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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长生 遇上颜清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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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上颜清那年,林之端十二岁,时至今日,又一个十二年过去了。
颜清出身华山纯阳,一头白发,一柄雪剑,便是他的标志。他成名的早,几十年了,即使青丝成雪,容颜也依旧,世人不知他到底年岁几何,见面便一律称之为前辈。
颜清在江湖上素有侠名,他入了浩气。
林之端出身万花医圣门下,和其他医圣门人一样,一身黑衣,一包银针,便是他的全部家当。
林之端医术精湛,却未有名医之称,他还太年轻。
后来在有名医之称前,他先有了恶徒之称。
带着自己的全部家当,林之端奔进了恶人谷。
某天秋高气爽,长安茶铺偶遇。
不多时,颜清便要回华山,林之端便也要回谷。
颜清说,万花谷不是那个方向。
林之端背起小背囊,那么大的人了,却还是像颜清记忆里的那个小孩,笑得又灿烂又纯真。
不是万花谷,我要回的是恶人谷。
这算是第二次,颜清被他的话砸的有点回不过神。等回过神时,他的手已经拦在了林之端的身前。
于是谁也走不得了。
颜清和林之端也是有点渊源的。
他和林之端的师父是多年的好友。
论年纪论辈分,他都当得起林之端恭恭敬敬的一声前辈。
可这个林之端却有点没大没小,直直地看着他说,前辈,我喜欢你。
这便是第一次,经历了数十年寒暑,无数风浪的颜道长,脑子突发“嗡”的一声,懵了。
林之端的师兄泪流满面,幸亏师父已经过世了,不然非先把你小子给抽死。
那年林之端十五岁,颜清或许比他的年纪倒过来还要大。
十五岁,随便胡来的年纪啊……
颜清回过神后也没说什么,梯云纵一展,人飘飘而去。
他其实还有点晕乎。
林之端这人玩性大,小时候没怎么好好读书,只是在号称“三大风雅之地”的谷里蹲得久了,不可避免地也被熏陶出了一些风花雪月的情怀。
他开始写信。
每天一封,短有三句,长则三篇,有时候是文,有时候是图,有时候图文并茂。
有人来求医,除了支付诊金,还要帮他送信。
也算是他的一个特色了。
正直的人认为颜清欠了他很多诊金。
不正直的人充斥着各种不正直的猜测。
颜清手里的信都快堆成山了,还有人满江湖的追着他跑,要带信给他。
神仙也该发火了。
自老友过世,颜清第一次入万花谷。
林之端笑呵呵的,用手比了比说,前辈,等我长得比你高了,我就自己出谷去找你。
林之端的师兄心里一抖,一巴掌就呼歪了,战战兢兢转过头,求道,前辈啊,我就这么一个师弟,您……您下手可得轻点……
作为一朵强大的离经花,首要的条件就是要耐揍。
林之端是一朵强大的离经花。
从小他就没少挨过揍。师父在世的时候师父揍,师父过世后师兄揍。
谷里没人同情他,一方面他确实挺欠揍,另一方面他其实根本没真正挨过揍。
师父年纪大了没力气,师兄疼他舍不得用力气。
直到颜清来了。
林之端初生牛犊,浑不怕死,说,前辈,揍趴我,我跪送你离开;揍不趴我,你随我留下。
师兄在师父坟前恭恭敬敬地上了三柱香,磕了三个响头。
师父啊徒儿无能,管教无方,也许今晚那臭小子就要陪您去了……
他再度泪流满面。
鼻青脸肿的林之端一路单脚跳了回来,到底争气得没让师兄替他收尸。
吃苦头了吧!师兄迎上去,发现这小子居然还在笑,而且笑得比平时还要灿烂。
头一歪,看到了他身后表情略郁卒的颜前辈。
师兄的脸顿时也歪了。
三个时辰,修为高深的颜道长愣是没把林之端给揍趴下。
他也下了重手,把林之端的左脚给打骨折了。
也许肋骨也断了几根。
大概还要再加上内伤几成。
林之端在自己的身上扎满了针,撑着一口气,就是不倒。
最终颜清一声长叹,收手了。
师兄为林之端去针,手故意抖了一下。
林之端顿时梗着脖子扯了一嗓子。
颜清坐在桌前安安静静地喝茶,眉头都不动一下,你也知道疼。
林之端嘿嘿嘿地傻笑,最后那掌,前辈怎么不打下去?
