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晶渊缘(上部）》晗星

30、卷七〈二三〉

　　〈二十三〉野色呈秋

　　韩水儿在屋后的河岸空地找到了许临宵。
　　其时日头已经西斜，流水安静的流淌。岸边简单的磊起一个低低的台子，似乎是哪位垂钓者的常座。而许临宵正坐在那里。
　　“新月。和剑鸿哥哥叙过旧了？”许临宵不用看就知道，她一定是眼睛红红的刚哭过了。
　　“嗯。”其实她下午就找过许临宵，正看到宵哥哥和凌姑娘在一起，她便悄悄退开了去。
　　这里只是暂时的隐居所，谁也不知道斐牧笛何时能找来。凌含冰的事不能这样拖着。韩水儿正是为此来找宵哥哥单独商量。
　　他们都耽搁不起。

　　“我知道必须尽快下决定，但是凌姑娘已经不想嫁给斐牧笛，又不肯回家，我不能送她回红尘或者闪星宫。”他喃喃道。
　　其实他和新月心里都清楚得很，如果站在枫华山庄的立场，早该送凌含冰回红尘，以免斐牧笛将矛头从主上那里直接调转回来。更何况，他是斐牧笛的朋友，凌含冰至少现在还是斐牧笛的未婚妻……
　　“凌姑娘刚刚才脱离了危难。等她稍微定下心，随她自己决定吧。”许临宵随手抛出一颗石子，跳跃着扩散了平滑的水波。“不行的话，哪里能保得住她，我就带她去哪里。”
　　韩水儿睁大眼睛，“你是说，送她到枫华？”论及安全隐秘，又能护得住她的地方，自然就是枫华山庄。可是这未免……枫华本身有太多隐秘不欲为外人知晓，凌含冰的身份特殊，于公于私都太不合适……
　　“枫华并不适合……”三代以来，枫华与红尘与主上已有了太多的恩怨纠缠。他本不是枫华的人，而新月又不是枫华的主事，若是送了凌姑娘去，便等同于把她交给了潘欣颜……他叹了口气，“不然，联络一下故人居吧。”
　　故人居？……韩水儿半晌无语。故人居，那可是韧哥哥留下的地方……在那里，斐牧笛确实不一定敢动武抢人，不过这样的话，斐牧笛会放过宵哥哥吗？
　　明明暗暗的霞光打在许临宵线条明落的侧脸上，仿佛根本是波澜不惊的他从石台上跳下来，自然而然的抖落了长衣上的落尘：“新月，我们回去吧。总要回去照顾着点，何况凌姑娘还没复原。”
　　摇摇头。——我还想多待一会儿……韩水儿轻声道。
　　许临宵点头去了。新月经常一个人默默沉思着什么，她的心很重，却不对人言，问也是徒劳。

　　红日西沉，一抹殷红映在韩水儿的眼眸之中。
　　并不是她偏爱独处，而是心里太多无法排解的苦楚为难，既然怎样都无法排解，又何必多一个人分担？
　　终于还是忍不住，出现在剑鸿哥哥面前了。熟悉的拥抱，熟悉的声音呼唤着自己的名字，这一切让她无法抑制住眼泪。可是更沉重的自责随之而来，她不是一直提醒着自己，不要连累了剑鸿哥哥么……她怎么就这样的冲动，将他拖进了连自己都无能为力的深渊里……

　　“水儿姑娘，一个人？”冷不防的，扰乱了她的思绪。她眨眨眼，不由回头。
　　不知何时，凌含冰就站在她旁边，也面对着这一湾流水。轻松的舒了口气，凌含冰的心情似乎很好：“又是黄昏了呢……你有心事呢，关于你剑鸿哥哥的吧？”
　　忽然就被坦率地指了心事，韩水儿并不太习惯。她并不愿意多提自己的事，便转移了话题：“凌姑娘，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啊？”
　　轻叹一口气：“红尘的喜堂还空悬着等你回去呢。”
　　“这个啊，让它空悬下去吧。”
　　“你向斐牧笛这样说过了？”
　　“哪有这个必要，我才不想再见他，他也未必找的着我。”
　　“凌姑娘，我想……”韩水儿斟酌着道，“我想……红尘要找人的话还是很容易的。”
　　“被他找到又如何？”凌含冰轻轻笑着，这样说。如果实在无法逃脱斐牧笛，那也没有办法。她很早就学会了不去想无法改变的结果——从她知道自己身染异疾的那一刻开始。
　　那又怎么样……被他找到又如何……你竟然可以这样轻松的说出口，你当真知道这句被你轻巧带过的话的涵义么？
　　“他可能会杀了你啊……”
　　“随他的便了。”反正活不过是多活一年，死，亦不过是早走一年；从红尘逃出来的时候她就明白，若是嫁给那个人，在他身边渡过这一年，与死相较不知哪一个更痛苦。
　　韩水儿蹙着眉。眼前的少女和她同龄，却仿佛和她处在截然不同的世界。她毫不介意招惹上完全招惹不起的敌人，对于生命也不甚在意——被宵哥哥救起的时候她已经几乎崩溃，可一夜过去又恍若无事，她是如此少虑的人么？“你自己的生命无所谓，那么别人的呢？”
　　凌含冰疑惑不解的转头来看她，韩水儿读懂了她的询问，心下喟叹。当今的形势，枫华的立场，你竟然是一分也不知晓吗？
　　……算了，既然宵哥哥未发一言，她也不便说些什么。
　　然而凌含冰已站在她面前，坚定的眼神宣告她并不会任水儿隐语而去。
　　被她的决然所迫，韩水儿将目光洒向闪金的水面——有些事情，凌姑娘有权利知道——不，或许是她实在是不可以不知道……

