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卷九〈三二〉 ...

  •   〈三十二〉月浅星深

      我受够了!
      如果再这样躺下去,会变成一具干尸的。对着天花板用相对于内容而言温和多了的语气念叨着,她身上每一处都懒懒的、软绵绵的,单就自由来说,简直连被关在禁室那几天还好些——至少她有一点空间可以走一走啊。
      阳光透过漏窗在床前划出各种形状,她却只能呆呆的看着天花板唉声叹气,这种折磨比病痛更重啊,对于她……
      “小姐,用午膳了。”青儿从送膳的人手里端过托盘。
      没什么兴趣地问:“是什么?”
      “苓芷乌鸡粥。”
      就知道,燕窝、人参、首乌、银耳、百合、枸杞、虫草,龟鳖,诸如此类单调无味的东西熬粥炖汤捣糊,说是药膳谁知道是什么。不是一天,而是连着四天没给她一点别的东西吃,包括水果。弄得一端东西过来她就想装睡。
      她的胃可以闹别扭抵制这些东西,而她不行。要是她没把东西吃完,会连累青儿她们——那个斐牧笛简直是个暴君——不过她也看得出来,红尘上下无一例外对于他们的暴君少主忠心不二,简直是敬若神明。
      可是这些东西她已经吃的快要发疯了,现在看见一碗白米都会扑过去的,哪个白痴定的伙食,哪里是要给她治病,简直是要把她活活闷死——如果她今天还这么过的话,这结局明天就可以实现了。
      任青儿扶着起来,接过了碗,一边轻轻搅着,一边随口道:“每天这样,会不会把你们这儿喝穷啊。”
      “怎么会啊,而且啊,听张师傅说,这可是少主亲口交待的,严格按大夫的食谱每顿给小姐用最好的补品呢。”青儿兴致勃勃地说。她还缠着张师傅说的再细致些,少主怎么交待的,可惜人家缄口不言埋头做菜。
      原来又是那个斐牧笛,用这种方法来害人。凌含冰小口抿着粥,看来既然是他发了话,想必没人敢给她补品和药以外的东西吃,要青儿她们从厨房里拿点吃的的构想告吹了。不过——
      装作不经意道:“看来厨房倒是不远。”
      “是啊,出了别苑就在左手边,原先我负责端膳的时候和那些大师傅混得可熟了。”
      “是吗。”凌含冰随口应着,心不在焉的喝着粥。
      在她自己看来,病早就好了,可好像又是那个白痴下了令不让她下床——反正她一动几个小丫头就一脸惊慌,只好继续睡。她已经聚积了一点气力,为了慰劳自己多日来对伙食和那个斐牧笛的忍耐,她得冒一趟险。

      大家都睡了吧。
      假装闭着眼睛,数更漏的声音。白天睡得够多了,现在可是精神的很。
      差不多了。她悄悄推开帐子,看翠儿卧在桌旁睡得正香,便下了床,顺手把帐子仍旧放下,赤足到衣柜中取了鞋袜并一套暗蓝衣衫穿上。蹑手蹑脚走到花厅,数到第四个窗子轻轻推开——她已旁敲侧击的摸透了别苑的守卫点,在床边的墙上比划过了计算哪一条路把握最大。
      冷风立刻灌进来,她打了冷战,四周张望一下纵身出去。
      别苑的地形她早已摸透,躲开暗哨即可。红尘外防甚严,里面自然相对放松,各自守御,她得以比较顺利的溜进了目的地。

