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朱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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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几年了，除了拔了点个子，从猴儿变做了个瘦长条，朱良就仿佛没长大似的，两只眼珠子贼贼地定不下来，白费了生带桃花的形状。
习瀚海感受到了久违的头疼，看到朱良居然笑眯眯的，连胃都隐隐疼了起来。
朱良也不说话，净冲着他笑，眼睛转呀转，神气活现的样子一点儿没变。
习瀚海终于忍不住伸手捂住了胃，眼看着朱良开始喝茶，一点一点抿，要多闺秀有多闺秀，要多端庄有多端庄。习瀚海看到这架势屈服了想开口，又纠结了一下称呼：他从前做痞少海爷的时候一律叫她良妞儿。然而毕竟他现在做了掌门，小女儿都快有朱良当初那么大，众目睽睽之下，朱良现在是个三十岁的老姑娘，尤其看起来还相当青春年少，良妞儿实在叫不出口。然而要他承认朱良这么个……咳，是他小师妹……咳，姐，仿佛也有点难度。而当年的事情一出，他们也不能再同门相称。但如果单叫她朱良，别人不明内情，又显得他连山派不够和睦友爱……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开场白也弄不出，习瀚海看朱良的眼神就带了点悲愤。
心里也不是无动于衷的，那是十几年没音讯的良妞，如今在他眼前，他却连要怎么招呼她都不知道了。
朱良二十年前就知道自己不善察言观色，但是她一直有两个优点，胆子奇大直觉准确。这些年来借着不懂看人眼色的盛名反而愈发毫无顾忌任意行事。何况她把连山派当成自家地盘，自然不把师弟这点尴尬放在眼里。心里赞着这知客弟子弄得好茶，一会儿让他调教调教罗罗……脑中把这些闲事都转过一圈，朱良到底大发慈悲，猛地把茶碗往桌上一拍，开言道：“瀚海啊……”
习瀚海一哆嗦。这个茶碗子是眉眉的嫁妆，这些年来摔摔打打只剩这一个周全的，将来要准备传给女儿的，据说可值钱。就给她这么随手拍……现在嵌进桌面，还不知要怎么拿出来。若是没能拿出来，下次丈母娘来坐客，说不得又要大大地打趣一番。
当真是大大地肉疼。
朱良眼珠转动间便将满场神色收在眼中，心里隐约也发觉这个碗大约是挺贵，但也没太在意，撑死无非是她出钱再给买一个就是。恩，反正她也不缺钱。多扫了一眼发现确实略贵，然后心里也有点过意不去了。无他，只这种白里透绯红的碗，好像少女的面颊，要的就是个借热汤一线袅袅，捧托缭绕烟霞的名士风流。而放眼满连山派喜欢这种轻软调调的无非也就是君介眉，而君介眉字澄霞，那么这个碗也许是她的嫁妆，至少该是爱物。而君介眉是个很合她胃口的姑娘，人长得漂亮又大方，待她也很好。她也很高兴君君能突破门派限制，嫁给习瀚海。方才没想这是谁的碗，拍也就拍了，如今知道了，好像又有点尴尬，但是道歉仿佛也用不着。在心底咳了一声，朱良决定转移全场的注意，扣了扣桌子把茶碗又完整震了出来，又真咳了一声：“瀚海啊，这么久不见了，怎么还不摆饭啊？”
确实挺久了，知客的弟子就算把她当贵客也不会给她用这个碗。大概是看出她和这里有点关系，因此拿这个碗来试探的。仔细回想起来，那少年羞怯沉默之外，眉眼暗藏娟秀处确实有点像君君。
倒是有点小聪明，看起来像个好的，这几天考察考察，若真的是个好的，就早点定给罗罗。
习瀚海并不知道她打什么主意，看底下弟子一时都没转过来，心里有气。这时君介眉出来了，她在内堂听说朱颜来了就赶了出来，手里还牵着习浣沙，后面跟着习焕涟。
朱良心里一动。君介眉的样子，可变得太多啦！十几年前那个软软的温柔的小姑娘，如今人比以前圆润了，梳了妇人头，还是很清秀很温和，却做了妈妈啦！原先还有的一点英气，如今全变了慈爱。手里牵的小姑娘也有十二、三岁样子，身后跟了一个十五六的少年。加上刚才那知客的弟子是大哥，瀚海和君君一共生了三个。
