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女权主义的推理小说 对于那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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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那一天我仍然记得很清楚。像很多发生了大事件的日子一样，在关键性的时刻到来前一切显得平淡无奇，但回想起来，预兆仿佛无处不在。
我煮了杂粮粥，享受着麸皮的特殊口感。T的早饭是葱油拌面配荷包蛋，她尝了一口就起身去拿糖罐。看来新买的酱油味道不对，还是买回老牌靠谱。
一吃完T就爬到沙发上。我当然不会替她洗碗，但我把灶台和料理台洗刷了一遍，又把晾干的餐具分门别类放好，整理调料也很琐碎。T开口的时候我才结束这些，正在等水烧开好泡茶喝。
T懒洋洋地趴着，表情是那种带着睡意的若有所思。她没有往我这里看，突然问：“话说，N，你发现没有，那些著名侦探都是男的。”
“简·马普尔。”
我这么说纯粹只是为了让她继续。T是个人类学家，女权主义者，大体来说也算是爱看推理小说。她肯定不至于忘了马普尔小姐，她很喜欢老年人的。
“但是马普尔系列总是比波洛弱一点。而且阿加莎本人观念很老。”
“年代问题呀。”没错，我也是个女权主义者。“再说就算妇女能顶半边天，不还是父权社会吗？”
水烧开了，我给T也泡了一杯，甩掉拖鞋盘腿坐下来。周末的早晨还是很悠闲的，客厅是整间公寓最小清新的房间。落地窗增加采光，外面还有棵紫玉兰。可惜是冬天，树秃得很彻底。室内暖气足，垫着垫子坐在地毯上也不冷。但说到底我们两个在这儿晒太阳闲聊，只是为了增加客厅的利用率而已。
漂亮的客厅/利用率几乎为零/华而不实呀。某年某月某日，T所作俳句。
“推理小说家里有多少是女的？”安静了半晌，话题继续了。
“你看了什么帖了？阿婆肯定算一个，我记得日本还有一个本格还是新本格的——仁川悦子？不对，仁木，仁木悦子。”
我们俩的视线交错了一下，确认谁也没读过仁川小姐的大作。毕竟我们都是把推理当消遣在读，书目也完全是随便拣的，谈不上有多深入爱好。也许高兴的时候会跟着猜想凶手，但即使如此也很少会拿出纸笔来列时间表和动机的那类读者。
“而且阿加莎也不是以推理著称，她更擅长刻划人物和心理描写。”
“我们也不是拿推理来猜凶手的，心证都算不上。但是森博嗣呢？萌绘很萌啊。还有红子和四季女王。”
对话再次中断。
交际圈窄就有这个坏处，久而久之非专业方面的涉猎重合度太高，很难产生突破性见解，又容易自以为是，越气味相投越如此。我模模糊糊知道T在想什么。森博嗣还是我推荐给她的。
“萌绘，红子，四季……森博嗣写的都是理工科的科学家。”
“男性特质！”T飞快地看了我一眼。果然我们又同步了。
说出来之后我的思路也清晰了。森博嗣笔下的女性距离现实印象中的典型女性都有很大距离，包括外表。形貌上的女性美之外，其余特质几乎都是男性的：理工专业，逻辑严密，心态冷静不易动感情……
我看了T一眼，她笑了：“只有出人意料方面可以说像女人。”
“无逻辑不可预测？其实也还好，况且任性比较中性。”
“森博嗣的人物总体上来说也挺中性呀。”
“所以就女性侦探来说还不如马普尔小姐。”
“但是，”T斟酌着用词又开口了，“要写所谓女性侦探，就必须表现出女性特质……”
我明白她想说什么了。“冲动和感性以及情感激动下的破坏力是很难解决复杂谜题，假如没有犯规的运气。”
她接口：“即使有也很难服人。”
“所以又落入父权社会的老套了吗？”
没有回音。
我回到厨房去续茶，电热壶的容量太小，差不多只够四杯茶。我等着自来水蓄满水壶，脑子里还在想刚才的话题。是的，父权社会的窠臼。在父权社会中，表现出男性特质的行为受到赞许或得到奖励。我和T不也是吗？高学历，讲求逻辑，生活自理……毕竟只是自己打蟑螂、换灯泡、组装家具、疏通下水道之类的，实在不好意思说自己独立，另一方面可见女性的社会印象扭曲到了什么程度。
我想起了大学时代T的激烈断言：“用男人的方式成功，他们要说你不像个女人；用女人的方式成功，你就是红颜祸水！这就是第22条军规！”
她说得没错，尽管我确定当时她还没读过《第22条军规》。我当时还补充说，史上多数只是用女人的方式上位，上位后得以保持的成功多要借助男性的方式，而败笔则常归于女性特质。
旁边有X补刀：“缺乏政治素养和大局观，任人唯亲，感情用事，目光短浅。”
女生宿舍业统一战线的四大法宝：吃，女权教育，对商学院展开群嘲。
“T！”插上插头，旋紧盖子。“你看了《第22条军规》没有？”
“没。你呢？”意料之中。
“我也还没。”提不起兴致。
唉，勤奋一去不复返，此地空余俩废柴。不过也不能完全怪我们吧，有些书没有让人一打开就想看完的魅力，当然有些更糟，在看完20页之后还没有。
我端着茶回到客厅，头枕着胳膊趴在茶几上。茶汤的颜色明亮饱满，茶烟袅袅而上的情态也十分动人。我有点困了，但是沙发照例已经被T占领，我又懒得赶她下来。再说困意一会儿也就过去了。今天的早饭我们都吃得不多，肯定还要烧午饭的。
T像猫一样一动不动盘踞着沙发，我简直想去挠她的脖子。
但是她没有睡着。我知道她一定跟我想着类似的事。据说只有老年人才常常回忆从前，但这一定是偏见。我的记性并不怎么好，随着少年时期的远去又日渐衰退。往事常常模糊成一片，仅留下无意义的琐碎枝节，像豆沙里没捞干净的红豆壳一样。
T应该比我记得清楚，毕竟她写日记，电脑里有一份事无巨细的记录，手写一份通常意义上的日记——或许因为这样反而更坏。
记录和解读都是扭曲原意，定义只能带来更多的暧昧不明，唯有变化是不变的——但这本身就是个伪命题。
我几乎确定T是个悲观主义者，所以撇开种种不满，她依然喜欢马普尔，喜欢阿加莎·克里斯蒂。
她要是哪天跑去信教，我也不会太吃惊的。
“你觉得印度教怎样？”
“我觉得中心思想还蛮对你胃口的。”这种程度对于互相熟悉如T和我，实在算不上什么思维触杀了。“话说《圣传》实在是……”
“坑死爹了。但是亲世代HE了。”
“我建议过你别去看了。”好奇心害死猫，坑死爹，雷死人。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女权主义的推理小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