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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卷二〈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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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一试锋芒
茶寮。
薛靖文虽说是初出师门,却也自信可以应付得了许多事态,对于临行前师父意味深长的劝诫并没有怎样放在心上。然而江湖果然是诡异莫测:他下山后第一件事,不过是到金陵送了封信便莫名其妙的将一宗奇怪的血案引上了身;勉强可以算是结识的人,除了那个更莫名其妙的收信人、那个被他救了还把他当仇敌看待的何郁,就是光明正大一路跟踪着他的肖剑鸿;而第一个拦住他去路的人,竟然是一个……
“你不能走,”素色的薄衫遮不住白皙的手腕,故作镇定的伸臂站定在他面前,本来决心要对视的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往下瞄,看样子随时会夺路而逃。
就算学过了多少江湖应对,也不会计算到这种处境。薛靖文站在当处进退不得,那个挡住他的少女偏也死死的撑着不动。
任谁看来都是他在欺负人家小姑娘,而天晓得他只是拿起包袱准备走出茶寮而已。
薛靖文只好温言道:“姑娘,麻烦你移开一步,在下还要赶路。”
“不行的,”她努力用很坚定的语气,可能是自觉坚持不了太久,所以说得很快:“老爷叫我看着你。……嗯,老爷很快就会回来,所以请您再等一等。”
……这是什么歪理?!
他并不是看到肖剑鸿离开了趁机要走,而是他要走的时候肖剑鸿还没有回来。他现在是被人跟踪着啊,竟然还要他等着跟踪他的人回来——怎么也说不过去啊。
“他找我有事吗?”看这小姑娘迟疑着摇摇头,果然吧。“姑娘,我真的要赶路呀。”
可惜肖剑鸿的跟班似乎不那么想,看样子也不会听他的道理。薛大公子一时无措——那个女孩子咬着嘴唇,低垂着的双眸泫然闪光,几乎马上就要哭出来了。
“好啦好啦,我等就是。”叹了口气,薛靖文把包袱扔下了。见鬼,之前打死他也不会相信有人真能拦的下他,而且他还不还手。
那姑娘松了下来,垂首走回自己的位子,忽然“呀”惊呼一声捂住了心口—— 薛靖文竟然已经好整以暇的坐在她对面。
看到她慌乱的退开一步,险些撞倒了椅子,薛靖文不禁好气。我有这么可怕吗,竟然把一个小姑娘吓成这样。而且这个姑娘……有点眼熟,偏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扶住椅子再故意喘了一口气,凌含冰发现这个角色出奇的好演,轻轻松松就套住了无境庄的大少爷呢。这家伙大概一辈子也甭想想起来在金陵已经被她给讽的哑巴吃黄连了——不过说起来,这个薛靖文勉强凑合算得上君子,或者是呆瓜,正好送上门来被她涮。接下来呢,这家伙会利用她来套肖剑鸿的底细吗?好期待。
要一个纤弱的姑娘来看住自己吗?匪夷所思,更匪夷所思的是奏了效。薛靖文对这位姑娘口中的“老爷”越来越有兴趣了——不过每当想起他一脸心不在焉的茫然神情,又不觉好笑——他哪里像“老爷”了。
“你家‘老爷’做什么去了。”左右无事,不妨和她说说话,免得她总是局促不安的搓着衣角,死盯着门口的方向。
“不知道。”
“真是个乖巧的丫头,你家老爷真有福气。”凌含冰偷偷撇嘴——这薛大少爷还真会说话啊,“跟着他多久了?”
两天,“……两……个月。”本来想加成两年的,可是当跟班实在太生涩,被他看出来的话就圆不了谎了。她习惯性的抬眼,薛靖文陡然为那双晶亮如星的眸子所闪出的光芒所惊异。
暗叫不对,忽然发现自己的心思一直放在那个宣称要跟踪自己的人身上,反而忽略了他身边的这个。薛靖文定下心神,更多的疑虑浮现出来。
凌含冰察觉到了,可又找不出错出在哪里。唉,本来就知道冒充肖剑鸿的跟班太难了,他那种样貌性格哪里像有资格带跟班的少爷嘛。另外,这个薛靖文既然是什么无境庄的大少爷,见到的跟班书童婢女一定不少,而她就是自知对角色过于生疏才一直装聋作哑的呀。
她正暗自思索,却见薛靖文微微一笑,一扫方才的左右为难,道:“对了,还记得姑娘在金陵石家门口那番话,可是让在下受益匪浅。”
这种成竹在胸的样子令凌含冰非常不喜欢,他想起来了啊:“薛公子好记性。莫非还在因为小女子没有谢过您救命之恩而耿耿于怀?”
