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卷十〈上〉 ...
-
《紫晶渊缘》卷十——海角天涯
by 晗星icey@bit.edu.cn
<上>天涯
就连穹顶也是墨色的,绘着细细的金纹,仿佛宏宇上亘古的星辰。
黑色的天,黑色的地。
他的手指缓缓触过墨黑宽大的几案,光华如镜,照出离合的恍惚影像,映着他的脸,沉重的缄默。没有错,这里每一样陈设都维持着这样的凝重,就像是那几上的雕刻,丰滑圆润,却有着一张苍老湮灭的脸。
然后呢。听见自己平平的失去了任何语气的声音,干干的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响着回音。
……然后少主就去了巴山,吩咐这里一切的事都不用报给他了,只除了、您……
……再然后,曜明宫的消息递了上去,之后……
没有了下文。这个忠实律己的红尘下属低下头,整个身躯都因为压抑而剧烈的颤抖着。
空气中蔓延着浸没入骨的冷寂,将所有的金光灿烂都侵蚀成了毫无光泽的暗色。
——我知道,之后,他急驰下山,从此沉眠在岳阳山下,用他的命,换了我的命。
残阳沥血,染红天际,那天曜明宫的烈焰仍在脑海中灼烧出一片空白。他护着一个人突出重围,全身的伤口反而令他撑住了而不至于昏厥过去。
那个人是他的继父,是和他有着杀父之仇、被整个武林唾弃的曜明宫主。
死的人本该是他,赶到血盟的时候,他已经听到了阴间的大门在为他缓缓开启。那个时候,他惟独没有想到会见到红尘的少主。
斐牧笛孤身一人出现在他面前,一如神祗雕刻般的面上少有的带着长途奔驰后的微红。
好久不见了,不过你看到了我没空,等等再跟你叙旧吧——他说,风掀过他凝血的伤口,一阵刺痛。
斐牧笛不发一言,只盯着他。冷漠的、激烈的、深邃的,一瞬间闪过他眼睛里的东西复杂的骇人,仿佛上苍将整个世界凝缩成了一瞬。
接着,……
“斐牧笛!你干什么!”
“以你的功夫,一盏茶之□□道自解。”
“此事与你无关!”
“我行事又与你何干!”
扯下他遍布血迹的青衫披在身上,便大步的往外走。
“斐牧笛!!!”
回答他的只是一样东西掉落在他身上,而那个人甚至没有停顿一下。
没人能让红尘少主停下来,这种步子是他独有的,也没有人能比拟。
岳阳山下空漠寂静,成为神圣不可侵犯的墓地。主上的那堆手下,还以为当日迫得坠崖的人,是曜明宫的二公子、枫华的许临宵。
原本也该是他!
然而……
岳阳山下空岭寂静,坟墓早拱。
……许公子……,老朽想问的只是,如果易地而处,公子又当如何。
鹤老额头的千沟万壑之中,每一条都写满了深切的悲哀。
他明白这弦外之音,斐牧笛这么做因为他是斐牧笛,自始至终都是。不需要任何人的揣度和感铭,甚至连叹息都是对他的一种亵渎。
……不过还真是服了你的固执啊,一如当年的韧,你迫得我不得不活下去,哪怕仅仅是为了延续你给我的这条性命……
听着寂静的低鸣,在每一寸空气中回荡,将那个自负而夺目的人一生的细节,一点一点拼凑出来,完整而真实。
喂,许临宵!
他猛然回头。尽头的高椅上,擎着杯的身影笼着淡淡银光,倨傲的微一颔首,于是四周的一切有了一闪即逝的鲜亮……
斐……
忽的,幻觉的云雾散开,椅子之上空空如也。
茫然举目,只有沉寂蔓延在整个红尘,无边无际,无穷无尽。
——这里是你的,每一个人,每一件物事,每一寸空气。失去了少主的红尘,仿佛抽去了灵魂的躯壳,静止在某个不真实的虚空。
于是他们只能把希望寄托给我,寄托在这个接受了你生命的人身上。
我么……
空旷的正厅,高悬的屋顶。孑然而立,满地的凝重抽离了他的声音。
一扇扇的门在他面前次第打开,整个红尘沉浸在排他的哀切之中,但却全然地接受了他。也许是因为在他身上,斐牧笛的一部分永远的留在那里。
或许是在左胸那跳动的地方吧……
为了这一点欣慰,红尘可以继续为少主而存在。
——你们不必这样待我,斐牧笛指定的下一任红尘少主不是我,而是薛靖文。
“当然,薛公子的任何命令我们都会誓死效忠。然而,许公子,请让我们把另一种尊敬给你。你是少主唯一的朋友,也是少主以命相托的人!”
