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枉袖手逐齐眉》一叶菩提

29、第二十八章：恶人自有恶人磨（上）

　　施粥当日，岑子衿起了大早，衡阳城县衙中早有阵阵香气传出，不同于燕窝鱼翅的浓郁奢华，那是一种很淡很淡的味道，然而就在这股清淡中，却又夹杂着令人清神的特效，这是最简单的一道食物，它没有沾染任何庸俗香料。
　　岑子衿忽然想起记忆中清粥的味道，母亲温暖的气息还在身旁，却终究只有一个影子，陛下说，父亲死后，母亲便随他而去，只将自己托付于他，所以他对自己好。
　　颜双月的离开谁也没有再提，对于岑子衿来说，那只是一道插曲，他真正在意的是，傅茹心真的答应他了，答应会和他在一起，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事。
　　这样已经足够了不是吗，只要她一直在这里。
　　朱闹早已等在衙门口，此时见得那人，便立即点头哈腰的将岑子衿迎进衙门，岑子衿走进了衙门，刚坐在凳子上，便看见那素衣男子撩开帘子，从里面走了出来。
　　“草民参见岑将军。”他跪在地上，行礼的时候也不卑不亢。
　　岑子衿冷着眼看他，也不让他起来，这个人的确有一番才干，只可惜为朱闹这种人做事，他这样想着，心中却也没有惜才之感，一切都是自己的选择，许久才道：“起来吧，谷老板经营着几家客栈倒是大材小用了。”他的声音凉飕飕的，谷恪显然也没有以为他是在称赞自己。
　　“将军谬赞了，草民只是谨守本分，以求养家糊口罢了。”
　　“好一句谨守本分。”岑子衿抚掌，忽然冷笑，“那你可要小心，不要搬了石头砸自己的脚。”他的声音很轻，以至于谷恪也要很仔细的才能听清。
　　“将军放心。”他恭敬道，岑子衿却看见他眼中灼灼的光芒，这个人，并不好对付。
　　“将军，钱有余、黄福、欧阳术都到齐了，施粥大会可以开始了。”岑子衿选了安静的地方持卷而阅，一会儿，朱闹便已经叩门禀报。
　　岑子衿特令四大富商之首也来参加施粥大会，自然也有他的打算，此时闻言，便整整衣衫，随口道：“现在什么时辰？”
　　“已时。”朱闹恭敬道。
　　岑子衿将书卷搁下，有些恋恋不舍，时间过得挺快，也不知道傅茹心那边怎么样了，有些担忧，然而自己自是走不开的，收拾好心虚，他开了门，道：“如此，便开始吧。”
　　县衙边，临时修建的竹棚被用来当做施粥场地，岑子衿一路走过，那些仆人恭敬的行礼，便继续忙碌着，岑子衿脸色并不好看，因为至今为止，这施粥旁没有一个灾民，甚至连一名百姓也没有见到。
　　他回头看那素衣男子，对方黔首而笑，岑子衿倒瞥见了那一抹嘲笑之意，哼，他眼眸微眯，划过一道冷光，走着瞧吧，赢到最后的人还不知道是谁呢。
　　派去打听消息的手下都没有察觉到任何诡异之处，街道上并没有朱闹派出的兵将阻拦，而问及百姓此事，个个也是唯恐避之不及，别处繁华依旧，只有县衙边，至始至终一个人都没有，仿佛真的变成了和平盛世。
　　衡阳，城门处
　　“傅小姐，等一等！”眼见着城门越来越近，苏鸣有些着急，连忙开口，他身旁大约二十几人，走在一起实在是一个不小的目标。
　　“有什么事？”傅茹心停住脚步，回头冷冷看了他一眼，语气轻松。
　　苏鸣顿时一头冷汗，他开始怀疑这个人究竟是为了让他们进城还是进监狱，“那个。”他的目光从自己身上转移到周围人身上，衣衫褴褛、蓬头散发，这种打扮怎么看也会直接被轰出来吧！“我们就这样进去？光明正大的从城门走进去？”他语调提高，强烈质疑。
　　“恩。”傅茹心毫不在意的回答，随即继续向前走去，走了几步，却发现后面的人并没有跟上来。
　　“跟上来。”冷冷的语气，带着一股强烈的寒意，苏鸣突然觉得害怕起来，这完全是一种本能的反应，他想了想，咬牙开口，“我们跟上去。”不管这个人是想做什么，现在也只能相信她了，相信岑将军。
　　他又想起那次见到的驳然不同的傅茹心，她救了受瘟疫折磨的大家，她看起来也很和善，然而不知为何就是觉得那种感觉不协调，这次才猛然发现，那只是因为岑将军的存在，那次岑将军与她在一起，她身上的冷冽气息便降低了，这次独身一人，她却冷漠得连一句话都懒得说，这个人，真是看不透。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出发了，守卫依旧严密的检查着，傅茹心却从中间直接走去，苏鸣看了看两边排队的人，努力压制住心中的不安，然而，根本没有人注意到他们，整个过程中，甚至没有一个人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仿佛这浩荡的一群人只是空气一样的存在，苏鸣瞪大双眼，不可思议的发现他们已经顺利的通过了守卫的排查。
　　进城了！竟然就这样简单轻易的进城了！周围都是欢呼声，苏鸣却只是盯着傅茹心的背影沉思，不可能这样简单的，那些人不会是傻子，除非，她用了什么方法，让那些人根本看不见自己的方法？
　　他环视四周，却意外的发现了几道有些刺眼的目光，都是一些打扮怪异从未见过的人，他们背着奇怪的武器，苏鸣可以肯定他们看见了自己，然而那些人却只是看着，没有任何行动，然后又随意的移开视线，这些并没有引起他们的兴趣。