颜清看了看那堆细细的银针,皱起眉头继续喝茶。
我怕扎着手。他答。
于是林之端便笑得更开了,那前辈不怕我继续缠着你?
颜清默然不语,倒是师兄万分想掐住他的脖子猛摇——老子好怕啊你个混小子快醒醒啊啊啊啊!
胡闹……许久,颜清叹道,你还是个孩子。
那你等我长大。林之端笑着说,我不可能永远都是个孩子。
林之端伤一好,颜清便离开了。次年春,林之端离谷。
从龙门追到瞿塘峡,从扬州追到成都。
世人还以为颜清收了个徒弟。
打也打不走,劝也劝不动,颜清索性就当替好友照顾徒弟,若真被追上,就带着他一起行走。
活到他这把年纪,好多事都看淡了。
颜清越来越有高人风范,这点主要体现在他越来越飘忽的行踪上。
林之端跑断了腿,一年里也难追上他三次。
但这孩子或许真有一股拗劲,他追过了又一个十二年,真追到了自己长大成人。
长大成人的林之端入了恶人谷,一两年了,颜清居然毫不知情。
他很头疼,对这样一个后辈无可奈何。
林之端已经二十四岁了,可他笑起来的样子,总让人觉得他还是个孩子。
他说,我找不到你,就给你一个来找我的理由。
他又说,再过十二年也是一样,我还是会喜欢你。
他笑眯眯地,兴冲冲地提议,现在我们是敌人,谁输了,谁就是对方的战利品,如何?
时间犹如回到了那个夜晚,少年单纯而又热切地看着他,等着他做出决定。
可这次,颜清揍不下手。
他不能接受战利品,当然更不能成为战利品。
理智的声音在他脑内不断回荡,高喊着颜清你傻不傻啊傻不傻啊傻不傻啊………
一把年纪了,还要跟着个孩子一起胡闹。
真是的,傻不傻啊,唉……
颜清虽然外表还算年轻,可和常人比起来,他已经是个正宗的老人家了。
证据就是那半辈子的沧桑,全凝成了发上的霜雪。
他虽然像个热血小青年一样在江湖上奔波,可老人家的爱好,他也会有个一两样。
比如喝茶,比如回忆。
他回想起自己那万花谷的老朋友,多么儒雅沉定淡泊悠远的一个人啊,怎么教出个这么会胡闹的徒弟?
他是没见过老朋友舞着药杵撵着徒弟揍的场景,不然这认知恐怕要彻底颠覆。
其实林之端挺招人喜欢的。
他长得好,笑得甜,小时候一双大眼,两个酒窝,谁见了都忍不住要捏一把。
颜清性子冷,不喜亲近,可被这样一个孩子直溜溜地瞅着,也忍不住要心软。
他牵过林之端的手,带他出过谷,上过街,买过一只纸鸳,一起吃过一碗桂花羹。
他踏着星月送他回谷,孩子抱着他的脖子,手指上绞着他的白发。
老友说,颜清啊你想要个徒弟不,这小子送你了。
哈……颜清笑笑,把林之端放到地上,转身就要走。
被孩子拽住了袖摆。
于是老友也笑了。看看,你不想要他,他可想要你呢。
一个人老了,或许就容易变得心软。
林之端,你到底想要什么?
南屏昆仑数次相遇,短兵相接时,颜清问道。
我想要你。
身边血花飞舞,厮杀震天,他得到了一个人一字一句,认真的回答。
林之端被困南疆毒潭时,是颜清把他带了出来。
颜清身受重伤时,是林之端偷跑来为他疗伤。
浩气和恶人从南屏打到昆仑,从中原打到南疆。
时间越久,就好像越容易遗忘。
你来我往间,林之端似乎不记得颜清本属于浩气盟,颜清似乎也不记得林之端早入了恶人谷。
但总有人记得。
天一教布了千毒阵困杀林之端,却意外捉到了深入阵心的颜清。
天一祭司看着被毒虫困在中心的林之端,手一抬,指着因中毒而被擒下的颜清,露出阴毒的笑容。
好材料,可以做成强大的毒尸。
你敢!林之端咆哮,杀你蛊母的人是我,别碰他!
一个浩气,何必心疼?