      熟悉的味道在一翻进厨房的瞬间扑鼻而来,瓜果蔬菜的清香还有淡淡鱼腥味。借着稀疏阴暗的月光,她在一张椅子上坐了,悠悠出神。
      上次夜入热血堂,好像成了久远的记忆。论及富贵,红尘与血盟是天壤之别,可是论及亲切热闹,红尘就望尘莫及了——当然这恐怕和现任的那个盟主有关系……肖剑鸿,一念及他,不觉在唇边漾起浅笑——那个总是让人有点担心的血盟盟主似乎反而多虑了她,却不知道她曾夜探过闪星宫多少次。
      闪星宫……
      十二岁那年,她从午宴上直接跑到膳房非要新进的大厨教她做菜,那师傅被她缠得无法最终答应了,她学了四个月便停了,而后只有心情的时候倒腾一点新鲜花样玩。
      她涉猎的每一样东西都是如此,包括闪星宫的绝学回旋甩手剑,包括星垂平野的暗器手法,最长不过练了半年,便又急急忙忙去学别的东西。或许她不是真的对这些有兴趣,不过是想证明我也能做到而已,不过是想告诉自己生命延伸的方向有多少条而已。
      等到她终于决定选择一条的时候,她知道了这选择已毫无意义。既然这是命定的结果,那么好吧,为了迎接那不会太久的终结——至少不是在那之前就绝望甚至是饥饿而死,她得把自己照顾好。
      在临宵来接她之前……
      喃喃念着这两个字,唇边不觉漾起笑意。他会来接她离开这里,那是足可以推开一切阴霾的不太遥远的事实,也是上天给她最珍贵的礼物。
      ……好吧,在临宵来之前,先把自己喂饱。
      先洗好一个苹果叼在口中,再四下拣选蔬菜烩了一锅,同时蒸了一碗饭。她很小心,一切进行的无声无息,而厨房附近本来也不是守卫森严的地方,不怕这些微的声响火光乃至香气把人引来。
      久违的饭菜啊。食毕,她收拾了一下,一边细思明早大师傅察觉不到夜半有人来过的的可能有多少——根本是微乎其微,厨具断不是一丝不差的摆在原位,炉灶还是温的,食材莫名其妙的短少……就算那个人粗心大意没发觉,难道此后她每晚跑来偷饭吃?
      一次还是新鲜,两次就令人厌烦了。更何况她总要回击那个斐牧笛一下,在他自以为是的外壳上捅几个洞。
      既然决意要对付他,就不妨玩大一些,谁也不知道她体力已然恢复了七八成,也没人见识过她的武功,也该轮到她去吓一吓那个趾气高扬的家伙了。斐牧笛住的是东南侧,这从平时就能看得出来。如果红尘的暗哨用的是一种布局,从这里看过去,正有条便捷安全的路。
      下弦残月挂在树梢,星光零落。冬日的夜空干冷,看着仿佛又高了些。凌含冰迂回着掠过数丈的距离,停了下来。她可不想检视红尘少主住处的守备,只想在那周围留下一些第二天让大家大惊失色的痕迹而已,例如在树干上打入一排暗器什么的。
      为谨慎起见,她甚至不敢在屋舍前面行事,而是绕到后边相当远的地方——看样子是一座小花园,最安全的地方莫过于此。红尘这里哪会有人有闲情逸致在百花皆败的冬天大半夜跑来逛花园的,想也好笑。

      事实证明,但凡认定了十拿九稳的事,老天都会插上一脚,把原先好好的计划搅乱。凌含冰掠过树梢,稳稳停在高处俯视整个花园时,立即发现自己的推理对于寻常人自然是有效的,但她算漏了红尘有一个人实在不能和“正常”二字挂钩。
      那人就是这儿的主人,斐牧笛。
      无论在哪里,斐牧笛都实在太显眼,想忽视都不行。此刻万籁俱静幽暗,花园正中的玉桌旁偏偏一袭白衣映着淡淡光华,连那轮残月也被逼得暗了些。太远了看不真切,但斐牧笛似乎在自斟自饮。大半夜的,这人竟然有闲情跑来酗酒?
      且不管他发什么疯,现在这情势可有点棘手,凌含冰飞快的转着念头。怎么办?这么回去吗?
      骤然的,心头猛地一寒,似乎被人冷冷注视着。尽管隔了这么远,也看不清斐牧笛的脸转向哪边,但这寒意却透骨的清晰。
      被他发现了。如此断言的同时,她已扬起袖袍,枝上早已干透的叶片立即暴射了出去,趁着一阵簌簌声响,她足尖点过树梢,跳跃间扯下一条衣衫系在口鼻上,不想这就被他认出来。
      背后突然有些发紧,劲风袭过——好快!她借着树枝的韧力弹开,避过了席卷而来的叶雨。因为来势太急,加之树木干枯,咔嚓一声,树枝断裂,她飘然落地,随即衣袂鼓风,向后掠去。
      斐牧笛正站在她身前三丈之处,并不怎样凌厉的目光却引得四下突然响起一阵风声。一半是因为风,她打了个冷战,拼尽了全力绕着树木退避。幸好刚刚那番俯视让她大致掌握了花园的地形,顾不得留意身后的敌人,只管疾速遁逃。
      万幸,她逃脱了。

