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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卷一•相思几许•引 卷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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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阳染血。
“……”红衣的少女想说些什么,但是还是忍住了。反倒是她面前的俊俏的男子凉凉的开了口:“今日,就用你的血祭吾儿!”
——这些话啊,哪里还有当年温润如玉的影子在里头。这人,不就是当年以温润出名的现任相思阁主温陵吗?
那少女听了这话,惨淡的笑笑。淡淡的道:“……好。”说罢,袖子还往身后挪了挪,像是要遮挡些什么。
温陵眉尖一挑,倏地转腕,一把“玉缭”从袖中划出,一个晃眼间,剑已出鞘。杀气,腾腾的杀气。那少女愣怔一瞬,心道:‘他对我,竟有如此恨意?!’心下薄凉一片。但是眨眼间就回过神来,那少女眼光一闪,目光锐利,飒然地迎起剑来。
方才被袖子遮住的地方掩映出一块血渍来,只是怪那衣裳也是红的,衬得那块血渍像水渍多些。那少女始终没有使剑,而是一味的躲开直冲面门而来的剑光。
“嘶啦”一声,衣帛被剑锋划开的声音。
那少女捂住适才被划开的外衫,连连后退了几步。本就白皙的脸上更添几分死人一般的惨白。她吸了口气,硬生生停住步子,重重的喘起气来。
温陵皱眉:“为何不使剑?莫非还朝楼楼主此刻懂得杀人偿命,甘愿死于我的剑下?”如此一番话从他口中流泻出来,那个少女蹙了眉头,按捺住心口上涌的血气,轻缓出声道:
“我说过,我没做过的事情莫要添置于吾身。”
温陵讽刺一般的冷笑道:“那为何不肯出剑!”
“因为,我的剑法是你手把手教的啊,再怎么比,也只能平局啊,陵哥哥……”说这话时,少女的脸上露出了一点怀念意味的浅笑。本该是很美的,但是因为嘴角扬起的笑出现在如此惨白的面色之上,多多少少还是凄凉的意味更重些。
温陵因那一句“陵哥哥”一时半会儿被唬了神,愣怔了半天都不回话。
倒是那少女在瞬间皱起了眉头,声音有些虚浮无力地道:“陵哥哥……”
“住口!”温陵低咒一声,随即欺身上前,剑锋一挑直刺那少女的心口。那少女蓦地叹息一声,也不躲开。事实上,她并非不想躲,而是没有心力去躲开了。
剑光锐眼,她仿佛从剑光里头看见了自己死时的模样。还有……还有过往朝夕。和他在一起的过往朝夕……她看着他狠烈地挥剑向她,剑光坠落的时候,她心中一片清明,喃喃道:他要亡我……
一行清泪倒是凄凉滚落。
此后便是黑暗侵袭。
她再醒时,发觉自己竟在一辆马车之内。身子并不是靠在软榻上,而是被人搂在了怀里。她的眼里倒是被塞满了那人衣裳的颜色。心中一跳,还是颤微微地抬起眼来——无奈重伤,眼前模糊是一定的,不过也竟然模糊到只能看清一个轮廓,其余的,还是那衣裳上的水蓝。
“折水?”试探性的问了问。
“真是猜不透你。”耳边轻响着的声音……还不是他?那个少女笑了起来,轻轻说着:“你居然还是折回来了。”
折水搂紧那个少女,叹息:“前日看你恍惚便料到今日你与他会有一战,只是没想到你居然被他伤得如此之重……”
折水并未给她说话的时间,紧凑着说道:“他怎么狠得下心呢……念奴啊念奴!”
一点点的睡意笼着她的神经,但她还是咬了咬唇瓣维持清醒。“不是他伤的我……是他的妻子——安素堇……”
“那个女人?!”折水惊呼出声,身子颤动了几下,几乎就要从座椅上跳起来。念奴被他如此一晃,心口制住的血气蓦地翻涌,竟吐出一口鲜血来。
红艳的血溅在素白的纱帘上,分外的惊醒。
“你……”折水欲言又止,有点抱歉的望着怀里的人。
“我没事。”念奴吃力的从折水手里接过帕子,问道:“还有几日?”
折水还在为方才的事情感到懊恼,反应迟钝了些,“什么?”
