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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游旧地故园无声      ...


  •   休养了三天,何罗的伤好了大半。

      妖的体质和人不同,皮肉伤愈合得快,三五天就结了痂,新生的皮肤嫩红嫩红的,像刚剥了壳的鸡蛋。但内里还是虚的,走快两步就喘,苍奕颉说她“像个破了洞的风箱”,何罗瞪了他一眼,没反驳——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华音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少年人底子好,断了肋骨躺了几天就能下地走了,虽然还不能剧烈活动,但已经能自己在院子里溜达了。七弦琴断成了两截,他找了块布包起来,收在床底下,说等以后修好了再用。何罗知道他是舍不得扔,那把琴跟了他十年,是他从一个老歌者手里接过的,琴身上还有那人的题字——“清风明月,知音几何”。

      眉妩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又要熬药,又要做饭,又要照顾两个伤员,还要应付盼盼那个小祖宗。顾楠帮她分担了一些,但盼盼黏他娘黏得紧,顾楠一走开就哭,哭得整座山都能听见,所以大部分时候还是眉妩在忙。

      沈瑛主动揽下了训练的事。她带着布言布语姐妹俩在山后的空地上练音杀,三天下来,布言已经能用琴音震碎碗口大的石头了,布语差一些,但也能让石头上出现裂纹。沈瑛自己的进步更大,她发现自己的天赋不在音杀,而在符咒——她把何罗教的简易符咒改良了一下,画出来的符威力翻了一倍,而且可以提前布置在指定位置,等敌人踏入再触发。

      “这叫地雷符。”沈瑛得意地跟何罗展示她的成果,“往地上一贴,谁来炸谁。”

      何罗看着那张画得歪歪扭扭的符纸,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符……为什么是红色的?”

      “我用了朱砂。”

      “朱砂不是画符用的。”

      “但我画出来有效啊。”沈瑛理直气壮,“管他黑猫白猫,能抓到老鼠就是好猫。管他朱砂墨汁,能炸死人就是好符。”

      何罗无话可说。

      苍奕颉每天往返于宁远城和水榭花都之间,带回来的消息越来越让人不安。天宫的人已经在昇国境内集结了,人数比预想的要多,光是侦查到的就有五十多人,还有更多藏在暗处。苏门的人也动了,但他们没有和天宫一起行动,而是从另一个方向靠近东山,像两只从不同方向合拢的手。

      “他们想包围我们。”徐子函指着地图说,“天宫从东面来,苏门从北面来。如果我们守在寨子里,就会被两面夹击。”

      “那就不要守寨子。”何罗说,“把战场拉到山里去。”

      徐子函推了推眼镜:“你的意思是——放弃水榭花都?”

      “不是放弃。”何罗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是把战场拉到对我们有利的地方。东山是你们住了四年的地方,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你们都比我熟悉。天宫的人不熟悉地形,进了山就是进了迷宫。我们可以把他们引到不同的方向,分段击破。”

      “听起来可行。”苍奕颉说,“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

      “谁来引他们?”

      何罗看了他一眼。

      “我。”她说。

      苍奕颉的脸色变了。

      “不行。”

      “你听我说完——”

      “不用听。”苍奕颉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很硬,“你一个人引他们,引到哪里去?天宫的目标就是你,你一个人出去,等于是送上门去。”

      “所以我需要你们配合。”何罗没有被他吓住,语气还是平静的,“你们在北面制造动静,把苏门的人引过去。天宫的人看到苏门动了,一定会加快速度从东面进攻。等他们进了山,我就从正面迎上去,把他们引到子涵标出的那个山坳里。你们从两侧包抄,瑛子的地雷符布在出口,让他们进退不得。”

      她说完,堂屋里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她。星莫挠了挠头,沈瑛咬着嘴唇,布言布语姐妹俩手拉着手,徐子函低下了头,苍奕颉站在她对面,下颌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

      “何罗,”眉妩开口了,“你说得倒轻巧。你一个人引他们,万一你跑不掉呢?”

