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尘》起司猫杠杠47

1、逃离 “真的要这

　　“真的要这样做吗？”猫问我。
　　“嗯。”我的视线没有离开屏幕，只是点头表示肯定。
　　“要知道。”猫说，“一个从来没有出过校门，没有什么本事的学生，是很难在这个世界生存下去的。特别是你这种十八岁看起来只有十五岁的少年。在外面，你要吃饭，睡觉，洗澡，这些都需要钱。钱从哪里来，总不能像蘑菇一样长出来吧？没了就是没了。你没有什么钱，而且你不想工作，是吧？这个世界不适合你。”
　　“我知道。”我说，“我会想办法弄些钱来。”
　　“可是偷家里的？”猫的嘴角微微上翘，颇为讽刺地看着我。
　　“不，光明正大地拿。”我的手离开一直敲击的键盘，转头望着猫说，“反正妈妈肯定以为我又要去旅行了。”我想好了，要是妈妈不给钱，我就只能像猫说的那样偷了。我知道妈妈的钱放在哪里。
　　“好了，钱的问题暂时算是解决了。”猫说，“决定好去哪了吗,流浪总有一个起点吧”
　　“这个嘛，还没有确定好。不过出发前决定也不晚。”
　　“这个还是早点决定的好。”猫说，“仓促的决定不会有好结果。迟迟不下定论也一样。”
　　“嗯。我会做决定的。”
　　“好了。”猫说，“眼下你就要离开熟悉的学校，离开温暖的家庭。一个人投奔到这个陌生的世界中去。你会经受失败，跌倒的滋味。没有人会帮助你，也没有人会安慰你。你要承受所有的一切。这些都会让你变得坚强，成为世界上最坚强的十八岁少年。你想好了吗？”
　　我闭上双眼，这个世界汹涌地向我袭来。它犹如波涛的大海，在我面前掀起了百米的巨浪。那副排山倒海的气势令我臣服。我调转身子，没命地逃跑。但是一切来的太突然了，不到一秒钟，我就被巨浪吞噬。我在漩涡激流中不断挣扎，还是逃不掉被吞噬的命运。激流带着我，狠狠地拍击在悬崖上，带起一片茫茫的白雾。不行了，我要死了。
　　睁开眼，波涛汹涌随即消失。猫也消失不见了。