说这句话的人是谁?他忘记了。然而那却是这里萦绕不散的声音,从身边这些人心底发出来,从身周每一件摆设的纹路中透露出来。
唯一的朋友……他苦笑着。在韧之后,斐牧笛不会再承认任何人,即使心里早已接受。
……更何况,现在我知道,当时隔在我们中间的,还有一个人。只因为她就足可以令他视我为仇敌。
步出正厅,仲春的天气暖的有些不真实,如同一杯温而无味的水。别苑一片死寂,苑中空地上梨花正放,静静铺满一地的素白。一个恍惚,便忽能看见冬日飘落的雪,看见雪中绰约的人影……
——纷繁之间,鹅黄的貂皮大麾裹着轻盈纤致的身形。她笑着,捧起满把的雪,拍在身边一个已成形的雪人身上。圆滚滚的雪人,歪戴着铁盆,围着窗帘,左手挽着一把扫帚,咧着用香蕉贴上的大嘴笑个不停。
小姐……那兴致上来的少女才不理会小丫头们急切的暗示,伸指自顾着在雪人肚子上划下三个大字。
斐……牧……笛。
还没来得及拍掉手上的雪,雪人已轰然散开,身上的点缀物丁丁当当散了一地。她抬起头,看到了她方才写下名字的那人冷峻的神色。撇撇嘴,她随手团起一个雪球向他扔去,即使被他随手挡下,然而爆散开来的雪仍是溅落在他平素容不得一点污迹的白衣上。
他皱了皱眉,于是她大笑,灿烂的仿佛白雪上映照的阳光。
笑的忘了形,不曾想风掠过树梢,一大片雪当头落下,一时砸了满头满脸。她惊呼一声,懊恼的理着乌发和脸颊上丝丝点点的晶莹无暇。
冰雪的精灵……
“……那个时候,我看到少主竟然笑了出来,服侍了少主这么久,四年来,少主笑了,唯一的一次……”
拍拍一旁眼睛红肿的裴炎,他默然立在树下,梨花幽幽落在肩上,带着淡淡香气。他明白这孩子的意思,韧去了以后,记忆中斐牧笛的笑也不再有丝毫温度。
然而,那一天……
那是去年,十一月初十,大雪。他把她留在红尘之后的,第二十四天。
“——不如你且在这里修养一阵子,我办完了事再回来接你。”
就这么一句轻巧的交待,他把她留在了红尘……
如果那时他能看出来……而他本该看得出来的!
那一天,她为他的玉璧络上双色的绳结,他却把她留在了红尘。
“……回来接我……”她曾经这样恳求,或许就是她生命中最后一个期望。
而他说了什么!
——“我会的。”
许临宵,这样简单的三个字,你都没能做到!
许临宵,你当时在干什么!你只顾着自己的家人,顾着曜明宫的烽火,顾着……
一朵梨花飘然落下,纤柔而娇小,擦过他手掌的边缘,又旋转着消失在满地花泥之中。
摊开手掌,掌中空空如也,一切都已烟消云散。
扪心自问,他曾辜负了多少人!韧,大哥,水儿,凌姑娘……
——韧死了,明涛残废,枫华一蹶不振;剑鸿失踪,血盟毁亡,凌姑娘音信渺然;三月初一曜明宫血战,他甚至保不住韧托付的水儿。最后,还要斐牧笛拿自己的性命来救。
大丈夫兼济天下!许临宵,你又顾得了什么?你以为你能兼顾所有,你以为能挽回定局。然而纵然只是凌姑娘,纵然只是劝她回家,只是带她离开红尘这么简单的事,你都没能做到。翠竹楼之围解了之后,你还以为有了韧的那块令牌,留她在红尘就万无一失!
时光湮灭的个冬天……
……雪后次日,他终于抽空来了红尘,为的却不是接她走,而是和斐牧笛商议七世家中林家的事。
最后随口问起她,却见斐牧笛立时沉下脸:
——你不用费心了,你永远都接不走她了。
喂,难道你把她毁尸灭迹了?她哪儿至于让你气得神志失常啊。他还有心随口调侃。
我把她关进牢房,三天不到就冷了。
那尸体呢。
丢了。
喂……说的跟真的似的。他苦笑,当然不会把斐牧笛显然负气的话当真,然而红尘少主的冷彻中有某种残酷的情绪。
如果当时能想一想,斐牧笛究竟是在负什么气……
……而那时候,他心里惦记的仍只是林家和曜明宫的纷争,却没有匀出一点给面前的朋友,给在十几丈之外念着他名字的凌姑娘……
——得了,横竖我把她交给你了。小姑娘要是说话不分轻重,也没什么好跟她计较的。这样吧,我会尽快了结林家的事,然后来接她走。省得你看着生气。
斐牧笛的脸色更不对劲,目光一直盯在他腰间所挂的玉璧上。——怎么了。他笑着随口道,——哎,你不会是对她动了心了吧,怪……
——许临宵!立时被打断了。因为这声断喝中所藏的东西,他没再说下去。
停了停,面前的人调整了自己的情绪。——许临宵,你去林家,就算我不阻挠,未必没有别人看你不顺眼。不是当你是情敌么……那个薛靖文,
……
情敌,是么……
头上的梨花白雪一般落下,当年所有的真实与秘密都被时光藏在了似是而非当中。
——传黄竟天!
