音细若蚊吟,刑官便俯下身来听。
      “什么郡王……皇上的?你在说什么?”

      刑官起身冷笑:“尝闻尓郡王巧舌如簧,善于搬弄是非,如今真领教了。怎么?一夜思过,竟然连自己的身份和现下的光景,都忘记了吗?”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您若不知道小臣在说什么也无妨,但您总应该知道此物吧。”刑官捏着银针直直刺向施亭的眼眸,施亭吓得闭紧双目,但之后并没有刺痛传来,再睁开眼,那银针就伸在自己眼前不到一厘的距离,施亭倒吸一口气,刑官却大笑出声,“尓郡王别怕,这可是您府上之物,当年……吾师景同灵,不就是死在这针上的吗?您昨夜思过,没有将此罪忆起吗?不过也难怪,尓郡王罪恶滔天,暗杀一个小小京官,比起谋逆之罪,不过小菜一碟罢了,您说是不?”

      施亭不敢动,生怕一眨眼的动作那银针就刺入眼球,怒意和口气一同被一针之势死死压制。
      “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什么暗杀什么谋逆我根本就听不懂……你们是不是抓错人了?我不是郡王,我只是个普通人,一辈子从来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
      “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刑官厉声打断,转身走到不远处的桌案上,抄起罪状书大声念道:“尓郡王宝弥,勾结朋党,意图谋逆,煽动沛亲王拥兵城外,欲毒杀圣上后里应外合篡夺皇权;居功自傲,目无朝纲,骑马乘轿出入玄武门,朝堂之上倚靠殿柱;欺君罔上,戕害百官,御史大夫柏甫、太常卿窦羲文、司天台少监上官爻与鸿胪寺少卿毓煊等国之栋梁均丧你手;任人唯亲,一手遮天……”

      刑官还在念着,施亭已经听不动了,莫不是讲那尓郡王是何等恶贯满盈之人,但无论刑官怎么说,都与自己无关,只静静听着,等刑官洋洋洒洒朗声读完十八条罪状后,施亭平静开口。
      “你说了这么多,我光听前面几条就觉得犯了这么多罪的人确实该死了,但那人并不是我,我再说一遍,我不是你说的什么郡王。崔判官,你拿生死簿来和我对对,我叫施亭,不是宝弥,你搞搞清楚,别判错人了。”

      施亭说完,周遭一片死寂,只听见火炭焚燃时间或传来的噼啪声。
      刑官手执罪状书静立良久,然后徐徐放下,抚掌大笑:“尓郡王好兴致,昨日还倨傲冷硬,今天转了性子了,装疯卖傻起来,还煞有其事,甚为精妙——可您以为您这点下三滥的伎俩能骗得过我——用刑!”
      “等等!我说了我不是!你……你他妈的听不听得懂人话啊?!”

      施亭逼不得已爆了粗口,刑官却冷冷瞥了他一眼,随即阴笑着靠近。施亭惊惧万分,缩着身子想往后退,可身边两个狱吏却摁得他动弹不得,他越挣扎,就被按得越紧。
      刑官步步逼近,似乎要欣赏施亭垂死挣扎的模样,中间只隔了几步距离却慢吞吞地移步,费了好一会儿才走到施亭跟前,然后轻轻握起施亭的左手,温柔抚摸修长五指,摇头叹息:“啧啧,圣上最爱惜尓郡王才华横溢,可若这手指废了,今后如何再提笔赋诗?”
      施亭原还想就自己身份争辩,可看着被刑官执起的手,不由得愣了。他是一名小职员,虽然坐着办公室,可公司里外,哪怕实在平日生活中,粗活重活也都做过,手指从不打理,指甲有长有短,可眼前的手——为什么会如此纤细白嫩,指甲长度均匀,边角圆润,显然是被精心修剪和保养过的,就说这是女人的手也不为过,可这……这种手怎么会长在自己身上?

      一时间思绪百转千回,施亭判断最大的可能性就是他在做梦,可刑官拿银针刺进自己指甲与肉里之间的痛楚是如此鲜明,施亭惨叫一声,眼泪奔涌而出,这痛是他从没经历过的,十指连心,这细微而钻心的疼让他浑身发抖,此刻真不如得一刀来个痛快。
      痛呼间,脸庞被刑官捏住,施亭泪眼模糊,眼前刑官狠毒的面容跟着朦胧。
      “小臣三生有幸,得见尓郡王垂泪,当真楚楚可怜,叫人心疼不已。”刑官向后伸手,侍从又送来一棉包,内扎有数十根银针,刑官微微一笑,又拔了一根下来,抵在施亭左手另一指上轻轻刮搔,“只是当年吾师受此刑折磨时已年逾古稀,端坐在一旁浅笑视之的尓郡王您,对他老人家可有生过一丝一毫的怜悯之心?”
      “我真的不是——”话未说完,又一针刺破血肉扎进指中,一道鲜红血痕竖在粉红的指甲中间,血一丝丝如细绒纤维般隐隐散开,涌到指尖时聚成一滴滴血,流过指腹饱满的线条再往下淌。

      这一针下去,施亭疼得弹跳起来,两个狱吏一时竟没能摁住他,施亭捂着手站起,刚一抬腿就被狱吏扫了一跤,膝盖重重跌在地上,磕痛难忍,可也比不上指上尖锐的折磨。施亭疼得在地上呻吟滚动,很快被狱吏们按死了动不了,但痛感从指间直透心肺,再袭遍周身,施亭扭动身体,能排遣一点点痛楚也是好的,偏偏刑官叫狱吏将他摁得死紧,就只能任由戳心刺肺之苦在体内猖獗流窜。

      “尓郡王,您这就受不住了?当年吾师可是受了您整整十枚银针,最后活活痛死,如今小臣想加倍奉还,还望尓郡王您成全小臣的这点心意,千万千万……要撑过这二十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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