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处是归程》陆青欢

2、第二章

　　不知过了多久，床帐被再次打开。坐在床边的是谢清和。他依旧穿着白天的浅绿色的长衫，整齐得就像是一直在等着这一刻一般。傅谦之则是依旧站在三步开外。屋里再也没有别的人了。
　　“还狡辩，你不是我的丫头。”谢清和笑着刮了下她的鼻头，却掩饰不住眼里的担心：“我家丫头一到晚上就会旧病复发，可愁煞我了。”
　　她撑着身子坐了起来，谢清和自然地给她身后塞了个靠垫。
　　“这……是什么病？”
　　谢清和的神色瞬间冷了下来。眉宇间染上了前所未有的厚重的心疼和自责，正如……正如刚才那梦中的表情一模一样。原来梦中玄衣金龙之人，就是谢清和。
　　谢清和怔怔地看着她半饷，低下了头。
　　“当年，我年少无知。”谢清和的声音压抑：“犯了很大的过错。有个傻丫头竟然全部扛了下来，被先皇罚入水牢三天三夜，因此落下了病根，每当夜凉潮湿之时，双腿便如针刺刀锯一般，这么多年求医问诊却从未见效。”他摩挲着自己的衣角，眼睛看着窗外：“这么多年，她一直都是那一句话……以短暂一生，换得兄长一世太平、母亲享乐终年……你说，她是不是很傻？”
　　她没有做声，一时间屋内安静得只听见炉火燃烧的声音。过了一会，她才伸出手，在枕下细细地摸索了一番，拿出了傅谦之之前给她的信笺。
　　她慢慢展开，问道：“蓉皖，是哪里？”
　　谢清和从她手中拿了信笺来看，眉头微微皱起，最后又是无奈地叹息了下，然后说道：“那是大胤南方临海之国，听说四季如春，倒是很适合居住。蓉皖刚进行完一场王位之争，老皇帝离开之时并未立太子，下有五子，最后是四皇子夺得皇位，其余皇子殁两人，软禁一人，流放一人，陆沉何倒是好手段。不过现下与其接壤的登临和一些小国倒是想趁其国力微薄之时图一杯羹，所以转而向我们求援。”
　　“所以就直接……联姻？”
　　谢清和毫不避讳地直言：“陆沉何求的是我大胤的公主，许以皇后之位。可是大胤皇室血脉稀薄，恐无法结此秦晋之好。”见她敛了神色没有做声，脸上竟然出现了喜色：“萧儿，你是不是不想去？对不对？没有人愿意去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处于宫墙之中……对了，你不是一直说你不是谢清萧，也就是说你没有义务去和亲，是不是？”
　　她诧异。
　　怎么好像……他倒是很不希望这场婚事？
　　“谦之！”谢清和急忙回过头：“你赶紧去告诉高德咎，速速回了蓉皖的使者，就说……婚事就且作罢，大胤会许他五十年同盟。”
　　傅谦之微微一礼，准备往外走。
　　“等等！”她忽然叫住傅谦之，抿了抿唇：“谁说我不嫁。”
　　她没有错过谢清和错愕的神色，甚至连傅谦之细微的惊异神情也捕捉到了。
　　“虽然我的确不是很确定，但是，从现在起，让我成为谢清萧吧。”她扬起了嘴角，露出了苏醒后第一个微笑：“谢清萧选择忘记一切，必定是想要逃开此地她不想面对的记忆。而不管是这里，还是那个蓉皖，对我来说，都是陌生的地方。我想……”她望着眼前的帝王，梦中的片段，一些细微的表情，那默默流下的泪水——
　　“如果可以，多少也希望自己能帮到一点什么。而就此看来，能帮到的，还不少吧……”她的微笑，让面前的两个男人，有一些的恍惚。
　　当初的谢清萧也是这样柔柔地笑着，温柔而轻描淡写那些她将会牺牲一生的决定，并且语气坚决，无法动摇。
　　“萧儿……忘记了一些事，还是萧儿。”谢清和转向傅谦之，颇为无奈地说：“我本希望这次醒来，能够有些改变。”
　　傅谦之躬身再拜，不置可否。
　　谢清和又转而对她道：“这事不急，慢慢来，先把身体养好……皇兄自然是不愿意你去的，你可要想好了。”
　　谢清萧洒然一笑，一字一句道：“萧只求皇兄能比萧长寿多年，将萧之骸骨带回大胤，寻一处山水美景安放。”
　　谢清和怔怔地望着她，眼角慢慢地有些红了。蓦地，他猛然抱住她，力气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胸膛，渗进血液：“萧，萧……为何你忘却了所有，却还是要记得这些伤我至深的话？为何还是要想着责任？为何不能无所牵挂，再活一次？”
　　谢清萧任由他抱着，视线穿过去，与傅谦之对视。
　　那人还是冷着一张脸，视线交汇，他默默地，躬身一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