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境》名无秋水

1、虚境 在遥远

　　在遥远的地方，有一个神秘的种族，叫做天族，他们所居住的地方叫做天神村。为了防止外族入侵，天族人每十八年就会选出一名最纯洁、灵力最突出的少女作为守护者。
　　所谓守护者，也不过是把刚出生的女婴关在阁楼里，小心伺候着不让她死去而已。但是，那个被奉为守护者的女婴，会生不如死。
　　我站在窗前，看着所有人忙忙碌碌，心里不禁升起一阵悲凉。不远处那一对我本该唤爹娘的夫妇，抱着我的小妹妹，共享天伦，而我，作为守护者，是没有父母的，所以，他们就当做从来没有生过我。
　　“快点，大家都去选新到的妖仆了，去晚了好的就被挑完了。”我看到几名少女急匆匆地走过。对了，今天早晨我看到村人带了妖仆从这里经过，可是也不会有我什么事的。
　　执着村里交给我的术法书，我想起不久前有人硬闯天神村时的波动，好像隔不了多久时间就会有人来闯一闯，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村里也没有什么宝物值得别人觊觎啊。
　　嗯？向我这里来了？
　　“守护者大人，有红夫人送给您的礼物。”阁楼的看守者在门外恭敬有礼地说话。
　　“红夫人么？”我勾起唇角，“送进来吧。”
　　看守者推开门，将一名银发少年送了进来。我细细地打量着他，很明显，他是一只狐狸，两只白色的毛茸茸的耳朵从银发里冒出来，五官很迷人，一点也不狐媚，而他最吸引我的地方，不是那一身绣着金色牡丹的红衣，而是他的眼睛，那是一双空洞而又无神的眼睛。
　　“瞎子？”我仰了仰头，低声问道。少年摇头，像是看着我，又像是没有看我。
　　“你叫什么名字？”我又问。
　　“请主人赐名。”少年低下头，我明白既然红夫人把他送给了我，那么他的所有都是我的，包括名字。
　　“你是红夫人的男宠么？”我有些恶意地问。
　　“是。”少年一点也不隐瞒。
　　“那么，你不怕我把你送回去？”
　　“不怕。”少年回答。
　　我愣了一下，看着妖狐少年，他低着头，等着我的宣判，无论我的选择是什么，他也只能接受，作为妖仆，无法选择自己的命运。“那么，就叫白泉吧。”
　　我留下了这名叫做白泉的妖仆，不是因为自己有什么善心，只是因为，我在他身上看到了一些我感兴趣的东西。
　　日子还是同往常一样，只是我的身边多了白泉。刚开始族人反对白泉来伺候我，因为白泉曾是红夫人的男宠，是不洁的，而我不能接触不洁的东西。但是，最后还是我赢了，因为，我是守护者，我所居住的地方，是全村的核心，我放言要毁掉阁楼，所以族人让步了。
　　今天村里有一对新人结合了，他们来到小阁楼前向我祈求祝福，我笑着给他们做了最隆重的祷告，然后告诉他们一定会很幸福，所有人都心满意足地离开了。所有人都很开心，看着大家有说有笑地离开阁楼，我收回自己的视线，落到脚边的一串禁魔手链上，这种东西是用来拘禁妖仆的，戴上这个，妖仆就不能再兴风作浪。
　　“怎么这么不小心？”白泉走过来，将禁摩手链捡起来，放在手上打量，抬手间，他手上和腕上的手链都闪过光芒。
　　“下个月，我就十七岁了。”我歪着头，充满兴味地看着白泉。
　　“恭喜，主人。”白泉微笑着弯腰。
　　“等我到十八岁，就会选出新的守护者了。”我笑着，白泉不说话，只是看着我。我也不介意他回不回答，“再有一年，我就可以走出阁楼了，不知道上一任守护者是带着什么样的心情走出去的。呵呵，我查过，居然从来没有守护者十八岁以后的记录，你说，这是为什么？”
　　没有回答，我从白泉手中将手链拿过来，放在手心里，轻轻一捏，它便熔成了一团，再无任何用处。
　　“主人，小心伤了手。”白泉握住我的手，又拿走了那废弃手链，看到我的手心依旧白净红润，才放开我。
　　“没有什么能伤到我的。”我喃喃自语。
　　半个月后，村里开始出现恐慌了。刚开始，是那对新婚的夫妇被人发现死在了家里，死状可怖，村里的长老原本是想压下这件事的，可不知道为什么，第二天全村的人都知道了。
　　当这个消息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正在用餐。
　　“守护者大人，请您一定要祛除邪魔，保卫天神村。”村民们聚集在我的阁楼前，开始向我祈祷。
　　我看着跪在楼下的村民，绽开一抹笑容：“请大家放心，我一定会驱逐这个恶魔的。”
　　得到了我的保证，村民们放心地离开了，似乎我保证了，村里就会像我所说的那样平安一样。