      “跑得掉。”何罗说,“我是休旧鸟,会飞。”

      “上次你也说你会飞,结果回来的时候满身是血。”眉妩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何罗沉默了。

      “我去。”华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所有人转头看他。少年靠在门框上,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很定。

      “我跟你一起去。”他看着何罗,“两个人,一个引,一个掩护。你飞在前面,我在后面用琴音干扰他们。他们追不上你,也抓不到我。”

      “你的琴断了。”何罗说。

      “断了也能用。”华音说,“琴是死的,人是活的。”

      何罗看着华音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十六年跟随积攒下来的默契,有少年人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还有一种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坚定。

      “好。”何罗说,“你跟我去。”

      苍奕颉看了何罗一眼,又看了华音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坐回了椅子上。

      他不同意,但他知道,他拦不住。

      接下来的几天,所有人都在为即将到来的战斗做准备。

      沈瑛带着布言布语在山坳里埋了二十多张地雷符,每一个入口都布了三层。徐子函把撤退路线反复推演了十几遍,确保每一条路都有至少两个备选方案。星莫带着几个年轻人在树林里砍了很多树枝,堆在预设的伏击点旁边,一旦需要就可以点燃制造烟幕。眉妩把药箱装得满满的,止血的药、退烧的药、接骨的药,分门别类,整整齐齐。顾楠把盼盼托付给了山下一个相熟的人家,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但一直没哭。

      何罗每天都在山里走。从寨门走到山坳,从山坳走到溪流,从溪流走到山顶,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她把每一条路都踩熟了,把每一棵树都记住了,把每一块石头的位置都刻在了脑子里。

      华音跟在她身后,没有说话,也没有问。他知道何罗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她在跟这片山告别。

      不是死别的告别,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告别。她在用自己的脚步,把这个地方刻进骨头里。这样无论走到哪里,她都不会忘记,这里曾经是她的家。

      出发的前一天晚上,何罗一个人去了旧址。

      月亮很好,圆圆的,挂在天上,像一盏灯。月光下的废墟比白天看起来温柔一些,断壁残垣的棱角被月色磨平了,荒草也不再张牙舞爪,而是安静地伏在地上,像睡着了的孩子。

      何罗在废墟中央坐了下来。

      她面前是那口老井,井口长满了青苔,井水幽幽地泛着光。她记得十六年前,每到夏天,她就会让孩子们把西瓜吊进井里,冰一个下午,晚饭后捞出来,一人一块,吃得满脸都是汁水。朱官儿每次都吃得最多,吃完了还要舔手指,舔得干干净净的。

      何罗闭上眼睛。

      她听见了笑声。不是现在的声音,是十六年前的声音。孩子们的笑声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纱。她听不清谁是谁,但她知道,那是她的孩子们。是朱官儿,是沈瑛,是星莫,是顾楠,是布言布语,是那些在大火中没能逃出来的孩子。

      “何罗。”

      她睁开眼。

      苍奕颉站在她身后,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废墟中央。

      “你怎么来了?”何罗问。

      “猜到你在这儿。”苍奕颉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和她一样,面朝那口老井。

      两个人都没说话。

      月亮从东山移到了头顶,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夜风从山间吹过来,带着水香和野草的涩。

      “奕颉。”

      “嗯。”

      “你小时候,最喜欢吃什么?”

      苍奕颉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桂花糕。”他说。

      “对,桂花糕。”何罗笑了一下,“你每次吃桂花糕的时候,嘴角都会沾上碎屑。你自己不知道,还是我帮你擦的。”

      苍奕颉低下头,嘴角弯了弯。

      “你还记得。”他说。

      “我当然记得。”何罗说,“每一个孩子的口味我都记得。瑛子喜欢甜的,莫莫喜欢咸的,楠楠喜欢清淡的,子涵喜欢酸的。布言布语什么都吃,但布言吃得快,布语吃得慢,每次布言吃完了自己的就会盯着布语的看,布语舍不得给,但又不好意思不给,每次都分她一半。”

      苍奕颉听着,没有说话。

      何罗的声音在月光下慢慢流淌,像溪水一样,不急不缓,一个一个地数着那些孩子的事。谁爱吃什么,谁怕什么,谁睡觉会踢被子,谁做梦会哭。她记得每一个细节,记得那么清楚,仿佛昨天才发生过。

      “何罗。”苍奕颉忽然开口。

      何罗停住了。

      “你记得这么多,是怕忘了吗?”