　　我是一名休学生。
　　确切点，现在的我是一名退学生。
　　我放弃了高考。
　　很多人不明白我的做法。在他们看来，在那所国家级重点中学尚能排进前百的我，应该可以轻松地考进一所不错的大学。干嘛要在四月份放弃呢？
　　我不知道答案。总之，新年期间的出走摧毁了我心中仅存的一点求学欲望。于是我退学了。
　　闲赋在家的三个月。自然是苦涩难熬的。此时你要忍受的不单单是无所事事的空虚与颓废，更多的是家人莫名的指责与谩骂。于是，有的人选择了自杀，有的人选择了逃离。
　　我选择了流浪。
　　天气很热，即使躲在网吧，我也感觉到丝丝的热气。网吧里到处都弥漫着陈年的烟灰味和腐烂的果子气味。“上网真是无聊啊。”我没有介意，缩了缩脖子，趴在桌子上半醒半睡的假寐着。
　　迷迷糊糊间，我觉得不能在这里再待下去了。我觉得我的车很不安全，正如我对一切事物都缺乏安全感。把卡递给网管，吧台内一阵滴滴答答，随后很不礼貌的扔出一堆零钱。我没有细数，把这堆零碎的东西塞进兜里，我拉开了玻璃门。
　　谢天谢地，我的车子还在。我把这归咎于我的好运而不是防盗员的尽责。
　　“破车！“骑行了一阵，我发现车把又歪了。我嘴里嘟囔着，随即跳下车。我用双脚死死地夹住前轮，双手在车把上用力一扭。”嗨！“车把重归原位。天气太热了，这么一弄我已经满身大汗了。格子衬衫被汗水浸湿了，紧紧地贴在后背上，看得见上面的皮肤。下面的牛仔裤也难免遭殃，两条车胎痕迹清晰地印在大腿的位置。我用手想将它拍掉。谁知手上满是汗水，我来回地刮了几遍，弄得灰蒙蒙的一片。
　　这时天上下起了小雨。七月份都过一半了，这个年就是没有一天是好天气。我放下背包，打算找把折叠伞，可是背包被换洗的衣服塞得满满的，怎么也找不着。翻包时，还把最上面的一次性纸巾弄到了地上。
　　脖子上带的佛像玉佩也被雨水打湿了。这是妈妈在我出门时给我的。“会保佑你一路平安的。“妈妈是这样说的。真好笑，难道一个小小的玉佩就有那么大的作用吗？对于我来说，它不过是一件累赘的装饰品而已。妈妈准是在我睡了后，偷偷跑去寺庙里花大价钱求来的，还被檀香熏得眼泪鼻涕都出来了。妈妈肯定认为这就是母爱吧。我都十八岁，是个成年人了，妈妈还以为我是那种父母不在身边就哭鼻子的小孩啊。我心里窃笑着。
　　离家时带走的有换洗的衣服，一部不值钱的手机和一本村上春树的书。吹风机本来也想带走的，想想还是放下（我的头发是蜷曲的，只有用吹风机才能维持短暂的直发效果）。虽然带的东西很少，但是背包还是被塞得满满的。“真小啊。”我怀着真情实感，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一旦说出口，就觉得虚伪了。
　　今天和妈妈是在家门口分的手。街道上行人很少，偶尔才有几部摩托车疾驰走过。“要注意身体，别玩得太疯了。”妈妈还真是啰嗦。我用手挠着头皮，“嗯嗯”地应付着。
　　“到了记得打个电话回家啊，还有，要记得准时吃饭睡觉。别把身体搞垮了……”妈妈还在不折不挠地说教着。
　　我没有听见妈妈在说什么。街道似乎很久没有人打扫了，路面上堆满了灰尘。摩托车疾驰而过，转瞬远去，车位远远地带起一片灰尘。灰尘扬到了半空中，把阳光也遮蔽了，显得周遭的景物灰蒙蒙的。路边的树木叶子上也粘了不少灰尘，把原来的碧绿也遮蔽了，无力地垂下来，风吹来，只是蜻蜓点水地摇曳一下。天空倒是很蓝，湛蓝的，让我想起了小时候。那时的我，会爬上二楼的窗台，眺望远方。天空很蓝，云朵很白。街道上打扫得很干净，路上一个行人也没有。我就这样静静地望着，望着天空出神。这时候，买小吃的哥哥姐姐们会推开门扉一涌而进，带着好吃的东西递给我。这时我便边吃东西边眺望远方。我究竟在望什么呢？这个倒是忘记了。
　　“小新，听清楚了吗？“
　　妈妈的叫喊把我拉回了现实中。
　　“哦哦，听到了。“我含糊地回答着。其实我什么也没听到。
　　看样子妈妈还想说下去。我受不了了，赶紧骑上车子，“妈，我走了。“我飞速地踏着脚踏，，逃离似的离开了这个家。