“我还能,活几日?”念奴的眼睛暗暗淡淡,早就没了往日的风采。
折水咬了咬下唇,低声道:“四日。”念奴听到这个答案,有点开心但是又半许忧愁的勾了勾唇角。“你放心,我们正在赶往京都,宫里的太医一定有法子。”折水心上一酸,抑住流泪的冲动,轻声安抚。
“不用了……折水,别把我带到京都。那里我不喜欢,我不要死在那里……我们去当时我们三人相识的白水寺,好不好……我,我死了之后……把我火化……骨灰,骨灰就撒入白水寺里的那白水池里吧……”
说道此时,念奴的声音哽咽了些。折水也早就红了眼。
“为什么?”折水颤声问道。
“因为他总爱说——你这小妮子,这幅脾性,也就只有白水池里的鱼儿肯与你嬉戏了。”晃神间,念奴耳边似乎又看见那个少年,听见那个青衣少年温润地点她的眉间,说出这番话。
“……好……”折水允诺。
此时,马车外正是秋日萧瑟之景。
只是怕是马车里的一双人的心,更为萧瑟吧。
这日子过的确实快了些,四日已过。这四日,在江湖上发生了不少事情,这消息也是传的极快——还朝楼被相思阁所袭,还朝楼几乎一夜空楼。还朝楼主与相思阁主于青崖一战,相思阁主毫发无伤回阁,还朝楼主不知所踪。相思阁主回阁后二日,阁主夫人服毒而死,阁主命人次日厚葬,丧葬礼堂却未见其身影。第四日,相思阁主派令部下寻一女子,名唤念奴,即还朝楼楼主。
这四日,也算不上是江湖四日,还不如说是还朝楼与相思阁的一段纠葛了却的四日。如此纠葛,在江湖人士各种唏嘘的同时,也多了几分饭后谈资。
白水寺。
秋光恰好,枫叶被染成血红。飒飒秋风起,点点红叶离。
白水池前,一蓝衣男子端坐。秋风吹不开他的锁眉,红叶遮不了他的心绪。亦或是,他的心绪早就湮灭了,随着那个女子的灰飞烟灭而湮灭了……
念奴还是没有支撑到折水预想的日子。那一战之后的第三日深夜,她便走了,如此一位美人也就如此香消玉殒了。
念奴弥留之际说的那番话,还是在折水耳边响着。
“折水……我看我是撑不到见到明日的日出了……”念奴趴在软榻上,身子偎着折水,手里还攥着一块沾血的帕子。眸光秋波闪烁,越发的明亮。
“才不会。”折水掩藏起难过,故作轻松。伸手摸了摸她从前光亮如锦缎的黑发,手里的质感有点扎手了,他的手也颤呼呼的。
“呵,你听我说……”念奴握住折水空着的手,有点虚晃的望着窗外的天宇。“我……一定熬不过今夜,我想最后交代你些东西……你一定要听着,算我,求你了……”
还未等折水回答,念奴便一样一样的开始细数:“此次还朝楼元气必然大伤,不过在几日前我已让诸堂主撤离还朝楼主殿前往各个支据点……你,定要将我火化撒池后……去,去兴州漠河镇的……凝脂坊,找,找他们的老板——素娘……你到时候拿着我的珠簪,她便会明白……之后她会告诉你怎么做……答应我,好吗?”念奴的眼睛慢慢恢复了往日的神采,却是让折水看得心中一痛。
“好。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便是……”
“那便好……若是先遇见你,怕是不会有今日。”念奴舒出一口气,安静的笑了。“说些以前的事情好不好……或者说些你在宫里听到的趣事吧……”
“你就不困……?”折水的指尖滑过念奴的脸,温热的触觉让他舒了口气。
“睡着了就醒不来,我可不愿。”念奴说这话时的样子到有几分几年前那个小丫头的气势。只是岁月早就磨消了当初的稚嫩,再怎么像也只能是像,而非“是”。
“好,那我就讲些幼时嬷嬷给我讲过的……”
折水浅浅淡淡的讲着,念奴安安心心的听着。是不是念奴会吱唔几声算是表示自己听着,不多久,桌上的烛火便燃尽了。火焰一晃,之后整个屋子都黑了下来。静静的,折水甚至能听得到自己的呼吸声。
“念奴……”折水唤道。声音温润得如同初夏的小雨。只是没人应他。
折水伸出手来在黑暗中摸上念奴的脸颊,一探,冰凉一片。念奴居然是哭了,居然是哭着离开这令人厌烦的世间……居然,居然会是如此结果。
“痴儿啊痴儿……”折水蓦地笑了,笑到深处,两滴清泪碎落衣衫上。
——折水坐在白水池边,身后有人唤他:“太子殿下。”
“恩?方明大师……”折水不回头就回答着,眼神飘远,像是看着池里。
“因果痴念,不过心中相思。”方明大师接住一片落下的红枫,道:“太子殿下早就看透了吧……”
“嗯。”一声冗长的鼻音惊落一树枯黄。
念奴啊念奴,今生我渡你,来世别再有生离死别可好……
一年后,白水寺仍旧香火繁旺。只是白水寺里在半年前来了个青衣公子,几乎天天都是望着白水池发呆度过的。而这白水寺也多了一位僧侣,名空折,号水和。
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序寻还朝夕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