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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番:兰烬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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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忆死了以后,朱颜去看她。富丽堂皇的独栋别墅外面,停了几辆鸣笛警车,别墅周围拉着警戒线,外面,乌压压围了一群看热闹的人。
那天,似乎是下着下雨的,初春的天气,雨丝微暖,落在朱颜身上,却是冰冷刺骨。
穿过黑漆漆的人群,耳边呼啸着尖利的警车鸣笛,一声声扯碎了朱颜的记忆,上次听见鸣笛声,似乎是酒吧被端掉,也是乌压压的一层警察,鱼龙一样灌入酒吧里,朱颜跟柳忆被不由分说塞进警车。
柳忆死了,朱颜只觉得心灰意冷,连天崩地裂的感觉都没有了,因为朱颜的天空早已碎成一片一片的,狂风暴雨劈头盖脸而来,再没有一处遮风避雨的地方。有那么一刻,朱颜的脑子里竟然涌出一句煽情的话来:一片伤心画不成。这话,以前柳忆醉酒以后,常常跟朱颜说的。
脚下踩过软绵绵的地毯,雕花的木质楼梯一直延伸到二楼,柳忆的卧室就在楼梯尽头,朱红的木门,斜斜洞开着,视线落处,除了面目陌生的警察再无其他。朱颜一步步走着,帆布鞋接触着羊绒地毯,只觉踩在了云端,轻飘飘的,好似不经意就能从九重天上坠下来,摔得粉身碎骨。
朱颜望见,柳忆穿着洁白的绸缎睡袍,独自一人躺在偌大的双人床上,一头如墨的长发披散在枕边,整个人干枯成一张惨白惨白的纸片。左手腕上一道深深的伤口,皮肉翻了出来,被鲜血浸泡的血肉模糊。洁白的床单上爬满了柳忆的血迹,大片大片的,潮湿腻人,隐隐透着乌黑。
柳忆身边摆着一圈又一圈的淡粉色百合花,正发出悠悠然的清香气息,将血腥味稍稍冲淡了一些,朱颜甚至闻见了柳忆青丝丛里发出的隐隐洗发水香,她只觉得,柳忆似乎活着的,躺在那里,遥遥冲她招手,笑眯眯地说:“朱颜,等我们有钱了,就一起离开这个鬼地方。”
柳忆是最喜欢百合花的,初识柳忆,她一遍一遍告诉朱颜,在她的家乡,有一处山谷,山谷里,漫山遍野的百合花,远远地绵延到天地尽头。有时候,柳忆躺在百合花丛里,望着湛蓝的天空,听着耳边的潺潺溪水,一睡就是一个下午,直到月明星稀,阿妈在山头唤她回家吃饭。
朱颜从来没有怀疑过,柳忆是她见过的所有女子中,最为出挑的一个。她静静地从暗夜里走来,就那么微微一招手,甚至不用微笑,就是噬骨的诱惑。谁也猜不透,那样一个长相干净透明的女子,为何会走上卖肉这条路。
柳忆死了,死的那样凄惨。
往事一幕幕涌上心头,朱颜一阵犯呕,扶着手边的门框,大声呕吐起来。秽物从口中吐出,隔夜的红酒味,发出瘆人的恶臭,将胃里的脏东西一股脑儿倒出,一遍又一遍,朱颜只觉得自己的胆汁都要被吐尽了。口中的味道稀苦,胃一阵阵酸痛,汩汩恶臭冲上头脑,朱颜拿眼一瞥,方才还站在她身边的那几个警察早已远远避开了。
朱颜觉得,自己约莫也快死了。她从来不是要死要活的人,只是眼下,看见柳忆死的那样凄惨,她竟产生一种错觉,似乎那床上躺着的不是柳忆,而是她自己。
有人轻轻拍朱颜的脊背,沉默如斯的男子,一身漆黑的休闲西装,洁白的衬衣领子翻在外面,周身散发出淡淡的薄荷清香。
朱颜一转身就看见了顾辰,一个月不见,他清瘦了不少,依旧是冷峻傲然的眉眼,那双修长蛊惑的双目,容不得半点沙子。他珍稀的好像一颗璀璨的钻石,在漆黑的夜幕下,闪耀着星亮的光芒,是谁都想将他捧在手心里。
只有朱颜知道,顾辰其实就是一个衣冠禽兽,她恨不得将他一点点撕碎,然后扔进大海里喂鲨鱼。朱颜骂他:你这个衣冠禽兽,你和南希都不得好死。柳忆死了,为什么你们还好好的活着!
顾辰忽将一张脸冷下,巴掌已经高高扬起,朱颜无所畏惧地抬起脸,等着他的巴掌落下,他打她,已经不是一次两次。她曾对顾辰破口大骂,为什么不干脆打死她?顾辰却冷冷说了一句:你不值得我送命。是啊,打死她,他也要偿命,所以他选择一次次折磨她,将她折磨得不成人形。
可这次,顾辰的巴掌没有落下来,朱颜愤愤地望着他,在心里将他诅咒了千万遍,如果他能立刻死掉,朱颜愿意甚至付出万劫不复的代价。
他没再打她,而是将她揉进怀里,只听他疲倦的声音落在她的耳边:南希还在日本,今晚的飞机赶回来。
二十几个小时的飞机,他刚从大洋彼岸回来,得知柳忆的死讯,匆匆赶了过来,撞见朱颜吐得不成人形,有那么一刻,他竟心软了,只想将她揉进怀里,什么都不要管。
朱颜被他揉进怀里,窒息的感觉唬得她晕头转向、天旋地转。她被他禁锢着,久久不得动弹,只好用嘶哑的声音一遍遍咒骂他。她的指甲嵌进他的后背,死死扣着,西服料子被她拽在手里,她只拼命撕扯着,仿佛那是顾辰的皮肉。
朱颜,跟我回去。
顾辰霸道地说着,一边早已将朱颜打横抱了起来,大步朝外走着,血腥气慢慢后退,朱颜的目光久久落在那扇朱红的门上,瞳孔里映出柳忆凄惨的尸体。
她只知道,柳忆到死都在等着南希,等他从日本回来看她一眼。现在,南希回来了,柳忆却再也看不见了。
南希走的时候,那样冷酷无情,柳忆绝望地望着他用漆黑坚硬的箱子将所有属于他的东西带走,就连一瓶沐浴露都没有留下,似乎对这栋别墅,对柳忆都厌恶透顶,只怕跟她再扯上丁点关系。
顾辰,我怀孕了。
朱颜在心里说着,苦涩的气息萦绕开来,腹中阵阵绞痛,每一寸肌肤被似被灼烧一般。顾辰,他曾经说:朱颜,不要指望从我这里得到除了金钱以外的任何东西。
现在,朱颜总算得到了一件属于他的东西,除了金钱以外的东西,他的骨血。朱颜希望,他永远被蒙在鼓里,一辈子都不知道,她曾经怀了他的孩子。朱颜确定,如果知道自己怀孕了,顾辰会更加厌恶自己,包括她肚子里的孩子。
顾辰,我们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