　　约定的地点是石龙。就是我居住的小镇隔江的城市。不大，却异常繁华。
　　和小万是在网上认识的。当时他在流浪贴吧发了贴，全英文书写的，不带一点瑕疵。我一时心血来潮，也用英文回了贴。
　　“Do you wanna be a bluebird flying in the sky”
　　“sure.”
　　“那么我们一起流浪吧。“这时小万改成了用中文说话。
　　“好。“
　　我们就这样约定了。
　　第二次见网友，心里多少有些忐忑。何况还是可能与自己长期做伴的搭档。我羞耻于被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孩骗走了我的第一部手机。幸好，事实证明小万是一个值得信赖的人。
　　那时是四月，当时我已经休学回到了家。因为新年期间的出走，他们给我买了一部手机，为了绑住我。这是我人生中第一部手机，诺基亚6500S，价值一千多块。很重，用起来就像一块砖头。但我还是很喜欢。它让我和外界再次有了交流。当时因为我鲁莽地回家自习，他们已经把网路给停掉了。
　　我开始在本地论坛上活跃起来。不停地发帖，不停地回帖。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只是觉得非这样做不可。也许我是想引起别人的注意吧。如我所愿，我认识了很多的网友，一般他们都正直，可靠。但也有那么一小部分人，他们的存在就是为了摧毁他人真诚的心，为了破坏人与人之间的信任。。
　　馒头就是这样的人。
　　论坛里最活跃的除了我，就是馒头。时间长了，我们就好上了。现实中我是一个沉默的人，沉默得就像一根木头。我没有朋友，于是孤独默默地折磨着我。现在，我把精力都放在了网络上。我有了好多朋友，不，网友。馒头就是其中最友好的一个。
　　“犬夜叉。”馒头发来了信息。
　　“干嘛？”
　　“我们能见面吗？”
　　“不是天天都见吗？”我说。
　　“我说的是现实中。你来吗？”
　　“这个嘛…好啊。”沉默了半刻，我发去了信息。其实我也很想见见这些天天在网上聊天的网友，于是我答应了。
　　“在哪见面？”
　　“富邦门楼，行吗？”
　　“行。”
　　我开始整理好久没有光顾的仪容。仔仔细细地洗了一个澡，我用吹风机把头发吹直。虽然只有短短的一个小时，但是已经足够了。头发吹的直直的，胡子也被刮得一根不剩。我费劲地从衣服堆里找出令人满意的衣服。因为好久没有整理了，怎么也找不着，还把房间弄得乱糟糟的。

　　出了门，我拿着手机，故意慢慢地走。一阵风吹来，我赶紧用手挡住了头发。
　　“还好，头发没有乱。“
　　这时的天气很热了，走了一会儿，我就汗流浃背了。
　　“真倒霉，刚才的努力算是白费了。“我嘟囔着，还是慢慢地走。

　　“嗨嗨。“不远处，有人向我招手。
　　身子架发育得很成熟，完全看不出是十五岁的小孩。当然，脸庞还是很稚嫩。
　　“你就是馒头？“我问道。
　　“嗯，你是犬夜叉吧？“
　　“对。“
　　“……“
　　话越来越少了。为了避免冷场，我开始转移话题。
　　“去吃东西？“
　　“好啊。

　　店子不大，不过装修得还可以。我选择了在窗台旁边坐下。窗子大概很久没有檫洗，灰蒙蒙的，外面写着“冷饮”“点心”的字样，原来的红色字体与灰尘粘在一起，变成了暗红色，就像凝固的血。大概是为了招揽客人，店里的冷气开得很大，“大概只有二十摄氏度啊。“我不禁打了个冷颤。
　　外面很热。街道上虽然行人很多，但大多数都打着伞。柏油马路要化开了，靠近路面的空气也被烤的扭曲，看起来就像海市蜃楼。知了也累了，只是不时地低声鸣叫。整个世界像是停顿了。
　　我没有了食欲。大部分东西都是馒头解决掉的。“年轻就是好啊！“我不禁发出了感叹。奇怪，难道我不年轻吗？我才十八岁啊，正是人生中最美好的黄金年龄啊。怎么就觉得老了呢？我找不到答案。
　　出来后我身上统共只剩下两百块钱了。
　　“犬夜叉。“
　　“干嘛？“看他欲言又止的样子，我知道他想什么。
　　“能不能借我五十？“
　　“可以。“我从兜里只剩下的两百块中抽出五张十块递给了他。
　　“为什么要借给他呢？“猫说，”你不知道他是好人还是坏人，不知道他会不会还钱。你是一个流浪者，你需要钱。你要学会的是索取，而不是付出。“
　　“是的，我不知道他是好人还是坏人。但是我还是借了给他。“我说，”我只是凭着身体的本能而行动，就像流浪一样。猫，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过我还是想照着我的本能去做。“
　　“不后悔？“猫直直地看着我。
　　“不后悔。“
　　我不知道，所谓的身体本能，就是冲动。于是鲁莽的我做了一个鲁莽的决定。
　　我失去了我的第一部手机，还有一百多块无谓的支出。
　　我知道，手机在馒头手里，但是我没有去拿，甚至没有问他。每当别人问起，我就会说：“丢了。”我一如往前和他在网上聊天说笑，没有问起手机的事，也没有提及钱的事。我懦弱，我承认。我不适合这个世界。