突如其来的声音震彻耳膜。未及反应,一道白色身影忽而擦肩而过,大步流星的闯进精舍,手中分明抱着一个人……
他怔了怔,几步跨上台阶,急推开半掩的屋门。然而,精舍内仍是一片死寂,环顾四周,空旷如昔……
——斐牧笛,原来你说的话前一半是真的。那么我说的后一半呢?
你赶到禁室,耗费真气救了她,你在床边守着她醒来,你平生第一次喂人喝水,平生第一次用内力抽去她的热度。她死里逃生。
从此这里成为你时常踏足的地方。她在别苑里捉迷藏,揭开蒙着双眼的布条看见的却是近在咫尺的你;难得的大雪,她玩得尽兴,那飞溅的雪花却落在你的身上;午夜人静,你下令除净红尘内所有的雪,只因为当夜她轻微的咳嗽……
从此,所有的人都不再怀疑凌姑娘对于你的意义。
——可是,这所有人中唯独没有的,是她自己。与生俱来的骄傲,令你甚至不曾试图让她明白什么,也令她全然没有发觉。
……那天,许公子走了以后,小姐就一直问您来的事,婢子看出来了小姐似乎很失望,什么都不做,只在房间里出神。后来小姐破天荒要婢子去叫少主来,少主脸色不好看,直到掌灯时分才来了……
于是,别苑里并没缓和多久的争吵又爆发了。
——没有人能有能耐把你带出红尘。你冷冷说道。
——随你便,然而临宵答应过我,他会带我走的!
她满满的信心让你失了控——那个人,就是许临宵是不是!
她神色变了变,却干脆的答道——是!那又怎么样!
……终于,你得到了一个答案。一个足以让你为之痛恨的答案,一个足能让你为之痛恨于我的答案……
“没有哪一点!临宵他哪一点都比你好!”
凌姑娘,我并不像你说的,哪一点都比他强,你那么说,无非是为了激怒他。
……你还真是他的克星。逃婚、砸了韧的令牌、爱上我……
“……小姐旧病复发的时候,少主说影响诊脉,叫大夫剪了小姐手上的那条丝绳。小姐,她好像非常在意那条手串,醒来后立刻就发现了……少主一走,小姐就躲在帐子里咬着被单哭了。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小姐哭……
……少主一连几天都没来过,后来来了,开口问的却是小姐的恶疾。小姐似乎吓了一跳,仍说,她的事少主管不着……
斐牧笛,你终于知道了,她偶尔的恍惚,她挥霍一般的精神,她多少有些不真实的快乐归根结底是因为什么了,你可以阻止任何人从你手中把她带走,但你不能阻止上天碾过她的灾难。她会在一年之内香销玉陨,如果即刻送她回闪星宫则有三成的希望活下来,另外七成直接通向死亡。
那是我从水中把她救起的第二天,水儿在雨声中告诉我的。
“我的事,早有决定。不关你的事!”
——其实,她也曾对我说过这样的话,只不过稍稍委婉些。你和她本是一类人,世上有几人能干预你们所作的决定?
我也不能,否则我早说服了她回闪星宫争取那三成的希望,否则我会阻止了你以命相报。
而你能,所以你送走了她,带走了本属于我的死亡……
“……那天,少主对小姐说,公子您被枫华当作祭品献给了主上,叫小姐准备给您收尸……”
冷冷清清的别苑,灰暗的纱帐和绒毯,静默的烛台和几案,穿透了无尽的虚无。他沉重的脚步声回荡在了已经落尘的屋中,他能看到缥缈的人影晃动,那声音放佛天外的回响。
——“我不信!你说完了没有,给我出去!”
斐牧笛的话里从来难以分辨有多少的真实。但我确实差一点死在林家,这局势是真的,你也听得出来,那是真的,所以……
——“……斐牧笛,你站住!……你!你为什么见死不救,他是你的朋友!”
——“我为什么要救他?我没空。”
——“你!!”
居室正中,摆放着一张镂刻着花纹的圆桌,大理石的桌面上有一道深深的痕迹。
……那一刻,她扶着这张桌子摇摇欲坠,脸色苍白如纸,殷红的血从嘴角沁了出来,鲜艳刺目,引得斐牧笛的脸色一阵变幻。
——“你放手!你滚开不许碰我!”