      翻入别苑,心中稍稍一松,蒙面的布片早已不知掉到哪儿去了,微微渗出的汗被凉风一激,有些畅快淋漓。她不敢耽搁,原路赶回居室,将衣衫鞋袜往柜底一塞,立即钻入床帐之中,所幸急切的动作还不至于惊醒了在桌旁睡熟了的翠儿。
      拉上被子,听见自己心口急促的跳动,紧张之余还有些兴奋。算不算达成了目的,红尘少主也有在自家后院被人趁夜偷袭的一天啊……
      她竖起耳朵,警惕着外面的响动。如果斐牧笛发现了她的身份,很快就会来探查,而她也做了自认为万全的应对。然而等了许久,屋外寂静如常,她的额头却越来越沉。……本来嘛,交手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他怎么可能认出来一个蒙面的刺客……倦意渐渐浸没了意识,她合上双眼沉沉入梦。

      这一觉睡得日上三竿。
      一睁眼就看到最不想见到的脸,对于凌含冰可不是第一次。她正准备舒展一下的身子僵了一下,向着上方的斐牧笛怒目而视。“一大早擅入寝居,扰人清梦,懂不懂守礼二字怎么写。”
      “哦?那么半夜三更摸去又算什么。”这丫头还理直气壮的说什么守礼,他要不是顾念了这两个字昨晚她就别想回来了。
      立时想起昨晚的事,随即决定装不知道:“不知所云。”决意继续装睡,直到他走了再说。
      却听他随口道:“昨晚谁值的夜?”
      凌含冰心下一惊,还不及反应,一旁侍立的朱儿已毕恭毕敬的上前答了是翠儿。斐牧笛余光掠过凌含冰微变的脸色,挥手叫朱儿仍旧退开。
      “现在可不是一大早,已经日上三竿了。不过要是睡的晚,晚起也难怪。”斐牧笛淡淡道,目光故意瞥向别处,“早膳的时间早过了,不过你没胃口也不奇怪,刚刚才补了一顿么。”
      他都知道了,好吧,那又怎样,她仍可以推个一干二净,“这话就奇了,这膳食的事儿不是斐大少主亲躬的吗?哪有人敢自作主张给我添上一顿啊。”
      什么意思?斐牧笛皱皱眉,略一思索,隐隐明白了问题可能出在他随口交待的什么话上。什么话当然想不起来了,也不必去想。反正,只是来了兴致——光这就能解释她为何半夜溜到厨房里去折腾,再自以为是的跑来袭击他了。“就算有猫夜夜跑去厨房偷嘴,也无妨。只不过若是窜到别处,被吊起来打死就难免了。”
      他吓唬谁,“莫名其妙。你这是在威吓什么?——算了,本姑娘心情好,不跟你计较,不过也没空听你颠三倒四的言语。”
      这丫头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斐牧笛嘴角掠起一丝浅笑,右手不经意移至身前,把玩着指间缠绕的一块暗蓝的布料,“我想不用怎么费力,就能在这儿找出一件衣裳,恰巧能合上这块破布,你说呢。”
      ……凌含冰咬咬嘴唇,没错,那件衣服就塞在柜子里。见鬼!
      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斐牧笛起身唤人,朱儿立即上了来,“少主请吩咐。”
      “你们小姐的病看来好的差不多了,不过你们要是不小心伺候,出了什么差错,就自己到禁室去侯着吧。”
      朱儿跪下,脆声道:“是。”
      他这是什么意思!凌含冰撑起身子,脱口而出,“跟他们没有关系,你少……”
      对她的话置若罔闻,斐牧笛续道:“从今天起,若她踏出别苑一步,本座就唯你们是问。”昨夜他心情好欢迎她自行送上门来解闷,但绝不容她肆无忌惮的在他的地盘乱闯。
      这命令分明是说给她听的,这下,她想溜出去可难比登天了。攥紧被角,她诧异原本不该是这样的局势,怎么可能是她全然落在下风,丝毫还不了手?按照原来的计算,明明该是他气急败坏大发雷霆四处找昨晚的蒙面人才对——就算怀疑是她也没有证据。现在却……
      归根结底,她失算在于他分明着实确定她是谁,而且昨晚就知道了才放她走的。可是,他怎么确定的?!
      看着她一脸忿忿不平还掩饰不住的惊异,斐牧笛心里涌起一阵难得的畅意:这可是第一次他胜券在握,稳稳压住了这个从来不听话的小姑娘。