　　“斐牧笛会迁怒到你宵哥哥身上，肖剑鸿也脱不了干系；红尘轻而易举就能灭掉血盟，而你宵哥哥若是尊重了我的意愿，就对不起他的朋友。是这样吧。”
　　“……”难抑的惊异掠过了心湖，水儿无话。在说与不说，说多与说少的取舍中，她方才长长一席话，已经相当的隐讳宛转。然而眼前的这个人，立即就点出了其中的关键——在她还没有决定要不要全告诉她之前……
　　原来……是这样……凌含冰轻轻的说，“谢谢你……”
　　落日沉了下去，光亮慢慢消散了去，再看不清旁边的人的脸，只有一如既往的清澈声音传入韩水儿的耳际。
　　“我知道了……”

　　清晨。
　　许临宵推开房门，深深吸了口气，凉入心脾的朝气使得整个人顿时清爽了起来。
　　转到屋侧，本想照料一下马儿，未曾想马厩里已经有了人气。不会是新月，当然更不可能是剑鸿——这么早，竟然会是她吗？
　　凌含冰放下水桶，向那两匹瞪大枣核眼盯着她看的动物比划着指指洒在地上的草料，再指指——怎么了，这么挑剔吗？
　　看着她完全不得要领的指手画脚，许临宵唇边也不禁挂上了一丝微笑。随手拎起了水桶——明显吓了她一跳——许临宵把水倒进马槽里，拍着马儿的颈项，一双湛蓝的眸子看向她：
　　“早啊。”分明藏着笑意。
　　“……早。”凌含冰不服气地看着方才一直跟她较劲的马儿现在正乖乖的低头吃喝。——真是的，一点也不合作，害得她平生第一次喂马的尝试宣告失败——那匹黑色的还好，只是别过头避让，可是那匹青骢马就倨傲得狠，脾气也够大。
　　“墨夜还好，晴空是认主人的——你要叫它的名字，若是投缘，它会听你的话。”许临宵爱惜的梳理着青骢马的鬃毛。
　　“原来叫这两个名字——墨夜和晴空吗？临宵——倒是和你的名字很配。”她饶有兴趣的念着，看到黑马的右足上系了一条细细的白色丝带，不用说一定是水儿姑娘系的吧。晴空，她唤着，青骢马低了低头。
　　“看来晴空也拜倒在你石榴裙下了——喂完了马，该轮到人了吧。”许临宵悠然道。
　　“哼，自己捡去。”凌含冰故意指向马槽中的草茎。绷着脸，看到许临宵愁眉苦脸的扮相，撑不住又笑了，“好啦，早做了粥盛在锅里，不过没有多少哦。”这少米之炊可是连她也没有法子解决的。
　　“那好，趁剑鸿还没起，先去抢一碗来吃。”
　　趁着他转身的瞬间，凌含冰咬了下唇，轻快的说：“对了，这附近可有什么好玩的地方么？”
　　许临宵微微一顿，回过头来。“那要看你想玩些什么。”
　　“我……”凌含冰转了转灵动的眸子，急速地说了下去，“这样好不好，我想好好的玩上一天，至于去哪里玩些什么，就考验你的能耐了。”

　　　她不知道自己努力诠释的灿烂笑靥究竟能掩饰住多少的心虚，只知道在他天空一般自由舒畅的眼眸下，隐隐的开始心慌，甚至有些失措。听过了水儿姑娘的细细诉说，她已然做出了决定。
　　但是，但是，在这之前，能不能有一天全然自由的时光……
　　只要……一天就好……
　　可……他，会答应吗？
　　许临宵望着面前的少女，彤红的霞光映在她盈白的脸上，晕出一瓣柔软的腮红，虽是盈满轻快的笑，眼中却盛满了衷心的渴望,让人看了不禁心中一紧。
　　眼下红尘和主上的视线还没触及到这里，如果只是再拖延一天，也许也还不碍事的。纵然万一……转瞬之间，许临宵便下了决定。
　　“没问题。”许临宵爽快地应了，“交给我好了。”