“哪里。”薛靖文笑道,“在下只是有自知之明,没有等姑娘谢完再援手救人的能耐。”
这算是认输还是反击?就算语义中有讽喻,至少这语气已经够谦和了,凌含冰也准备放他一马算了。她可有正事要说,没空和他纠缠不清——缓缓的眨了一下眼睛,“薛公子,如果在下没有猜错的话,您此行是代表金陵石家前往血盟去讨个说法吧。”神闲气定,再也不是娇怯模样。
薛靖文挑挑眉。即使加多了注意,仍然无法不因为她只是个看着普通又年轻的少女而寄予了轻视——薛靖文沉思着,石家出事不过四天,未必就传满江湖,他此行的目的也应当只有石家寥寥数人知道;那么,这个女子怎么知道的;或者,那个肖剑鸿是怎么知道的。
“有时候比起探究缘由,更应该留意的是目的和下一步的作为。”凌含冰干脆完全舍弃了当人家跟班的构想。不过薛靖文对于她这么快就转变了身份并未表现出惊异,让她觉得这个世家公子更加有意思,并更加有踩到他头上的决心。
“所见略同。”薛靖文顺势道,“即是说,姑娘愿意赐教此番跟踪在下的目的了。”
“要跟着你的是他,”凌含冰当即推得一干二净。如果能把薛靖文争取过来,眼前这场祸患就消弭无形了,要让他相信肖剑鸿,怎么说也要有些交情吧。肖剑鸿肯一反常态的随着他多半是为此,可是想看出他的心思太难了,她可不想一味等下去。“他能帮到你。相信与否随君之便。”
“所以他打算跟着我进血盟?”薛靖文扬眉,注意到她习惯的轻轻搓着手指,再度确认她绝对不会是下人——白皙而有些透明的素手和自然流露的神韵绝非寻常人能有的。看肖剑鸿尤其完全没有那种气质……
凌含冰在取舍着嘴边的话,“或许不用进血盟事情就解决了。”这是最好,她反问:“薛公子认定血盟是真凶了?”
薛靖文正色道:“其一,在下不会轻易认定谁是凶手;其二,就算真凶身属血盟,那也是他个人的罪责,并不会推及整个血盟。”
看不出世家子弟还这么有见识——又打量了他几眼:“被你怀疑的名单,第一个排的就是血盟了。或者说,是血盟盟主?你认得他吗?”不用说是面对面也认不出来。
“难道姑娘认得?”薛靖文反问。
“薛公子抬举了,”不留痕迹的挡回去,“小女子只是忧心薛公子想以何名目求见血盟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盟主。”
“在下一直很想结识一下这位神秘的盟主。”薛靖文的言辞谦敬有礼,但那只是表面——凌含冰感觉到这表面之下的争胜之心。要是肖大盟主听到自己的“神秘”引来他人的兴趣,一定会十分的费解吧。
“或许你掌握的证据是别人嫁祸的。”凌含冰指出。
“的确,”薛靖文为对面的少女添上茶,三分满,这是为女眷斟茶的礼仪。而后,他又给自己斟上,不过是八分。“可惜我没有证实嫁祸的证据,也许血盟会有。”
原来这个薛靖文还算是个讲理之人,他去血盟可不是为了给肖剑鸿安罪名。事情不严重了,等解决了血盟这场冤屈,她也该去做正经事了。
呵,肖剑鸿回来的正是时候,赶紧把薛靖文丢给他。
肖剑鸿有些意外眼前的场景,自己的跟班正悠闲的和薛靖文喝茶谈天。刚刚一提及无暇分身去联络血盟总堂,凌含冰马上自称绝对可以看住薛靖文,他尽管去。
说实话,几乎是被她轰走了的时候,肖剑鸿着实犹豫——虽然不认为她不可信,但总归为她究竟会干什么而忧心忡忡。现在看来可好,两个人似乎很融洽——如果干脆解雇了他这个“主人”另觅高枝就更谢天谢地了。