谁管他是浩气还是别的什么!林之端向前一步,却被半人高的毒蛛喷出的毒液逼了回去。
他觉得自己快要疯了,在前所未有的恐惧下,看到绝望的距离,只有一步。
前辈……前辈……
喃喃说着,他突然撑起了笑容,比哭还阴凉。
他若有事,我定叫你全教陪葬……
颜清被天一教徒押着,毒素在体内蔓延,半个身子几乎都没了知觉。
他抬起头看他,看那自信的,嚣张的,胡闹的孩子,瞪着红红的眼睛,仿佛拼上了所有力气,只为锁住自己的身影。
祭司在这时抬起了手,先杀!再丢进炼尸坛!
颜清——!!林之端扑上来的时候,看到颜清闭上了眼睛。
一股紫气自他脚下蒸腾而起,只冲云霄。
紫气东来。
林之端记得颜清说过,紫气难聚,这一招他一生只能用三次。
第一次,救了赵家庄全庄一百三十三条人命。
第二次,自千人帐下,取下狼牙将领的项上人头。
第三次……
林之端啊,若得平安,你便一直喊我颜清吧。
浩气和恶人的救援各自赶到时,千毒阵已撤,徒留一地的尸体。
有天一教众的,有毒虫的。
没有林之端和颜清。
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后来的后来,隐元会那边传来了八卦。
林之端退出了恶人谷,颜清退出了浩气盟。
林之端和颜清一起退出了江湖。
多年的媳妇熬成了婆,林之端守着颜清,脸上开出朵朵幸福的小花。
颜清倒还是老样子,话不多,冷清清,林之端喂药他就喝,林之端喂饭他就吃。
从前他总让林之端听话,一朝风水轮流转,现在他得听林之端的话。
病人听大夫的话,天经地义。
林之端说,我养你,也是天经地义。
于是奔波了大半辈子的颜老人家,在林之端身边,安度起了晚年。
两个人的生活很悠闲,可有人不想闲着。
恶人谷的人找来了。
一半来清理叛徒,另一半来保护救命恩人。
两拨人在屋前打了起来。
林之端蹲在地上看了好一会,确定没有几个时辰,他们停不了手。
到了晚上,他抱出一口大锅,绕着大家走圈圈,挨个问,你饿不饿啊?我下了面给你们吃。
所有人都趴在地上,累得说不出话来。
一片静寂中,颜清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吃完面,地主之谊已尽,客便请回吧。
林之端回头看向屋内,可是阿清,我突然想到了一个难题。
他把锅掂了掂,碗不够……
……少许沉寂后,一声清响,颜清自后门而出。
片刻后回来,手里托着十几个碗。
一身轻功绝学,都用在这上面了。
林之端笑嘻嘻地去接碗。
买的?
借的。
谷外王大娘?
还有她隔壁崔婆婆。
累么?
无碍。
想吃什么?
不是有面吗?
……
……
终于有人受不了了——你们!别忘记我们的存在啊!
浩气盟的人也找上门了。
一半人不相信林之端,另一半人连颜清也怀疑上了。
两拨人都进了屋子,由颜清跟他们谈话。
林之端被撵了出来,百无聊赖下,又打算去下面。
这次他聪明了,知道先去借碗。
回来的时候,浩气盟的人已经走了。
颜清靠在床上,细细的喘着气。
一头白发,亮得几近透明。
林之端颤着手搭上他的脉,指下平缓无波。
那一身修为,都废了。
颜清说,不过是做个担保,你非恶人,我也不是助纣为虐。
林之端张开双手去抱颜清,半天了,闷闷地说道,我养你。
嗯。
林之端好像不满意这样的回答,又执拗地重复了一遍,我养你。
好。颜清累得很,就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
我老了,除了这里,哪里也不去了。
我让你养。
师兄也来了。
他住得最近,来的最晚。
冥思苦想了三个月,终于满怀信心地来找师弟谈话。
可惜天不遂人愿。
林之端出谷了,开门的是颜清。
颜道长垂着一头白发,披了一件单衣。
无比随意又家居的打扮。
师兄僵在门口,前辈和弟媳两个词在喉头滚来滚去,表情痛苦。
颜清倒是坦然,侧了身让他进来。
师兄站在屋里,一会看看屋顶,一会看看鞋子,手足无措。
到底还是颜清先开了口,你也长大了。
师兄挠了挠头,也是,上次见面好像是七八年前的事了,只是颜前辈还是跟以前见过的一样,一点都没变。
经不住好奇,前辈,你是不是已经得道长生了?
