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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满饮一杯雪后寒    ...


  •   苍奕颉走后,何罗在院子里坐了许久。

      月亮从东山移到中天,又从西边慢慢沉下去。露水重了,石桌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何罗的手指在上面划来划去,无意识地画着圈。

      她睡不着。

      不是因为苍奕颉那个吻——好吧,不完全是。更多的是因为那封信,琉璃留下的那封短笺。“船已出海。风浪大,勿念。”短短九个字,她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每一个字都像刻在心上,越看越沉。

      琉璃在做什么?他说的“船”,是慕家去云梦的海船吗?二十年前,他去云梦,遇见了谁,经历了什么,她一概不知。她只知道,从某一天起,琉璃就不再是那个会跟她拌嘴、会骗她写《入世妖怪须知一百零八项》的琉璃了。他变得沉默,变得疏离,变得像一把收进鞘里的刀,锋利但不示人。

      华音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

      “何罗,丑时了。”他说,“再不睡,天就亮了。”

      何罗“嗯”了一声,没动。

      华音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肩并肩,看着月亮一点一点沉下去。

      “你在想琉璃?”华音问。

      何罗转头看了他一眼。这孩子,越来越会读人心了。

      “在想一些旧事。”她说,“很久以前的。”

      “说说?”

      何罗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我第一次见琉璃,是在西昆仑。”

      华音愣了一下。西昆仑?何罗从没跟他说过这些。

      “那时候我刚被师父赶出来——不,也不算赶,就是……他老人家说,我六根未尽,留在昆仑也修不成正果,不如入世历练。”何罗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我那时候才三百岁,在妖里算是幼崽,什么都不会,连怎么变人形都练了好几年。”

      “然后你就遇到了琉璃?”

      “没有。我先遇到的,是他的船。”何罗的眼中映着月光,“我被他家的船队从海里捞起来的。他们以为我是落水的少女——那时候我人形变得不太好,头发是蓝色的,眼睛是碧色的,一看就不是人。但慕家的人没有怕我,也没有把我交给官府。他们给我饭吃,给我衣服穿,问我从哪里来。”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从山上来,迷路了。”何罗笑了一下,“也不算撒谎。”

      “然后呢?”

      “然后我就见到了琉璃。那时候他还是个孩子,比你还小,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身白衣,站在船头,风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他看见我,没有惊讶,没有害怕,只是看了我一眼,说:‘你不是人。’”

      华音屏住了呼吸。

      “我以为他要拆穿我,把我赶走。结果他下一句说的是:‘正好,我也不是人。’”

      “……什么意思?”

      “他是人,当然是人。但他从小就觉得自己不属于慕家,不属于任何地方。”何罗的声音低下去,“他说,他是一尾困在浅滩的鱼,早晚要游回大海。”

      华音沉默了。他想起渡口的“木离”,那个自称艄公的男人。那种疏离的、冷淡的气质,确实不像一个会在人间久留的人。

      “后来呢?”华音问。

      “后来,他就成了我在这世上唯一的朋友。”何罗说,“他教我入世的规矩,教我人的道理,教我怎么分辨善意和恶意。他说,你什么都不懂,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所以我要给你写一本书,你照着做,就不会吃亏。”

      “《入世妖怪须知一百零八项》?”华音嘴角抽了一下。

      “对。他写了三天三夜,写得手都酸了。”何罗笑了,但笑意没到眼底,“我当时很感动,觉得他真是个好人。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那本书里有一半是胡编的,另一半是从话本上抄的。”

      华音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他不是故意的。”何罗说,“他只是不知道怎么对一个人好。慕家不需要他好,慕家只需要他有用。有用的人,不需要感情。”
      她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我去一趟渡口。”

      “现在?”华音也跟着站起来,“丑时了,渡口没人。”

      “我知道。”何罗从袖子里抽出那支青鸟羽毛,捏在手心,“但有些话,只能在没人的时候说。”

      华音想跟她去,被何罗按住了肩膀。

      “你留下。替我看好水榭花都。”

