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伯母》时一

1、我的伯母

　　一

　　我的伯母，是远方伯伯的妻子。

　　亲戚虽远，感情却近。

　　二

　　小时候，除了爸爸妈妈，对我最好的是伯母。

　　我家住在伯母家的对面。

　　那时候父母工作忙，大多数时间都在单位，没有人有时间带我。在上学之前的许多日子和上学之后的许多周末，我一般会被锁在家里一个人看电视或者玩耍。

　　据说我刚出生的时候，外婆没有来得及过来照顾妈妈，是伯母在医院照顾了妈妈一个星期，后来的月子也是伯母照顾的。

　　伯母常常跟我讲，我刚出生的时候，“只有一点点大。”由于妈妈怀孕的时候营养没跟上，“你生下来比一般的孩子轻了一些。”

　　妈妈后来常说，那时在家里坐月子，伯母每天早上六点出门买好菜，七点拿钥匙打开我家门，走进去给我爸爸妈妈做早饭。爸爸吃完去单位，伯母让妈妈在床上不许动。然后她洗碗刷碗，之后再给我洗尿布。那时候还没有纸尿片这样方便的东西。

　　我出生的时候正是严冬，伯母的手因为浸在冷水里时间太长，生了冻疮，后来的每个冬天，她的手都会生冻疮，无论我找到什么样的冻疮膏，都不能治好她的手。

　　那时候伯母还没有孩子，虽然她年纪比我妈妈大。

　　我长大后，伯母喜欢跟妈妈提起我的小时候。经常会提起，那时候刚五岁的我，自己出去玩回家时爸妈不在，自己不能用钥匙打开门。于是我走到对面，懦懦的敲门跟伯母说，“伯母，我开不开门，你能给我开下吗？”

　　每每忆此，伯母的眼眶总是红红的。她总会埋怨我爸爸妈妈，“你们天天不在家，她才多小，都得自己去开门，多可怜又懂事的孩子。”

　　三

　　我的伯母，堪称“贤妻良母”的典型。

　　若是在古代，伯母一定是大家族中温婉可人的“主母”。

　　伯母没孩子时，专心伺候大伯。对，用的是伺候。我不止一次听爸爸说妈妈，要她像伯母学习。妈妈是很有想法的人，她有着跟男人一样的闯劲和一个聪明的头脑，这就注定了她不能像伯母一样做个小女人，她的目标是做个大女人。

　　后来伯母有了孩子，便是孩子为上。我家父母遵循的原则是一个当红脸一个当白脸，动手的是我妈妈，我爸爸习惯了当白脸。就算这样，我爸爸对我一直都是冷脸的。

　　而在伯母家，伯母就是完全护着孩子。

　　伯母家的孩子是儿子，是个虎头虎脑的弟弟。我有记忆以来带他玩的时候他都是很文静的孩子，跟一般的男孩子不一样，他不皮不闹，伯母格外的疼爱他，要什么给什么。有什么好都要给他。

　　伯母做的一手好菜。我永远记得有一年的端午，当我推开家门，看到一向大女人的妈妈偎在伯母旁边，伯母正一手一划的教妈妈包粽子。伯母教的认真，妈妈学的认真。爸爸和大伯在旁边沙发上聊着天。那副场面，十分的美满和谐。就像是美好的一家人相依相偎。这是我从小到大，最大的愿望。

　　四

　　上到初中时，为了我上学爸妈上班方便，搬到了学校对面。也跟了伯母分离。只不过妈妈常带着我回去看她。

　　每年端午，伯母会送来粽子和新鲜的螃蟹。记得那时候端午学校还不放假，好几年伯母都会在我学校外等我，送我回家后她再自己回家。

　　我初三的时候，因为功课变得忙起来就有好长时间没去看过伯母。有一天在爸妈门外听到他们聊天。爸爸说，听说大哥跟他单位里一个女的不明不白。妈妈就问，那大嫂怎么样了？

　　我听到爸爸叹了口气，能怎么样，大嫂比较懦弱，没敢出声，还被大哥说这说那的。我又听到妈妈也深深的叹了气。

　　五

　　高中的时候，父母工作变迁，举家搬到了临市。我在一所所谓的好高中的平行班上学。好学校里最不缺的是好学生。那时我只能埋头苦干，一个个超越排名比我前的同学。

　　我没有时间去关心家里的亲戚，即使是最疼我的伯母，也被我忘在脑后。我忽略了那个从小照顾我对我好过父母的人。

　　从妈妈嘴巴里也很少听到伯母的消息。她和爸爸工作都很忙，我们一个星期只能见上一面。只隐隐约约听到消息说，大伯升官了，应酬变的很多，家里时常只有伯母和弟弟两个人，弟弟长大了，比小时候爱玩。