颜清微微摇了摇头,把手腕递了过去。
师兄把手指搭了上去,顿时就有点发愣。
颜清说,最后这点真元一散,便是我大限之期的到来。
舍道不予长生,只求朝夕而已。
林之端的师兄是个话匣子,一旦打开,就有点收不住。
只是他跟林之端那个没大没小的家伙不同,对颜清的尊敬完全出于本能。
所以这话出口,着实经过了一番思想斗争。
他说,开门的一瞬间,他好像懂了师弟的心思。
世上的事,大概都要那么一点缘由。
林之端自幼就一脑子七七八八的古怪想法,今天蹲在湖边看月亮,明天站在树下守着雪落。
他还想飞,就跑去工圣那里,蹲了一个多月,还真学做出了一双翅膀。
某天师父午睡师兄采药,他一个人溜到山顶,背着翅膀就跳了下去。
真有够胡闹……颜清扶着额头,心里已经清楚了。
门吱嘎一声,林之端回来了。
师兄不客气地指了过去,所以这小子千万不能惯,给点阳光就灿烂,有了翅膀就当鸟蹿。
被消遣,林之端不气也不窘,反正是习惯了。他托着腮坐在颜清对面,笑嘻嘻问他,那然后呢?
颜清喝茶,表示人老了,不记得了。
师兄捂着耳朵撤退,我可不想再听了,当初听了整整一年。
他说走就走,跑的飞快。
完全忘记了他本来就是来找林之端的。
其实事情很简单,风折了翅膀的时候,恰好颜清路过。于是白发的道长飞身而下,踏着逍遥游,把他接在了怀里。
林之端拽着那白色的衣襟,听风在耳边呼呼刮过。
山间飞纵,起伏游走,当真飘洒逍遥。
回到地上,他还拽着颜清的衣服不肯放手。颜清以为他吓坏了,倒也不多介意,却不知那时候自己就被惦记上了。
你把华山的雪带过来了。林之端捞起颜清垂在胸前的头发,放在手里细细摩娑。我去过华山,跟万花谷一点都不像,却也好看得很。
颜清不说话,他实在不擅长这种场合的言辞。
到底过了几十年心如止水的生活,如今偶尔的不习惯也是正常。
可他已经做了决定,对于这个决定,他坦坦荡荡。
生死时的一念,最能让人醒悟。
尤其到了这个地步,想想看,确实也没什么放不开的了。
林之端看着他笑,他这人就是这样,开心了咧嘴,难过了塌眉,不用说,就把什么都写在脸上了。
颜清站起身,随着他的动作,那一缕白发便从林之端的手里脱了出去。
林之端还想伸手去够,被颜清按住了手腕。
隔着那张圆圆的桌子,他缓缓倾过了身体。
苍凉清冽,让人心动的味道。
颜清至今还保留着早起打太极的习惯。
孩子们看到他的背影喊爷爷,看到正面又喊叔叔。
事实证明,锻炼才是养生的终极之道。
谷里虽然适合养老,但老闷在谷里也不行,于是隔三差五的,林之端就带着颜清出谷溜达。
如果恰好赶上什么活动,就索性在那里住上个几天。
颜清依旧爱喝茶。走得累了,他们就找一家茶馆,颜清喝茶,林之端吃糕。
这些年,颜清的视力越发的不好了。
某天清晨碰的一声,林之端睁开眼睛,只见本该去打太极的颜清站在墙前,一边捂着额头一边吸着冷气。
那瞬间他其实挺想笑的,片刻后反应过来,就笑不出来了。
小时候他喜欢过那么多的事物,却都不像现在这样这么贪心。
没有的时候想拥有,拥有了之后想长久。
那人本有机会得道长生,却被自己硬拉了下来。
茶馆中央搭了个台子,有女子怀抱琵琶,缓歌清唱。
颜清好像听入了神,连林之端唤了他两声都没有注意。
清歌绕耳,送世嚣远散。
林之端缓缓握住了他的手。
心里一直想着,与他长长久久,直到生生世世。
如此,便也算长生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