　　初次见到小万，是在华南花园楼下。黑，廋，身材小巧，岭南人的特征。倒是我像只落汤鸡。岭南的夏天，气候反复。艳阳高照到小雨淅沥再到滂沱大雨，仅仅过去了半个小时。我狼狈地出现在约定地点。这时距离约定时间整整过去了一个半小时。
　　“我搭错车了。”这是我和小万说的第一句话。
　　石龙四面环江。雨后一股土腥味从江面袭来。当然不是石屎森林的石龙，是我家乡小镇的气息。一弯浅浅的沙河，造就了高楼林立的石龙和面朝黄土的石湾。于是无数的年轻人离开了，他们选择了逃离。当别人问起籍贯时，总会羞羞答答的回应道：“我是石龙人。”
　　“要在这里看一下吗？”我提议带小万在石龙逛一圈。毕竟这里我算是地主。石龙的江景还是不错的，除却和石湾接壤的地段。
　　“不。”小万拒绝了。“我们需要买些食物和日用品。这些是流浪的必备条件。”因为走的急，这些方面我忽略了。吃和睡，应该是流浪者必须重视的两个基本生存条件。看来现在的我还不是一个合格的流浪者。
　　我们又花了四十分钟返回石湾。抱歉，石龙和石湾近在咫尺，但我不清楚石龙的路况。我不知道石龙的大型商场分布在哪，不知道通往全国各地甚至国外的火车站在哪，我只是个路盲。认得华南花园，是因为楼下是新华书店。这是石湾学生最近的购书地点。十年前我害怕城市的喧哗，十年后我向往城市的繁华。
　　长距离步行使得脚板发酸发痛，背包压坏了肩膀，这就是流浪的味道？
　　石龙客运站，大气，整洁。车站里的人很少，只有零星几个拖着行李的农民工。他们大多都穿着回力鞋，鞋面被白色的灰粘住了，脏兮兮的。
　　“小万。”
　　“嗯。”
　　“你说。”我的眼光望着来来往往的人群，问道，“我们最后会像他们那样吗？”
　　“有可能。”小万放下了手机，问我，“你愿意吗？”
　　“不。猫说过，‘你是一个从来不属于底层的人。’”
　　“猫是谁？”
　　“呃，这个嘛，算是我的一个朋友。”
　　“真好啊。”小万说，“我可是一个朋友都没有。”
　　“不是有我吗？”
　　“不。”小万说，“我们只是搭档，一起流浪的搭档。哪天流浪结束了，我们就不会在一起了。朋友，是时刻都可以在一起的。”
　　“小万，你听说过只□□的朋友吗？没有，朋友一旦□□了，就不是朋友。他们肯定是怀着某种思想才□□的。虽然不是爱人，但却是伴侣。我们现在虽然不是朋友，但是有了可以孵化成友情的种子。没准哪天就会发芽。对吧？”
　　我不明白自己在说什么，于是停下了。
　　“嗯。”小万饶有兴趣地点头，“可以孵化成友情的种子，有趣有趣。”