朱良转转眼珠。她喜欢的人都过得不错，真好。
习瀚海趁机溜开驱散徒弟去了。
君介眉的心里是不大平静的。她不是不喜欢朱良，只是该三十多岁的人看上去却像二十出头，同是女人，她心里总是有点不平的。她虽然保养得宜，到底也四十岁了，又生了三个孩子。说到底，岁数这东西，自己心里最清楚。可朱良连神情都没什么变化，除了五官略长开了些，全然还是二十二年前那个朱良。
二十二年前她十九岁，朱良才十三岁。
习瀚海那年也刚满二十岁。
朱良的眼睛见到她就一亮，“眉眉”简直呼之欲出。君介眉看得出她打心底里高兴，赶忙也撇过自己一点无干的芥蒂，大大方方过去打招呼。
“朱良。这是焕涟，这是浣沙。老大你刚才见过了，叫做挽河。”
朱良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当下从身上解下一串竹佩给焕涟系上，又从手腕上褪了一只指宽的七宝缠金钏给了浣沙。少子眼光短浅不识货，君介眉却是懂行的。
竹佩是南湘子的信物，持者仪同寨中大长老，天南境内水陆两道不限行走。七宝钏是南疆宝物，由一种金黄蛊虫尸体自行缠绕而成，又镶七重秘宝以避毒解厄，戴着强身健体百毒不侵。都是重礼。
她正在感慨朱良这二十多年必然有一番神奇际遇，比她和瀚海在连山派这点风浪定是更惊心动魄。抬头却见长子领着一个一身红衫花团锦簇的年轻姑娘默默地进屋来。那姑娘眉眼鲜妍，梳飞仙髻，插一枚嵌了各色珠玉的翠羽金钗，天工夺巧不计，仅压钗一枚鸡血红宝浑圆剔透就价值连城。长子的脸都红了。
习挽河皮肤微黑，脸色不比他两个弟妹容易观察。
“眉眉，这是我徒弟，莫滟罗，你叫她罗罗就好啦。”朱良拉过徒弟的手，心满意足地冲君介眉笑。
走近了看得分明，连她也忍不住要赞出声来：真是好出色的姑娘。莫滟罗不似寻常姑娘一样面对长辈时多少要低眉顺目，抬着头任她看。她与习焕涟差不多大。这个年纪的少年仍嫌稚弱孩气，可姑娘家却已经初具规模，勉强都能算个大人了。
这样一看就觉得长子这个黑脸红得甚妙了。君介眉拔下头上一副赤金虫草钗，亲手插在莫滟罗头上。习挽河的脸更红了，朱良和莫滟罗师徒两个却是不懂其中缘故的。
习浣沙已经上去叫莫姐姐了。习焕涟也上前见过礼。
朱良一时没有见面礼，还特地同习挽河说了两句。
“你叫作挽河？这泡茶的手艺可真好，得空也教教罗罗。”
习挽河的脸红的像莫滟罗绣缠枝牡丹纹的衣裳，和她头上宝光整具的鸡血子。莫滟罗不解，但是看着少年发窘有趣得很，清凉凤目眯矇，也微微笑了。
这下习挽河恨不得把这张脸放到袖子里藏起来才好。
可是到底舍不得，一点眼神还是牵在莫滟罗身上，时不时就要看一眼。
君介眉把这些情状都看在眼里，暗暗一笑，并不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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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良的回头是岸掌是颇有来历的。
朱良十岁的时候曾经一个耳光扇掉了山下章大少半边牙齿，手劲之大闻名全镇。而那轻薄错了人的倒霉玩意儿自此发奋图强，镶着半口银牙居然当年秋天就考上了秀才，又因为半年都不得好好吃饭，生生消瘦许多，人物竟也风流了起来。到如今也是传胪出身的老爷了，转过两方外任，回京未久又得了圣上的欢心，前程看好四个字几乎是刻在了脑门上。据说当年被阁老一眼相中招了东床，年前还带了家小回来祭祖，眼见就是一段翁婿两阁臣的佳话。他爹章员外自己是银子捐来的出身，早就喜得人都糊涂了，连山派都前后沾光收了几回礼，好在给朱良立生祠这条怎么说也给劝住了。
不过镇小人闲，这一段早就演出了好几个话本了。连山派门庭虽小，当地风评却向来十分优良，前后也有近百年，而章大少在镇上斗鸡走马欺男霸女，本就是大大的有名，人生的神转折更是堪称传奇，出话本这种事本就是大势所趋人心所向，明摆着拦不住也就没人想起来要拦一拦了。章大少浪子回头功成名就，因此也算不得妄议朝廷命官。朱良在其中的角色基本都是九天玄女投胎，某日算得神机，下山甩出回头是岸掌，麈尾祥云，仙袂飘飘，完全是道门典范。