　　我还对妈妈笑道，弟弟小时候安静，长大后爱玩，一定是个很聪明的孩子。

　　六

　　我总在不停的搬家，住的最长久的只有在伯母家的对面。

　　经过高三的折磨，最终我在学校考了个不好不坏的排名，上了远方上海的一个大学。爸妈换了工作，搬家到上海和我一起。

　　至此时，我们已经有五年没有回过老家。我也有五年没有见过伯母。

　　上了大学的我依然不轻松，我面对着更加复杂的学业，我得付出更多努力。我更没有时间去想念，过了很久。

　　有一天，我想起伯母，突然湿了眼眶。那个伴随着我长大却日渐衰老的女人现在如何了？我真怕慢慢的我忘记了她的模样。

　　七

　　于是在一年的寒假，我强烈要求回老家过年。我和爸爸妈妈收拾了很多东西带回老家，我给伯母买了维生素和面霜，用的是我的奖学金。

　　我印象里的伯母，还是那个心灵手巧，做的一手好菜，笑的很朴实的伯母。

　　伯母比我妈妈打上个两三岁。等见了面，我却发现，她像是比妈妈老了十岁。我敲门见到她的时候，她明显没有想到我们会回去，她傻傻的盯着我看了好久，才抹着眼泪拉着我手叫道“笑笑回来了，回来了，回来了就好”。又破涕为笑，“笑笑都成大姑娘了，多俊”。

　　伯母跟弟弟在家。六年能改变多少，我不知道。反正，要是走在街上，我一定认不出弟弟来。他脱去了婴儿肥，身高快要超过我，很瘦，穿着时新的衣裳，显得很帅。我却怎么也找不出小时候弟弟文静可爱的感觉了。

　　伯母一边说，“你大伯今天有应酬，”一边急急忙忙说，“我去买菜，笑笑跟爸爸妈妈坐一会，我，我马上就回来。”

　　又招呼弟弟，“成成，给你姐姐玩电脑，开电视给叔叔婶婶看。”

　　爸妈说随便吃点就行，不要买菜了，伯母坚持去了。

　　弟弟带我进他的书房，问我有没有玩最新的游戏。我说没有，我看见他眼神越过我头顶，鼻子哼哼了出来，呢哝了几句。又问我大学是否很闲很舒适。我说我的课业比较多。他又丢了个嫌弃的眼神过来，说了句，大学不都是很好玩的么。我说大学要是混的话很容易，但是还是要学门手艺。

　　伯母很快的做好饭，并打了电话叫大伯回来。爸妈本来说他忙就不要赶回来了，伯母说你们来了他怎么能不在。

　　吃饭的时候我发现伯母的手艺差了很多。鸡肉没有炖的软软的，蒜苔没有熟透。不知是我挑剔了，还是我的记忆出了差错。

　　吃饭过程中我去厨房添饭，正巧伯母在厨房，我就拉住她，问她家里情况怎么样。就见她顿了顿，你弟弟，总是太贪玩，我也管不住他，你帮伯母说说他好不好，都高三了还不知道好好学习。我说好。

　　吃完饭，我特意找到弟弟，向他宣扬了下考上个好大学对以后前途的裨益。并告诉他，好好学习，父母会满足你很多要求等等。

　　最后说到，伯母，我对他说，你妈妈为你费心多不容易，她年纪大了，你叫她少操点心。

　　说完到我到厨房，伯母在洗碗，我去接过她的活。她继续跟我说，弟弟也不听你的话么？你是不知道，弟弟这几年叛逆期太严重了，我说话他都不听，上网吧打游戏，打架逃课，交朋友，反正就不好好学习。你大伯一生气就打他，打过他还是依然故我。我天天跟着他，看他去网吧打游戏，看他抽烟……我问，伯母那你阻止他呀，要管他呀。

　　伯母抹抹眼睛，他不听我的话，我无奈啊，为了他们父子两，我什么时候过过好日子呀。大的不叫我省心，小的更是不听话。我不敢管他。

　　她重复，我不敢管他，不敢。

　　我不知道，她不敢管的是大伯还是弟弟。

　　那天的后来，她一直在跟我说这个，反反复复，重复的说。最后我跟爸爸妈妈离开她家时，她拉着我手说要我以后多打电话过来说说弟弟，我一口答应。

　　我知道，我说再多，应该也是没用的。

　　八

　　那天，我跟爸爸妈妈散步时，妈妈突然说，我听别人说大嫂现在精神不大正常，以前我还不相信，现在看来是有点了。

　　爸爸问，是吗？你听谁说的。

　　妈妈说，二嫂（二伯伯家的伯母）说的。大嫂也不容易，前几年被大哥折腾，现在又被成成折腾。

　　爸爸重重的叹了口气。

　　我在一旁什么也没说。

　　九

　　那时我刷着碗，伯母在说话的时候，我看清伯母眼中那深深的无奈。

　　我看着她，默默的转身，用衣角抹着眼泪。

作者有话说

　　随感而发，小短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