　　此时下午时针已经指向了六点。天色暗了下来，远处的景物都看不清楚了。车子都打开了前灯，远远地向这边射来。我用手遮住眼睛，逃避强光的侵袭。
　　“小万，去哪？”
　　“深圳。”
　　“深圳哪里？”我问道。
　　“不知道。”回答得很简洁，一如刚见面时。
　　“流浪总得有个起点啊。”我把猫睡说的话重复了一遍。
　　仓促的决定不会有好结果，但是老天爷早已为我们作出了选择。在售票员谩骂着走回售票口并扔出两张车票后，我们坐上了前往罗湖的班车。
　　是的，我们是农村人。因为我们的衣着，我们的外貌，你可以没有顾忌地嘲骂。尽管不久前你就是这样被人嘲骂。
　　下午六时的班车。这时天完全的暗了下来，售票处关门了。车站里停留的车不多，大多数都是前往深圳的，也有少部分前往广州的。此时离发车还有半个小时。期间小万成了我们团队的最高领导人。不奇怪，一向内向的我将会服从任何人的决定，只要那人比我强硬。正如小万否定了我留宿石湾的提议，选择连夜前往深圳。
　　我还在留恋？
　　我给蕹发了条信息。她是我在网上认识的同伴。没有身份证，没有户口，甚至没有名字。一个标签——“黑户“。流浪者的原则是不与异性结伴，却没道出流浪的都是有故事的可怜人。
　　看来小万也是个有故事的人。

　　罗湖车站，和罗湖火车站 、罗湖地铁站、罗湖口岸一道构筑了特区的交通要塞。踏上这片被称作“热土“的土地，我有种时光穿梭的眩晕感。
　　罗湖口岸很热闹，衣着光鲜、打扮入时的都市人不得不使我们自形见绌。但拎着大包小包，倚在栅栏上休息的男男女女让我们明白，这里的人不都是有钱人。“水客“，港人对这行的称呼，就是将货物运回内地销售赚些差价的人，我们称之为”掮客“。
　　脚板的麻木告诉我在这里站立了半个小时。我在这里干嘛，深圳不是流浪的起点吗？
　　深圳是年青人的世界，也是有钱人的世界。
　　大雨，不，暴雨倾盆而下。远方的景色迷惘得一如我们的内心。我们就像饥渴的老鼠，彻夜在大楼里转悠。这里不但是交通枢纽，也是商贸中心。
　　打工挣钱是我们的流浪方式。
　　不过人在深圳是不值钱的。暴雨下了一夜，车站大楼挤满了行囊裹身的旅人。该回家的都回家了，这里的都是没有家的人。
　　他们大多挤在楼下。或许是没有找到上楼的通道，或许是不愿在窗外看着自己无力购买的奢侈品。回家的人散去，带走了无家可归者的最后一块遮丑布，他们就这样被赤裸裸地扔在这里。
　　本应该充满朝气的脸庞写满了疲惫，雨帘下云烟缭绕。三三两两躺着或靠着的他们，似乎在告诉我，年青，在深圳不值钱。
　　楼道上的长凳没有被淋湿。我累了，一屁股地坐下去。塞入一只耳塞，Beyond的歌让我暂时和这个世界脱节。只是旁边的垃圾桶发出阵阵的恶臭，不时提醒我——你在流浪。
　　在深圳的短暂日子，我只学到了一样东西——注意你的钱包和手机。我的手机不值钱，用不着小心。只是现在我手里的是小万的智能手机。仿效身边的保安大叔，我用两手捧着手机，夹在两腿之间，身子随即俯了下去。
　　把价值不菲的手机交给一个刚认识的陌生人保管，小万，你是信任我吗
　　露宿，是每个流浪者的必经阶段。开始的我腼腆得像个小孩。白衣黑裤，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脸庞稚嫩得像个高中生。
　　像？我不是吗？决定退学前夕，母亲把高三下学期的学费系数缴齐了。之后我颓废在家，她却没有拿回。法理上，现在我仍然是一个高中生，一个正在流浪的高中生。深圳的夜晚很凉，特别是在盛夏深夜。经历了太阳曝晒和暴雨洗礼，脆弱的皮肤着凉了。在被赶下楼和候车室后，我们在站门前找到了一席之地。真的是一席。人群都被赶下了大楼，走廊、过道都是拥挤不堪的疲惫□□。
　　你是弱者，你注定被驱赶。