　　他越发奇怪，衡阳城似乎多了许多陌生的人，这些人，都是让他感到危险的人物。
　　穿过长廊街，拐弯便可以看见前方赫赫显目的衡阳县衙，傅茹心停下脚步，一眼便看见了站在那里面露焦急之色的岑子衿，竹棚范围之内，没有一个灾民出现，傅茹心表情缓和了几分，却忽然间瞥见一抹身影，白衣胜雪，飘然若仙，他手执白玉骨扇，笑容灿烂，当真是绝代之姿。
　　苏鸣等人看得有些目瞪口呆，那日第一次见到岑子衿与傅茹心也是这样，短短时间，他竟见证了世间如此多的风华无双，突然有些感慨，这天人之姿，能够一睹怕也是死而无憾了。
　　“你们站在这里不要动，等他命令行动。”傅茹心脸色微变，看见那人直直的朝着粥棚而去，随意嘱咐几句，便已经快速走了过去。
　　苏鸣等人便也真的一动不敢动，不知道这隐身之法的诡异，生怕动一下便会直接暴露在众人目光之下。
　　“你怎么会在这里？”傅茹心与夙连安几乎同时抵达，她微微皱眉，有些不悦。
　　夙连安露出璀璨的笑容，玉扇轻轻摇摆，耀眼的光芒几乎刺瞎了在场人的双眼，他轻启薄唇，轻笑道：“来这里，还能为了什么。”他的目光落在粥饭之上。
　　“你是什么人！”闻言，朱闹几乎瞬间呵斥开口，“这可是将军特地为灾民准备的粥饭，闲杂人等一律不准靠近。”他可不容许自己的计划有半点过失，而且这人，哪里有半分窘迫。
　　“大人这是什么话，我家徒四壁，无以生计，又赶上妻儿病患，特地来此寻求救援，官府就是这样一心为民的吗！”他字字明朗，面上浮现忧伤之态，仿佛刚才所说都是事实。
　　“这……”朱闹一时有些难办，答应吧，那就是自己承认对方是灾民，不答应吧，这不是在将军面前公然表示自己没有一心为民。
　　似乎不是来捣乱的。傅茹心警惕的看了他一眼，暂时打消将对方强行带走的打算，而后传声过去。
　　“我怎么不知道你家徒四壁，还有妻儿病患？”话语冷淡，却没有半分疑惑。
　　“不止如此呢，我还心竭力猝，雪妹妹近来可是半点也不关心我了，很难过啊。”他的语气带着埋怨，又有几分伤悲，即使知道他只是装装模样，傅茹心心中也有些异样。
　　岑子衿难得的露出笑容，刚刚安静无声的气氛终于被掩盖了过去，尽管来的是个根本不属于灾民行列的，但总算是好过空无一人，如今对方字字紧逼，占了上风的感觉还是挺好，只是，他环顾四周，苏鸣等人究竟在哪里？
　　他不禁看向那素衣男子，这次，你会怎样应对？
　　“将军，大人，我有个好的建议。”谷恪忽然出声。
　　朱闹面上一喜，连忙开口，“将军，不妨听听他的意见？”
　　岑子衿点头应允，这个时候，他没办法堵住对方的口。
　　“这位公子，此处施粥只能解一时之需，你肩负养家糊口的重担，如果不介意的话，你不妨到我客栈做事，虽不足以锦衣玉食，但吃饱是绝对可以的，不知你意下如何？”他语调平和，不紧不慢，这是一个很好的计划，他相信一般人都不会拒绝，除非，对方是故意来捣乱的。
　　“可是我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而且体质吸引鬼魂之物，怕会给客栈带来晦气。”
　　岑子衿不禁暗中鼓掌，之前对夙连安的不快也烟消云散了，有了这人，自己的计划似乎有更好的效果。
　　“我看不像吧，做些打杂的事总是可以。”谷恪紧锁眉头，对方很明显是来捣乱的。
　　“我有洁癖，讨厌脏污，一见到就会晕倒，而且如果做那些事，太丢人了。”夙连安嫌恶开口，丝毫不客气。
　　“你！”谷恪终于愤怒了，“你是故意来捣乱的吧！”
　　“说对了！”夙连安猛的一合扇子，扬眉，“我就是来捣乱的。”
　　“来人！把他给我抓起来！”朱闹脸色铁青，被对方耍了这么久，碍于将军在不敢出手，现在既然对方坦诚，他没理由不将那个人抓起来，至少现在，不能让他胡言乱语。
　　四周守卫立即冲了上去，气势汹汹，夙连安却无心恋战，他速度极快，在那些守卫冲过来的瞬间已经到了岑子衿的身旁，“好戏可以开始了哟！”他轻声开口，却是笑脸盈盈，即使面对的是几十名守卫，也半点不见惊慌。
　　惊见目标已经失踪，那几十名守卫茫然的环视，最后眼睁睁的看着夙连安一脚踢在朱闹背后，对方直接被踢倒在地，四肢着地，颇为狼狈，见到这一幕，周围的人不禁都偷偷笑了起来，夙连安却是对着傅茹心做了一个胜利的手势，后退几步，直接消失在空气中。
　　他来的目的是什么？直到很久，傅茹心也没有发现他有什么隐藏的目的，似乎真的，只是为了来‘捣乱’。
　　岑子衿诧异于夙连安的了然，他所谓的好戏……难道苏鸣等人已经到了？！他环顾四周，却并没有发现一个人。
　　然而就在这时，前方一阵哄闹声猛然响起，一大批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灾民冲了出来，他们直直的朝着竹棚而来，而这些人的出现，直接导致了朱闹以及谷恪刹那脸色惨白。
　　岑子衿一眼便看见了夹杂在人群中的苏鸣，他们终于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