　　可是他们错了，到晚上的时候，我被一声尖叫惊醒了。那个声音我一直牢记在心里，那是我母亲的叫声。我知道，又有人出事了。
　　没过多久，火光向小阁楼前聚集过来。小阁楼亮如白昼，村民们抬着一副担架放在最前面，旁边是我的母亲，她哭得肝肠寸断，她的身后跟着我的父亲，脸上也是一片悲戚。我猜到，那个躺着的，就是我的妹妹了。
　　我看向那个躺着的人，实在是看不清她的面目了，她的胸口起伏着，让人知道她还活着。真是凄惨，我心里这么想着，却没有一丝情绪，我想，大概我一直呆在阁楼里，该有的七情六欲早已经没有了吧？
　　“守护者大人，请您救救我们吧。”村民又跪在阁楼前。下跪真是一种廉价的东西，我在这里生活了十七年，每天都有人跪在这里，向我祈祷。
　　“守护者大人，求您救救我的女儿吧！”我的母亲跪在离我最近的地方哀求着。
　　我看着她，心口略有些疼痛：“她的伤太重，我也没有办法。”我的话让她眼中升起了绝望，那绝望让我有些痛快。
　　“守护者大人，村里一定来了恶魔，请您施法驱逐吧！”有人磕头请求，众人纷纷磕头。
　　人头此起彼伏，我笑了笑，掩上了我依靠的那扇窗。屋里，一只狼妖戒备地看着我。
　　“你说过会放我离开的！”狼妖低声开口，他不敢大声，怕被外面的村民听到。
　　我轻笑两声，却不开口。狼妖眼中的戒备越来越深，我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杀意。白泉挡在我身前，同样盯着狼妖。
　　“杀了自己的主人，你认为你还能平安离去吗？”
　　“你答应过我，我帮你做事，你就会放过我的！”狼妖说得很重，仿佛这样我就会遵守诺言放他走一样。
　　“是啊，所以我不追究你。”我浅笑着。
　　身影一晃，刚才还在我身前的白泉一下子到了狼妖身边，捏住了他的脖子。狼妖张大眼，似乎有些不相信。
　　“你，你、、、、、、怎么还能、、、、、、”狼妖艰难地开口。
　　“我要给村民们一个交代，不是吗？”我轻声说着，听到外面祈求声一遍又一遍地响起。
　　“你，你是魔鬼，总有一天，你的阴谋会被人发现的！”狼妖似乎想要大声说话引起外面人的注意，可惜他的脖子在白泉手里，所以他的声音并不大。
　　我听到白泉手里发出轻微的咔擦声，狼妖眼中的光芒渐渐淡了下去。我闭了闭眼，唇角却是越勾越深。
　　“你真的是天族吗？”白泉看着我，空洞的双眼现出迷惑。
　　“你说呢？”我笑着向他抛出一个媚眼。
　　“你比魔族更像魔族。”白泉说。
　　“是么？”我不介意他的话，魔族么？我倒希望自己是魔族呢。
　　“你真可怕。”白泉看着我。
　　“你这么说真让我高兴，我们，真是天生一对不是吗？”
　　“那不一样，我图的，是天族重宝，而你要的，是毁灭整个天族。”白泉反驳了我的话。
　　“可是，我们当初的约定是，我帮你利用狐妖的身份进入天神村，而你，无条件协助我，直到，我的目的达到。你不会毁约吧？可爱的魔族少年。”
　　“那是因为你当初可没说你要做什么。”白泉冷静的面孔出现了一丝无奈。
　　“那你现在不是知道了？”我顿了一下，“可你还是在帮我。”
　　“是啊，你说得对，我们真是天生一对。等你的目的达到，就嫁给我吧。”白泉风轻云淡地开口，仿佛在说“今天吃鱼吧”一样。
　　我愣了一下，才娇笑着说：“好啊。”
　　狼妖的事情告一段落了，村里又平静了下来。我的妹妹被安排在了我的阁楼里疗伤，她的伤势极重，能活下来已经算是奇迹了，可要想她恢复到以前那个样子，却是万万不能了。
　　因为毁了容貌，我的妹妹变得十分沉默，虽然我们在同一个房间用饭，但是她安静的好像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一样，就连我，都感觉到了她身上的压抑。
　　白泉每一次进来，都会投一丝奇怪的目光在我的妹妹身上，我只装作没有看见。
　　没过多久，妹妹她开始看我房间里的书，因为我没有反对，她就更加大胆地翻看一些本不该她看的书。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半年。
　　就在村里准备挑选新一任的守护者的时候，村里的孕妇开始接二连三地出事了。后来不止是孕妇遇害，连一些刚出生没多久的婴儿也开始遇害。
　　长老们为了保护孕妇，专门将她们聚在一起保护起来。村里人心惶惶，有人在怀疑是我为了保持守护者的身份出手了，但是在拘禁了我和白泉半个月之后，接连死去的人证明了我的清白。