　　用报纸将身体盖好，我重又躺下。在这里我将石湾不能流通的两枚一元硬币换成了一份报纸，不，我和小万今晚的被子和席子。“奸商！“拿着这份标明零售价一元的晚报，我心底不由得骂了一句。我没敢说，因为我怕事，我不知道附近有没有他的帮手。
　　没事别惹事。这是流浪者的生存原则。
　　报纸很大，很厚，足够我和小万两人。这打消了我再买一份的念头。“暴利！”我眼红于这行当的丰厚利润，却也知道这老头来头不小，这个地方只有他在摆卖。露宿者需要的不是精神食粮，是能暂时遮蔽身体的被子和席子。报纸无疑是最廉价的寝具。
　　风吹干了水汽，吹皱了脚上的皮肤。阴雨天，是流浪者最不愿碰到的天气。一次小心的伤风、感冒、脚趾溃烂，都可能终结流浪者的旅程。
　　“放心，我很好。“
　　是的，我很好，我没有撒谎。起码现在我找到了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有裹身的被子，还有食物。虽然火腿肠的价格是如此便宜，便宜得我不得不怀疑肉的来源。站前的人很多，氤氲的温暖气息从一具具身体中发出。风吹散了，很快又会聚集。身边或躺或竖的一个个年青面孔，令我相信这里只是在举行一场青春的派对，我们不是流浪者。
　　流浪者中没有女性。至少在这里我没有看见。女性是自然的弱者，在深圳的繁华闹市，她们只能无可奈何地躲进价格高昂的招待所寻求短暂的庇护和休息。不久前还在路上的流浪者摇身一变为待宰的羔羊。这时我想起了蕹。
　　对男性来说。车站算是比较安全的地方。每二十分钟这里就会有一辆巡逻车驶过。车上的协警淡漠地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人群，随即又消失在夜色中。这里是小偷汇集的场所，他们喜欢对流浪者下手。
　　我不怕，因为我身无长物。我的手机不值钱，所以在大家都凝望夜空不敢睡觉的时候，我可以肆无忌惮德掏出来写日记。盗亦有道，小偷只会对有价值的东西下手。另一方面来说，小偷是生活中的鉴宝专家。
　　2010/07/28，01：15
　　今晚抵达深圳，找工作没有想象中的顺利。到处都下着雨，车站附近到处都是睡在天桥底下的年青人。原来在深圳，年青是不值钱的。
　　2010/07/28，04：24
　　好冷，睡不着。迷迷糊糊中，突然有人大叫被偷了。爬起来，已经凌晨四点多了。不想睡觉，爬起来继续写日志。
　　2010/07/28，04：43
　　睡不着，也饿了，找根火腿肠吃吃。大家都在劝被偷的哥们去报警。两千多块，外加一部手机，对于外出打工的人来说是一个大数目了。
　　同是天涯沦落人，遇到难处自然会帮下忙。社会是复杂的，小偷是不少，但好人也不少。
　　2010/07/28，05：10
　　凌晨五点了，还是睡不着。和新认识的北方大叔躺在报纸上交谈。他打趣地说：“小偷走了，终于可以安心睡上五分钟了。”此时已是凌晨五点，罗湖口岸开放了，从香港过来的人陆续多了起来。早上就要来临。
　　“为什么不去高考呢？“大叔躺在报纸上问我。
　　“我家没钱。“我撒了一个谎。虽然我家不是什么特有钱的家族，但也算得上小康之家，供我大学四年的学费是完全没问题的。但是我懒得去做哪怕最简单的解释，只好糊弄过去。
　　“深圳很苦啊，像你们这样举目无亲的人在深圳是很难混下去的。你要吃饭，睡觉，这些都需要钱。或者找到一份体面的工作，这些需要学历。你们一无钱，二无学历，更没关系，只有去做最下贱的工作了。你们想好了吗？“
　　我承认，大叔说的很对。我们要什么没什么，又没有什么能力，只有去做出卖劳力的工作了。你一无所有地来到这个世界，又一无所有地离去。
　　早上雨渐渐小了，只是天空依然凝重。我置身于车水马龙中，才发现原来自己一直都被困在车站狭窄的空间内，一夜。流浪者怕的不是困难，是被困住。我是不遵守原则的流浪者。
　　罗湖很繁华，比石龙繁华多了。于是我明白石湾的年青人为什么要长途跋涉。一如现在的我选择南下深圳作流浪的起点。我要在这里赚取起步的资金。