坊间盛传章大人至今还藏着朱良的画像，不知道真的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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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滟罗一丝不苟地跪着，规规矩矩，缎子一样光滑浓丽的美发乌云一样堆成发髻，压着颈项低垂。她的姿态这样委屈柔顺，连身上鲜艳的红衣仿佛也委顿了，金钗翠钿泛着冷光，红宝如血，顿时就有点凄艳的味道。
“罗罗！”朱良气得脸色都白了。她一生未曾涉足风月情爱，但是刚刚听说原委，大抵也明白莫滟罗这是为了什么，见她一张脸素白，心里的火蹭蹭往上冒，拉了人就要走。
莫滟罗见了师傅，满心的愁苦再也忍不住，抬起头来，喉咙口噎得说不出话来，只眼泪登时簌簌。
朱良也沉默，只把她搂在怀里，默默拍着她的背。她少年即离师门，半生种种漂泊，只得这一个弟子，纵然教导武功十分严格，心里着实是宠爱至极的。莫滟罗生得美貌又聪明，处处合心意，说是当成女儿养的也不为过。想到若非自己有意撮合，罗罗也不见得就对习挽河有多看重，而如今弄到这个境地，可见是实在无缘分，一时间也是心灰意冷。
两人就这样也不知过了多久，还是朱良把莫滟罗拉起来，轻声说：“罗罗，走，回家。这样伤心的地方，我们再也不来啦。”
莫滟罗哭了半晌，心里多少也松泛了些。也就是自己师傅才这样护短，为了自己，连师门也愿意再也不来。心头给泪水泡了半日，这一下子流尽了也干爽，又给揉捏得酸软，恍然间也显出了她做小女儿时的姿态，擦了擦眼睛，低着头软软地就让师傅牵着手走了，像极了十年前她给朱良捡上山时候的样子。不防朱良像脑后生了眼睛：“抬起头来。也不是我们做了亏心的事。这天下多的是好男子，你情我愿，你一片真心待他的，没什么见不得人。”
朱良身量娇小，此时难得腰背都挺得笔直，好像一棵幼松。
“师父……罗罗跟你回家。”
习挽河看莫滟罗走得头也不回，只觉得心里一阵阵发苦，恨不得即刻追上去，剖开一颗心捧在手上送给她。习浣沙在一旁早哭得泪水涟涟，两只眼睛肿得鲜桃般：“大哥，莫姐姐……莫姐姐她走啦！”
“别，别说啦……”习挽河心中纷乱，一时恨莫滟罗绝情，一时生怕那永诀的背影都是泪水凝成，一时又觉得不如他一直瞎着才好。眼前晃过初见时的红衣惊艳，她薄怒时面上的嫣红，独处的小意温柔……不过半日前还触手可及，如今想来竟遥遥如前生事迹。她走啦，头也没回过，都没有往他这里看过一眼，再不来啦……朱良师叔说，她们再也不来了……再也见不到……
“大哥……”习浣纱伏在床前嚎啕一会儿，抬起头来泪眼朦胧，恍惚见习挽河脸色惨白靠在床头，一直手盖着眼睛，另一只手已给咬得鲜血淋漓，胸口起伏剧烈却始终不出声。她心里害怕这样子的大哥，几乎倒退一步，不禁埋怨莫滟罗心狠，抛下一切不管不顾，又隐隐觉得并不是莫滟罗不好。正胡乱想着，习挽河终于嘶哑出声：“沙沙，你听到了，她，她再也不来啦……罗罗……阿罗……我……”
“大哥……”习浣沙自记事起便多由习挽河照顾，开蒙练武都是大哥一手包办，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唤了一声便愣愣不知说什么。眼看着习挽河压抑着呜咽了半晌又失声半刻，再开口时虽是泪痕宛然，神色声调已经能平稳下来，只是脸色惨白。
“沙沙，你打点水来我先擦洗一下，然后替我请娘来说话。”
习浣沙吓得不轻：“大哥，你，你别犯傻……”习挽河对她笑笑：“放心。我还是你大哥，不过是想起来有点事要和娘说，你不去便不去了。不过我总要清理清理才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