“呵,薛公子,叨扰甚久,可不敢再耽搁您的行程了。”哪里是致歉,根本是赶人。凌含冰把茶水饮尽,立即站了起来。
薛靖文笑笑收起桌上的包袱和长剑,看她翩然迎向肖剑鸿。的确是不能再耽搁了。虽然还不清楚这两人的底细,但确实少了几分忌虑。
“想问我跟那个薛靖文说了什么对不对?”她绕到肖剑鸿身前。真是的,只会闷头赶路。她可是一直等着肖剑鸿问呢,等的好辛苦,最后竟然还是她自己忍不住来问。
“你跟他说了什么。”好吧,如她所愿。
“还有什么,说你是他要找的血盟盟主,也是杀石济成的凶手了——现在还计划杀了他灭口呗。”呵,多煞有介事的口吻。
“哦。”
她等了半天,就一个字?不对呀,则么会是这种反应。抿抿唇,她忽然皱起了眉:“你没有第二身换洗的衣衫吗?”三天了他竟然穿同一件,而且显然没有洗过。现在可是夏日。
“你不是也一样。”被指责的那人马上大声回击。
她大喘了一口气,不客气地指出更严重的问题,“你眼力很差,我每天都换过。”样式颜色相近是没错,但差异还是相当明显的呀。
看对方没吭声,她决定拉回话题,“你最好明天换一件,不然我会半夜把它丢掉。”
“不要。”肖剑鸿随口道。似乎想也没想,说的是另外一件事,口气却没换,“对了,你是从北海外的闪星宫来的吧。”
……她急急收步,脚下绊了一下。不会吧,这么快就被查到了?
看到小姑娘似乎被吓得不轻,肖剑鸿略带歉意地解释:“我并没有故意去调查,但是我的一个朋友对你有兴趣,刚刚他忽然告诉了我。”真是的,临宵竟然故作神秘的念叨了半天,而且摆明了接下来有好戏看的样子:
“闪星宫,不晓得吧。地处北海外的天辰岛——或者说是闪星宫主就是整个天辰岛的君王。因为从不涉及武林纷争,我们这里的资料也很少。你身边的那个小姑娘就是从那儿来的,怎样,感激我吧。”,他还没说一个字,许临宵已经自以为是的摆了摆手:“不客气……有喜酒的话记得一定请我就是了。”
……
“那又怎样?”少女恼怒的反问让肖剑鸿回过神来。
“这个,没有怎样啊,只是觉得应该告诉你而已。”原来越亮的眸子射出来的视线越吓人。肖剑鸿望向别处,暗自抱怨起刚刚才分手的许临宵,等等,那家伙似乎还隐瞒了什么……
“你那个朋友是谁?”她咬牙切齿地质问,心里算计着该如何把这闲得没事干的人大卸八块五马分尸。“闲得没事的话,不会去查石家血案的真凶啊。”
“他查了。”避过了第一个问题。虽然很想让刚刚笑得令人脊背发凉的许临宵遭到点报应,但万一闹出人命怎么办,他还得负责善后甚至收尸啊。
你不说我就不会知道了吗?“查到什么了?”
“他去找线索,我回血盟应付薛靖文。”短短的解释。
“真放心啊。”对那个“朋友”更加有气,顺带也殃及了肖剑鸿,“肖大盟主,好歹是你自己的事,都放心推给别人,这个盟主怎么当的。”
“让想做的人去做,不是很好?”这个盟主也有人做就更好了。
凌含冰敲他:“我说肖大盟主,尊名上剑下鸿,剑为锋锐之器,鸿为孤傲之物。给自己的大名一点面子嘛,就算装也要表现出一点威严什么的。”
“那请教姑娘的芳名是什么?”
是……她张了张口,又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