　　鞋垫还是湿湿的，这无关紧要。不但是因为我的脚掌已经适应了潮湿的环境，更重要的是天又下起了大雨。我和小万撑伞走遍了罗湖的大街小巷。我惊讶于小万的惊人记忆力，在书城的短短几分钟，他已然将罗湖的交通状况弄明白了。我不认识近在咫尺的石龙路况，因为我是路盲。路盲，是不适合做流浪者的。

　　暴雨中，前方的地王大厦变得模糊不清。与同伴的意见产生分歧。现在什么也干不了，迷惘中……
　　我究竟在这里干什么？我可以待在温暖的家乡享受良好的教育，可以在两个月后轻松地进入大学校园。我在寻找什么？流浪的意义是什么？我很害怕，害怕自己找不到答案。
　　意志不坚定的人，不可能成为流浪者。
　　我们再次回到了罗湖车站，这里是我们短暂的家。昨晚在这里露宿的人大多都离开了，希望他们找到了合适的工作。
　　“嘿，欢迎回家。“那位北方大叔还没有走，正坐在报纸上向我们招手。他的笑容让我想起了我的家人。不知道他们现在过得怎样。难道还是为我的离去而悲伤，还是一如既往地忙碌呢？我没有去深究。
　　“叔叔，你的老乡还没有来接你吗？“我殷勤地上前问道。
　　“没呢。他还在忙着，估计要等好长一会儿。对了，你们怎么回来了，找到工作了吗？”
　　我朝他摊开双手，无奈地苦笑一声。
　　“呵呵，工作难找啊。慢慢来，不急。”
　　不急？我的钱袋快枯竭了，怎么能不急。我没有和他细辩，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真累啊，脚要断了。我用手揉揉红肿的脚踝，无力地靠在墙上。“真不想来这里啊。”一旦说出口，就觉得虚伪了。
　　早上十点雨暂时停了。又出去找了两个小时，脚隐隐发痛。去了一间网吧应聘，结果只勉强留下了个电话号码，估计希望不大。我没有发现适合我们的工厂，正如我们不熟悉这个世界。后来我才知道罗湖没有工业区，它是深圳关内的商业中心，那里不适合流浪。
　　小万屈服了，我们进入了一间餐馆当服务员。不是屈服于我，是世俗。我承认他的英语很棒，但24小时便利店不需要精通英语的人才。我明白那里是很好的自修场所，明白宅在家中两年的你是多么渴望学习。但是对不起，流浪者的路上一直都是学习，你需要的是这个社会的承认。
　　我从来就不是一个聪明的人。第一天上班，我打碎了三个碟子。于是我被解雇了。小万替我求情，但没有效果。我没有辩驳，这还不如盯老板娘丰满的胸部意淫来得痛快。小万很够哥们，又陪我走遍了深圳。招聘的广告很多。“干嘛不选择？”小万，别怪我，我已经作出了选择。
　　我返回了石龙，于是小万带着一个路盲回到了我们两人睡了好长时间的地方。
　　“下次来我带你坐地铁吧。”是的，我们很穷，穷得坐不起好几块钱的地下铁路，这够我们来回坐好几次公交。流浪者向往的是花最少的钱走最远的路，这里为我们服务的只有汽车站和火车站。罗湖口岸和地铁不是我考虑的范围，我关注的不是未来，是现在。深圳很苦，苦得让人刻骨铭心。没钱，睡天桥底下去：没文凭，做最下贱的工作去！哪怕你来个二十连跳！