      她念了一句口诀,化作一阵清风,消失在了夜色里。

      老渡口在旧址南边,离水榭花都有二十多里。何罗到的时候,月亮已经沉到了天边,只剩下最后一线银光贴在水面上。

      渡口还是那个老样子。木制的栈桥延伸到水里,破败得像是随时会垮掉,但一直没垮。栈桥尽头系着一艘小船,船身斑驳,橹搁在船尾,没人。

      但何罗知道,有人来过。

      栈桥的木板上,放着一封信。没有署名,没有火漆,只是简单地折了一下,压在一颗石头上。

      何罗蹲下来,拿起信,展开。

      纸上的字迹她认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像小时候先生逼着写的描红,但其实他写字很好看,只是从不在人前展露。

      “何罗:

      见字如面。

      船已出海,此去不知归期。二十年前的事,我一直想找机会告诉你,但每次见面,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不是不敢,是不忍。

      你知道我的。我不信命,但我信因果。当年若不是我带你出海,你不会遇到那些人,不会捡那些孩子,不会惹上那些事。说到底,是我欠你的。

      这一次,天宫来势汹汹。我帮不了你太多——慕家的身份,有些事不能明着做。但我留了人,留了东西。人你见到了,东西在信的背面。

      最后,何罗,你还欠我一句‘谢谢’。别装了,你从来没说过。等打完这一仗,记得补上。”

      何罗把信翻过来。背面画着一幅地图,标着天宫和苏门的兵力部署,以及一条从东山北面绕出去的密道。

      她看了很久。

      然后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和青鸟羽毛放在一起。

      “琉璃,”她对着空荡荡的渡口说,“谢谢。”

      声音被风吹散了,不知道有没有传到那个人耳朵里。

      栈桥尽头的小船忽然晃了一下。何罗看过去,船上多了一壶酒,青瓷瓶,用红绳系着,瓶身上贴着一张纸条,写着两个字——“暖身”。

      何罗拿起酒壶,拔开瓶塞,凑近闻了闻。

      是桂花酿。甜的。

      她举起来,对着空无一人的江面,遥遥一敬。

      “保重。”

      然后仰头喝了一大口。

      酒是温的。入喉绵软,后劲却大。桂花香从舌尖漫到喉咙,再从喉咙烧到胃里,烧得她眼睛发酸。

      她靠在栈桥的木桩上,一口一口地喝,看着天边一点一点亮起来。

      “琉璃,你这个人,”她对着空气说,“嘴硬,心软。明明想帮忙,偏要说不帮。明明会来,偏要说不来。”

      风吹过江面,芦苇沙沙响,像有人在笑。

      何罗喝完了整壶桂花酿。

      她把空瓶放在栈桥上,用那颗石头压住,转身离开。

      走的时候没回头。

      她知道,琉璃在某个地方看着她。

      那个人的脾气,从来说不出“再见”两个字。

      何罗回到水榭花都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院子里很安静,所有人都还在睡——除了苍奕颉。

      他站在寨门口,像是在等人。

      看见何罗从山道上走来,他眉头皱了一下,但没问。

      何罗走到他面前,从袖子里掏出那封信,递给他。

      “琉璃留的。兵力部署,还有一条密道。”

      苍奕颉接过去,展开看了看,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喝酒了。”他说。

      “暖身的。”何罗说,“天冷了。”

      苍奕颉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眶是红的,不知道是被酒烧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没有追问。

      “进去吧,”他说,“眉姐煮了粥。”

      何罗“嗯”了一声,从他身边走过。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奕颉。”

      “嗯。”

      “琉璃说,等打完仗,让我补他一句‘谢谢’。”

      苍奕颉看着她。

      “你觉得,”何罗的声音有点涩,“我们能活着打完这一仗吗?”

      苍奕颉没有回答。

      他伸出手,把何罗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何罗,”他说,“活着不活着,我说了不算。但你活着的时候,我会在你身边。”

      何罗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十六年积攒下来的所有委屈和等待,但更多的是一种沉沉的、稳稳的东西——像锚,像根,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明明怕得要死,还是不肯往后退一步。

      “走吧,”她说,“喝粥。”

      她转身走进院子。

      苍奕颉跟在后面。

      晨光落在水榭花都的屋檐上,落在院角的杂草上,落在溪水的波纹里。

      炊烟升起来了。

      那是家的味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章 满饮一杯雪后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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