　　“凌姑娘她……这么说了……”听完许临宵的交代，韩水儿喃喃念道。她不知道凌含冰是什么心思，但是现在是非常之时，尽早离开才是上策。
　　“一天的话，我想还不至于酿成大祸。何况还要事先联络故人居。”许临宵道。
　　微微颔首让宵哥哥放心离去之后，韩水儿一直站在当地，这里的气氛中、大家的神色中、这些决定中似乎蕴藏着令人不安的东西，是什么……斐牧笛、宵哥哥、剑鸿哥哥、凌姑娘……

　　“水儿？”不知何时，肖剑鸿已站在她身后，如此熟悉，如此亲切，甚至比亲生父亲还要温暖。
　　“剑鸿哥哥……我有点不安……凌姑娘说要宵哥哥带她出游一天，她是不是做了什么决定？”
　　“……那临宵他做了什么决定，关于凌姑娘的事？”
　　“宵哥哥决定不理会红尘了，先送走凌姑娘……凌姑娘她还是不肯回家，宵哥哥只好找个安全的地方安顿她，然后，再去向她的未婚夫解释。”
　　肖剑鸿叹了一口气：“水儿，你是不是在担心斐牧笛不会善罢甘休？”
　　“我担心宵哥哥……如果他真的和斐牧笛决裂了，硬拼起来……”
　　像过去一样，肖剑鸿拍拍她的头，他温和的口吻总能让她放下心来：“放心吧，别担心，事情不会演变到那一步，许兄很快会送凌姑娘回红尘的。”
　　……她瞪大了眼睛。不会的，不会的，宵哥哥已经决定了送她走，就没有任何事能阻止。
　　肖剑鸿温言解释道：“以凌姑娘的个性，她一定会选择回去。我想她要许兄陪她玩一天，就是为此吧。”
　　是她的错，她本不该让凌姑娘知道那些事的，“她回去……剑鸿哥哥，我想我不该跟凌姑娘说的，我……”
　　“水儿，水儿……你没错。凌姑娘她总是习惯于自己做决定，如果有人瞒着她替她安排，她恐怕会很生气的。”
　　“即使如此……即使如此，宵哥哥也不会答应的，反而会说服凌姑娘跟他走的啊。”
　　“的确，”肖剑鸿点点头，随即却道：“然而凌姑娘的那个未婚夫……他必然有办法迫得许兄这么做，莫忘了他们本是朋友。”
　　朋友，迫得宵哥哥这么做……“那剑鸿哥哥，我得急着赶回去，万一真有什么事，也好帮点忙。”久别重逢，竟然只能和哥哥相聚不到一日，她全然不舍，但也无可设法。剑鸿哥哥知道的事好像比她以为的多，那也好了，她轻松的多了。
　　“哥哥你呢？”
　　“我在附近转转就走，你先走吧。”
　　……他还要好好想一想，这一局有没有办法解的开。

　　“走了！”
　　许临宵的声音忽的响起。凌含冰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来，“去哪里啊？”
　　“跟着我走。”许临宵将青骢马的缰绳解下来交给她，自己牵了那匹黑色的。
　　凌含冰暗自吐吐舌头，小心的扯扯手里的缰绳，再扯扯。
　　“上马吧。”许临宵在她身后唤道。
　　“……”凌含冰咽下了你先行这三个字，努力把所有看到过的上马情景回忆了一遍——看着都很轻松嘛——抬脚试了试高度，用力跨了上去——好滑，真是不稳当的座位啊——勉强尽力把想象中该有的动作都完成了。……不过还真是有点难度……
　　喘了口气，不禁紧张地抓紧了缰绳，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缓缓的移动视角寻找许临宵——而后者正若有所思的望着她。
　　“你会骑吗？”一针见血就指出了关键。
　　“会啦。”赶紧分辩，“只是好久不骑，有点生了。你怎么还站着，快走了走了。”
　　注意到她心虚的样子，和已然攥的发白的双手。许临宵微微一笑，“那好，小心了哟。”忽然伸手在青骢马臀部轻轻一拍。
　　“喂……”突如其来的，身下的马动了，扯的她本来就晃悠的身子更加摇摆不定。眼前的景色已连成一片飞快的退后，使得凌含冰的脸色煞白，一颗心吊的老高——这马怎么这么颠阿，让她以为自己随时都可能跌下来。
　　许临宵纵声长笑，飞身跃上了青骢马，圈住她僵直的身子，双手拉过了被她死死攥住的缰绳，“看来是够生疏的了。”
　　靠住了身后的人，凌含冰才不禁松了口气。被拆穿了吗？唉，一直想尝尝纵马飞奔的舒畅，看上去很容易嘛，谁知道这么颠的——不过，被人圈着共乘一骑的感觉好惬意呢……
　　“来，腿上用力夹紧马腹，身子试着不要全坐上马鞍。抓住缰绳，但也不要抓得这么紧。别那么僵硬，放松下来……坐稳了！”这丫头，分明是从来没有骑过马，还硬着头皮死撑，胆子可真够大的。
　　一声长嘶，健马放足远驰，转眼已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