      临走之前,他只留了一句完全不着边际的话:
      “下次,你最好把眼睛蒙起来。”
      我可以告诉你,你输在哪里了。并不是随便哪个人都能有那样一双星眸的,至少至今还没见过第二个人有。在那双眸子闪过的一瞬间,我就知道是你了——若非如此,你哪里还能有命回来?
      凌含冰完全没听懂他在说什么,不过仍是不假思索的反击道:“让斐大少主费心,不过莫忘了我很快就要走了。你大可以放心,以后半夜再偷酒喝也不会被人抓到。”
      起效的不是预料之中的末一句,而是中间那句。只是直觉上不想对他提起她心中那个名字,所以将萦绕在心底的“临宵会来带我离开的”轻轻带过。然而她万万不会料到,这句提点他的话会起到什么后果。
      “是么。”熟悉的冷笑又浮上斐牧笛的嘴角。我倒要看看,没有我点头,谁能带你踏出这里。
      凌含冰翻身向里,心里隐隐不安——不错,她似乎扳回一点,可是怎么总有种不好的预兆挥之不散,冲散了仅有的一丝高兴。
      ……这一天是十一月的第一天。十五天前,许临宵把她留下来,十四天后,她在人事不知中被送走。

      凌含冰留在红尘整整三十天,无法下床和被关在禁室的日子,加起来却有一半。她不知道斐牧笛已经断不会让任何人从他手中把她带走,而只是只全心的相信许临宵。而后者若是知道红尘这三十天中发生了什么事,想必也不会将那个简单的承诺一拖再拖,最终成为无法实现的空言了。
      ……然而世事如此,千丝万缕通向无从知晓的地方,不顺其走到尽头,谁也无从得知终点在何处。

      卷九 完

      初稿于 2004 1 26
      二稿于 2004 2 12
      最后修改 2004 8

      ---------------------------------------------------------------------
      ----------------------------------------------------------------------
      第九卷发完了
      下一卷是一个暂时的终结,也是上部的完结。
      因为逢五为特别卷,所以第十卷一上来可能会立即发觉风格完全不同了,当然,也不同于第五卷,第一人称叙述的方式,也有点讨巧,用过便过,不会再用。
      比起风格,大家更不能接受的,恐怕是情节。
      但,为了大局,我必须这样安排。
      不能接受的话,就等我把下部写完了,有兴趣的话再写一个平行结局——前提是:有兴趣的话……

      为了缓和第十卷的气氛,先找点周边来发……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