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冬》灰狭子

2、第 2 章

　　虽然才是午后，天色却已大暗。“怕是快下雨了吧？”他想道，加快了回家的脚步。不久，就走到了一幢两层楼的房子前——在镇上，已算是座不错的宅子了。进门前，他抬头看了看二楼临街的窗户，很昏暗。耸了耸肩后，他走进了屋子。

　　“Brian少爷。”Jones太太是家里唯一的女佣，正忙着扫地，看样子，刚摘过菜。
　　“Sanc回来了么？”Brian无精打采地问道，直接向楼梯走去。
　　“Sanchrus少爷回来有一会儿了。请两位五点下来吃饭吧。”见Brian走上楼梯，她问道。Brian只是应了一声，走上了楼，Jones太太则继续低头扫地。

　　Brian走到一扇门前，犹豫了一下，直接打开了门。房间里很暗，只隐约看见墙角的椅子上，有个人坐在那儿。
　　“你没事吧？”说着，他点亮了桌上的油灯。接着昏黄闪烁的灯光，Brian看见一张冰冷的脸，紧紧皱着眉头，眼睛因为一下变亮的光线而眯了起来。
　　“没事，只是稍微休息了一下。”他闭上眼睛，一脸疲惫；原就白皙的皮肤成了苍白，好像一个病了的孩子。

　　“哦？脸色还那么难看……我说，你不会是被火刑吓破了胆吧？”Brian半开玩笑地说道，“这么点小腥就吓成这样，对了，你还没见过2年前的那场呢，那才叫精彩。想不到镇东那个老匹夫那么有艳福，到死还有女人陪。知道么？那寡妇临死前还嚷嚷着要替他死呢……”
　　“够了！为什么？！为什么你们可以看着无辜的人被这样活活烧死？”见到Sanc终于开始大声发泄，一瞬间，Brian的脸上竟浮现出一丝笑容，“他们有什么错？你相信那个所谓的‘女巫’害死了你父亲么？还是纯粹只想把罪责归于一个女人身上来宣泄自己的无聊情绪？”Sanc一口气说下来，苍白的脸顿时因为暴怒而涨红。

　　“呵，原来失去父亲的悲痛，只是种无聊情绪……”Brian嘲讽地说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觉得为了亲人的死去而挖空心思归咎于别人是很无聊的，甚至很畸形！伯伯的去世，我也十分难过，他对我很好，可是难道你当真愚蠢地以为这一切都是那个女人干的么？”

　　“我不信，有别人信。当所有人都相信的时候，你就不得不服从。难道你不懂么？”
　　“我不懂。你可以救她的！”Sanc从座椅上猛地站了起来，抓住Brian的衣襟。

　　“我不能！如果可以，我早就这么做了。”Brian激动起来，“你什么都不知道。我们只是个工具，一个借口，明白么？他们只想烧死她，并不在乎她是否害死了父亲！听着Sanc，这就是现实。也许在你看来一切都是荒谬的，但既然你置身其中，你也只能变得和它一样荒谬。否则，荒谬的就是你自己！既然一切都已经注定，她必须死在这里，我又能做什么呢？”

　　“疯了！多么野蛮的一切！竟然要教我们这些文明人屈从么？”Sanc转过身去，用力地砸了一下墙，发出了一记沉闷的响声。

　　“哼，没错。我们都在服从，包括你自己，唯一的不同只在于你会发牢骚。”Brian不耐烦地说道，“难道你真的以为全世界的人都是懦夫、都是愚人，而你却不同？”

　　突然间，Sanc无言以对，只是阴沉着脸，注意到这点的Brian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什么。两人就这样在摇曳的灯光下沉默了良久，直到Sanc开口。

　　“没错，我是个懦夫，我还没有足够的勇气来推翻这些，但我相信，总有一天……”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呵，一定又是你敬仰的Franssen先生说的吧？难道他没有告诉你历史不是个人所能驾驭的么？”Franssen先生是Sanc最崇拜的大学教师，来自佛罗伦萨；用Brian的话说来，就是“带着一肚子激进思想，来蛊惑年轻人的”。

　　“但它可以被推动！”
　　“用你的生命么？”Brian看着这个稚嫩的孩子，神情严肃到让Sanc也心里发毛。
　　“如果有必要的话。”
　　“那么，为了你心中的这个‘主义’，也愿意舍弃已有的一切么？”Brian冷冷地问道。
　　“我有什么？孤身一人，无家无业，有什么可以舍弃？这个时候，不正应该为了自己胸中的大志而奋斗么？”Sanc目光灼灼地说着，雪白的脸上也泛起了红晕。

　　“姑且不论你的主义是否值得你为之奋斗，你真的认为自己那么一无所有么？”

　　Brian看着他那非亲兄弟的眼睛——远不同于自己这双“俗气的蓝眼睛”——棕红色的眸子总是透露出一股炙热的气息。但此时此刻，他却觉得那气息已经过分炙热，炙热到让人觉得心寒。其实Brian不知道，在他凝视Sanc的同时，自己的眼神有多么脆弱，好像随时都可以破碎的玻璃——他若知道，一定会为此窘死，挠挠头，然后抛出一句“俗死了”。然而在Sanc看来，这眼睛才是世上最美的了。也许不愿意承认，但他总是羡慕Brian——天生就有一张帅气的脸，一个富裕的家庭和一颗发达的大脑。虽然自己的聪明才智未必逊于他，脸也生得清秀，但冥冥之中，Sanc却总能感到自己不如他。自从跟着母亲来到了 Morris家，第一眼看见了他“今后”都将朝夕相处的“哥哥”，Sanc便被他骄傲的外表和气质震慑了。他常常会想，倘若Brian那华丽的金发碧眼安到了自己身上，也一定不会适合自己。所以，当Brian那样专注地看着自己时，他被那双眼震慑了——深不见底的蓝色眼眸里，竟反常地流动着温柔与忧伤，往常，那里只会激荡着天然的傲气。此时此刻，他真的好想知道，究竟是什么使他有了如此的变化——有关他的一切，总是那么让人神往。

　　所以，当Brian伸手托起Sanc的脸凑近自己时，Sanc仍深深陷于那份迷乱中，直到一副颤抖着的唇热烈地贴上了自己的。一时间，Sanc只是因为惊愕而睁大了眼睛，脑中的一团乱线瞬间被抛在了一边，脑中便空空了。当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时，他强行扭过了头，并试着将Brian推开，却被他借势紧紧拥入了怀中。Brian的手臂十分用力，他甚至感到有些疼痛，同时却又觉得这样很踏实，很安心，便暂时放弃了挣扎。

　　“我需要你。”听到Brian用平静的语调说出这句话，Sanc除了惊讶，还能作何感想？
　　“这样，你还觉得一无所有么？”放开了Sanc之后，Brian继续用“俗气的蓝眼睛”看着他，这让Sanc一时感到无所适从。也许正因如此，他突然感到一阵恶心，铁青着脸跑出了屋子。

　　Brian走到窗边，轻叹一口气。原本密布的乌云散去了一些，天色竟好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