她并不明白这一切是为了什么,宁愿认定是拘禁她的那个人不可理喻,残忍无情。于是,她拼命挣扎,不许他靠近探视。桌子上的杯盏乒乒乓乓碎了一地,他气急,终于,她穴道被制,倾然倒地,就此不省人事……
“……黄大夫说,小姐是急怒攻心,病情恶化了,如果立即赶回闪星宫还来得及治。把握只有三成,但是再拖不得了。若是决意不治,那便还有一年……少主叫我们都出去,他一个人留在这里,从午后一直到第二天清晨都没有出来……没有少主的话,我们不敢……我们连一杯水也不敢送进去……
日影西斜,许临宵在床边那张椅子上坐下,正对着低垂的床帐。那一道裂痕,正好在他的手心之下。
斐牧笛,那天你也是这般坐在这里,专注的凝视着病重的凌姑娘。你的视线中,她的睡姿是否安然沉静,是否是不堪一击的脆弱,如同夜空下绽放的昙花?
她总是耗尽全部的力气和你争执,而你总是一心想动摇她逼人的倔强,想让她畏惧,让她屈服……然而你真正想看的,也许不过是她偶尔泄漏的明媚纤柔,她从不吝惜向别人展现却从来不曾给你的一个微笑而已……
其实,或许她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样讨厌你,你也是一样。然而你们似乎都在变本加厉,以显示自己才是最高傲的那一个……
如果还有时间,或许你们会有机会换一种方式相处,远离了没完没了的对抗;
如果还有时间……或许红尘会再办一次婚礼……
如果……或许你就不会埋骨山崖,她也不会消逝在茫茫大海……
那个晚上,那段漫长而短暂的时间中,红尘少主在想什么,对他最珍视却从未曾拥有过的女子说了什么。
现在没有人能知道了……
空空的屋舍之中,已经只剩下了桌椅。
“……第二天少主开门出来,就令派人即刻送小姐走水路回北海。小姐一直没有醒,被大家一起安顿上了车。少主一眼都没看小姐,直到人走了好久,他还是坐在那里一言不发。我们都难过得哭了,少主虽然没有一点表情,可是……”
好了,朱儿,别哭了,我都知道了。……
这一次,没人能违拗红尘少主的决定,就连她也不能了。
你不容她抗拒,直接制住了她的穴道强送她走。我们都没做到的事,你做到了……
再往后的事,我都知道了。许临宵疲惫的阖上双眼。
斐牧笛远走巴山,只下了一道严令:
——“除非许临宵的死讯,其他的都不用报给我!”
……所以唯一百转千折报给他的消息,就是曜明宫的血战。他只来得及单骑赶到,只来得及以命相救,唯一托付的只有掷到我身上的那块水晶而已。
恍若隔世,又恍若昨天。
——对了,朱儿,你知道这是什么?
“这……这不是小姐的水晶么,早前见小姐一直戴着,回来以后就不见了的。”
——我知道了,谢谢你……
握紧手掌,紫色水晶温润的棱角摩擦着手心。斐牧笛,你这算什么!你给我站起来,把这水晶的主人找回来!你那个莫名其妙的命令,挡下了一个对你来说无比重要的消息,你知道吗!
“……属下负责护送小姐,属下该死,一路都有什么不对劲,好像有人一直尾随着,我们租船渡江的当晚,小姐就忽然失踪了,我们在船上搜遍了也没有找到,四面都是水茫茫的……属下和手下都是一群没用的废物,少主交待那么重要的一件任务给我们,我们却把小姐给……我赶紧回来向少主领罪,可是少主在巴山云游,谁都不见;除了许公子你的,别的什么消息都不听……结果少主一直都不知道……我该死……”
茫茫江上,突然失踪,这多半预示着一个可能。
——不会的,她是如此珍惜自己的生命……
……可是,你真能如此确定?冥冥之中,有个声音在质问着他,你就能肯定她不会为了你,而放弃……
许临宵,又有一个人,为你而死!
这是一种怎样的惩罚!
无望的希望,湮没在浪涛中的痕迹,划过天际无影无踪的流星——那曾是群星中最明亮的闪烁……
一颗水晶……斐牧笛,你这算什么!!!
“许公子……”
我没事,你们都下去吧……怎么了?
“许公子,少主的仇,我们一定要报!就算拼掉红尘上下所有人的命也无所谓!只要替少主报得了仇,灭了主上!”
……鹤老,夜魂是给了薛……
“斐炎,你先退下……唉,许公子,你放心,我老了……我已经看着红尘没了三个少主,再也不想有第四个了。我知道应该怎么对薛少主。可是有些东西,那仇恨是从藤上长下来的,从心里,从血里长下来的……”
不错,那仇恨是从心里长出来的,那是韧的仇,曜明宫的仇,血盟的仇,水儿的仇,父母兄弟的仇……也是我的仇。
还有你的,牧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