　　因为被别人怀疑，所以我关闭了阁楼，谁也不见。白泉对我这样的举动有些不屑，我本来就没有帮过他们什么，就算没有我，也是一样的。可惜，没有人知道而已。
　　村子里的人越来越少了，因为孕妇们被保护起来之后，更多的人开始遇害。村民们十分害怕，甚至开始献祭孕妇。于是，村民们开始激化了，一部分人坚持保护孕妇，那些是天神村的希望；另一部分人觉得自己都快死了，那些孕妇只是早一点死而已，又能让自己多活一些时日。因此，内战爆发了。
　　村里一片素縞，没有人知道下一个人会轮到谁。人与人之间开始猜疑，就算是夫妻，就算是亲如父子，也开始猜测对方，这个时候的天神村，已经不堪一击了。
　　我跪坐在神台前，丝毫没有被外界的事情打扰。
　　“你的目的已经快要达成了，还在祈祷什么呢？”白泉站在我身边问我。
　　我抬头看他，他已经渐渐褪去狐妖的外表了，这个时候的他已经不适合出门了。“我从来没有祈祷过啊。”
　　白泉听了我的回答，不置一词，目光也移到神台上。
　　“我在想，这座供奉守护者的阁楼究竟是做什么的呢？守护者对于天神村真的那么重要吗？还是，重要的，根本就是这里。”我轻轻开口，缓缓站起身来，伸手抚上神台。
　　白泉还是沉默着，他大概也明白了我所说的是什么意思了。
　　阁楼外开始哄闹起来，我知道，是剩余的村民们来了，我听到了我那母亲的嘶叫，那么的绝望。
　　“去吧。”我笑了笑，将神台推开，露出底下的洞口。
　　白泉没有追问我是否早就知道这个入口的存在，他只是向我点点头，然后进入了那个洞口。
　　我转身推开窗户，没有一点意外地看到被绑起来的妹妹。我想，我大概真的已经疯了，是我将那些书给了我的妹妹，这个和我身上流着一样的血的女孩。那些书告诉她，怎样可以让她变回以前美丽的模样，所以她内心扭曲了，并且开始了这场屠杀。是我导演了这出戏，而现在，这戏该落幕了。
　　这样想着，我的唇角又开始往上勾起。
　　村民们要求审判罪人，这个时候的她已经恢复了一大半，依稀有些以前的美丽的样子，至少，这一点我没有骗她。她嘲讽地看着每一个人，包括叫着要杀死她的母亲。
　　我就这么看着所有人，他们似乎也感觉到了我的沉默，也都静了下来。我的妹妹也抬头看着我，我在她眼里并没有看到害怕，她似乎洞悉了一切般看着我。
　　“我要所有人都给我陪葬！”她这么说，并没有嘶喊尖叫，只是那么说着，却让人凭空生出一些冷意。
　　“好。”我笑着答应。
　　村民们似乎了解到了什么，惊恐地看着我，然后开始奔逃，连我的妹妹也不顾了，只是想一个劲地逃离阁楼。
　　“晚了。”我轻声开口。然后村子开始摇晃，大地像是嘲笑什么一般张开了大口，吞噬着生命，天火像是泪水一般落下来，和大地争抢着逃窜的村民。
　　我看到我的妹妹落进了地缝，但是她在笑，所有人都在尖叫，只有她在笑。于是，我也笑了，我笑着走下阁楼里的木梯，然后轻轻推开阁楼的门，我感受到自由的风拂过我的发际，我闻到青草的味道，闻到外面阳光的味道。终于，终于我可以走出阁楼了，从今以后，我可以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了。
　　我颤抖着身体，将右脚迈出大门，然后，有些艰难地移出另一只脚。阳光洒在我的身上，我仿佛感觉到了快乐的疼痛。
　　“不！”我听到白泉用嘶哑的声音尖叫，那是一种怎样的绝望啊。
　　“白泉。”我笑着回头，“你看啊，我终于出来了，我终于出来了。”
　　“不要！”白泉目光中带着惊慌失措，他跌跌撞撞地跑出来，一把将我搂在怀里。
　　“你怎么了？我出来不好吗？”我笑着，感觉身体已经痛到快要麻木了。
　　“为什么？为什么你明知道从阁楼里出来会死，你为什么还要出来？”白泉眼中带了心疼，我第一次从他眼里看到那么多的情绪，这一瞬，我竟觉得不舍。
　　“白泉，你看啊，我终于出来了，我可以到我想去的地方，哪里都可以去了，真让人高兴啊，白泉……白泉，可是，为什么我得到了渴望了那么久的自由，却并没有我想象中的兴奋呢？”我喃喃低语，我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了，但我张大了眼，看着白泉，猛然醒悟，原来他竟已经走进我心里了么？
　　“你真残忍。”白泉的声音有些哽咽。
　　“是啊，我很残忍呢，毁去了自己的家园，连自己血脉相连的家人也没有放过，最后，连自己的心……”眼中一热，许久不曾出现的酸意涌上鼻尖。
　　意识逐渐模糊，隐约中，似乎有泪落进我的眼睛，分不清到底是我的，还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