      何罗沉默了一会儿。

      “是。”她说,“我怕忘了。忘了他们,他们就真的死了。”

      苍奕颉看着她。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睫毛的影子投在眼下,像两把小扇子。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眼睛不平静——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悲伤,像一口望不见底的井。

      “何罗,你不会忘了他们的。”苍奕颉说,“你记得住。我也是。我们都是。”

      何罗转过头来看他。

      “你还记得朱官儿吗?”她问。

      苍奕颉点了点头。

      “他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左边深右边浅。走路喜欢用左脚踢右脚的石子,踢到了就笑,踢不到就再踢一次。他分不清左右,你让他往左他往右,让他往右他往左,每次都走错,但每次都很开心。”

      何罗的眼眶红了。

      “他叫我‘何罗姐姐’的时候,声音是软软的、糯糯的,像刚蒸好的糯米团子。”她的声音在发抖,“我每次听到他叫我,都觉得心要化了。”

      “那不是他。”苍奕颉说,“那是天官伪装的。”

      “我知道。”何罗的声音很低,“我知道那不是他。但那三年里,叫我的那个人,抱我的那个人,吃西瓜舔手指的那个人,是假的。真的朱官儿,在我见到他之前就已经死了。我甚至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我不知道他笑起来有没有酒窝,走路会不会踢石子,叫我‘何罗姐姐’的时候声音是不是软软的、糯糯的。”

      她低下头,眼泪掉了下来,砸在手背上。

      “我连给他收尸都没有做到。”

      苍奕颉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何罗的手很凉,指节细长,骨感分明。苍奕颉的手大而温暖,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

      “何罗。”他说,“朱官儿死了,但你还活着。我们也都活着。你给我们起了名字,给了我们一个家,让我们有了活下去的理由。朱官儿没有享受到这些,但其他孩子享受到了。这就是你为他、为所有没能活下来的孩子做的事。”

      何罗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如果他们知道,你十六年来一直在记着他们,一直在为那一夜的事自责,”苍奕颉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他们会原谅你的。”

      何罗没有说话。她把脸埋进苍奕颉的肩窝里,像很多年前那个受了委屈就往他怀里躲的小女孩——不,不是小女孩,是大妖。是一只活了一千多年、经历过生死、背负着无数愧疚和伤痛的大妖。

      但此刻,她只是一个累了的孩子。

      苍奕颉没有动。他坐在那里,让何罗靠着他的肩膀,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

      月亮从东边走到了西边。

      废墟里的虫鸣一声接一声,像是在为他们唱着安眠的歌。

      天快亮的时候,何罗从他肩上抬起头来。

      “奕颉。”

      “嗯。”

      “谢谢。”

      苍奕颉看着她。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眼底那层霜化了一些,露出底下温热的、柔软的东西。

      “不用谢。”他说,“走吧,回去了。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他站起来,伸手拉她。何罗借力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转身看了一眼那口老井。

      老井安安静静地卧在废墟中央,井口长满了青苔,井水幽幽地泛着光。月亮映在井水里,圆圆的,白白的,像一块玉。

      “走了。”何罗说。

      她转过身,和苍奕颉并肩走出废墟。

      晨光从东山的背面漫上来,把天边染成了一片淡金色。水榭花都的炊烟又升起来了,袅袅的,白白的,像一根根温柔的线,把天和地缝在一起。

      明天,就是决战的日子。

      但今天,太阳还是会照常升起。

      炊烟还是会照常升起。

      家,还是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十一章 游旧地故园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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