　　在石龙的五天，我花光了身上所有钱。我这才深深理解什么叫“花钱比挣钱容易”。期间我走遍了石湾附近大大小小的城镇村落。因为我要找一个睡觉的地方，同时我熟悉了这里的大致状况。我不再是路盲，但我失去了流浪者的生存条件。我第一次进了网吧，第一次进了招待所，甚至第一次遇到了传说中的“鸡”。看着那副丰满的身材和暴露的打扮，我可耻地有了反应。最终我没有，我不容许将自己的童身交给一个失足妇女。我有自己的底线。
　　我将身上最后十块钱换成了网上的三个小时。两天前我删除了几乎全部好友，虽然现在的我造型更像流浪者。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不把骗走我手机的小偷拉黑，还要装作不知情地交谈下去。我是笨蛋，一头待宰的羔羊。蕹依然在线，她的名字悄然间变成了快活的“跳跳糖“。蕹，在玩□□游戏的你，是不是和跳跳糖一样快乐呢？我删除了最后一个好友，随即下线。

　　蕹，是一株卑微的小草。“没妈的孩子像根草。“父母健在的我活得依然像根卑微的小草。对不起，我骗了你，我不是孤儿，蕹是我的真名。
　　我不是个聪明的孩子。虽然我很努力，但是我一直活在姐姐的影子下。璐，她是一块亮闪闪的宝石；我，只是一株卑微的野草。爸爸妈妈的赞扬让璐的光辉更加夺目；我则因为缺少生长的养分而更加卑微。我是一株野草，野草是很顽强的。虽然它一直是配角。
　　我没有身份证，我没有骗你。那是一次不想活的证明。慢慢窒息的快感让我在被赶出房间前很是舒服。之后，我用了六个小时步行回去。我没有钱，因为我没想过自己会活过来。
　　我知道你上线了，虽然你的头像依然暗着。你是一个真正的流浪者，因为你踏出了自己的第一步。我也即将踏出自己的新旅程，八月会是一个新开始。我不是卑微的小草，我要做快活的跳跳糖。希望我会在大学校园里见到你。

　　你说过我是有故事的人，当时的我一笑而过。是的，流浪者都是有故事的可怜虫。但是谁会说呢？
　　我不是宅男，却在家中宅了两年。于是我的知识在网络中逐渐腐烂，我成了一具没有思想的空壳。头脑空空的感觉很不好受，因为你每天都是在行尸走肉。
　　我说过你和我很像。两年前的我也曾是学习上的骄子。但是我不后悔打断那畜生的腿，他欺负了我心爱的人。
　　你还是学生，我知道。真正的流浪者都不天真，你只是个流浪的学生。我不是信任你，是试探你。当初你要是拿走了那部手机，那你只是卑微的小偷。我不是好人，我是流浪者。
　　你说要回去那刻，我就知道我们已经选择了不同的道路。你会成为人上人，我会在底层继续打拼。你从来就不属于这个底层社会，当我暗中看到你踌躇许久也没走进商铺我就知道。这里很忙，每天我停歇下来已是深夜。我是体力劳动者，于是我的大脑失去了存在的意义。失去思考的流浪者，最终会成为无所事事的流浪汉。

　　我试图从垃圾堆里找到还可以食用的食物。我的钱袋已经干渴了三天。流浪的思考早已被填饱肚子的欲望取代，我的胃口前所未有的好。于是我可以放心地席地而睡，没有人会幻想从一个乞丐身上压榨出一点油水。撕毁了身份证和银行卡，于是没有人会知道我是谁，只要我不说。
　　只有当填饱肚子时，我才会停下来回想过去。想到悲凉处，忍不住放声大笑。“这疯子。“路人纷纷躲避。
　　兜里的手机一阵震动，是小万和蕹发来的信息。我抽出手机卡，折断，和手机一起扔进了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