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書筆記》司夜

7、贾谊论

　　苏轼重视“忍”，在〈留侯论〉中已经详细地阐明这点，对比张良的成功与贾谊的失败，可见苏轼对“忍”的重视。贾谊需要忍耐什么？他得忍受时势的不如意、忍受明知应为而不得为之的挫折、忍受人在朝堂中，形势大于人的道理。忍是明哲保身的基本功夫，可以退一步看轻时势，让自己免于成为第一线危机的炮灰，可以韬光养晦，蓄势待发。忍的基础表现是温恭谦让；忍的进阶表现是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聪明如贾谊，他能不了解“忍”的重要吗？这恐怕要将问题推回贾谊本身态度与他的社会历练了。

　　少年得志大不幸，这句话应当是贾谊一生的写照，贾谊涉世浅、历练少，露才扬己，在朝堂上树敌无数。试想，诸多老臣怎能容一介黄口小儿在自己面前盛气凌人，高傲托大？既然是人情之所不能忍，贾谊这样的态度在朝廷中受人诽谤是一定的。但贾谊对朝中局势显然估量不足，他太年轻，满怀才情意气昂扬，他认为正直的人就该有好的待遇，却又将政治看得太简单。欲高飞者必先敛其翼，以退为进是做大事的人应有的内涵，以便积蓄力量、等待时机。贾谊想改革时政，势必需要当权派的理解和支持，但贾谊政治经验不足、人际关系欠缺，孤掌难鸣之下落到外放长沙，自己并非没有责任。

　　自古以来怀才不遇岂止一人？贾谊至少还得文帝的信任，王安石〈贾生〉一诗说的好：“一时谋议略施行，谁道君王薄贾生？爵位自高言尽废，古来何过万公卿。”贾谊的政策很早就获得文帝采用，在他还很年轻的时候就已经得到君臣知遇之恩，还有什么好悲哀呢。只是因为暂时的贬抑，就让贾谊画地自限，他的抗压性也未免太低。贾谊年轻，他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沉着经营、等待机会，待年轻皇帝坐稳龙椅，培植起自己的势力之后，自然会重用当日迫于前朝元老的压力不得不下放的肱骨之臣，贾谊何愁不能有作为？他的忍功不够，以至于落到最后那般处境。文帝虽暂时不能重用贾谊，但当个太子傅，未必不是暗示贾谊，将他作为另一股新生势力来培养；末了又迁怀王太傅，将最宠爱的小儿子托付此人，也是拐着弯表示君王对他的欣赏与重视。贾谊未见当时君王台面上的为难与台面下的信赖，却只见自己的怀才不遇、气愤难平。

　　贾谊的悲剧始自他的不能忍，自伤自艾，太史公将屈原贾生并列一传，是着眼于二者的遭遇相似。但二人的遭遇虽相似，所承受的挫折程度却大不同，屈原以楚国宗嗣的身份被国家彻底离弃，其情可悯；但文帝疏远贾谊只是权宜之计，将贾谊暂时遣调，使他离开老臣对他的打压及非议，给他厚积薄发的机会来增加更多的经验与见识，待时机成熟，进而起用，此时帝王的新势力已成，贾谊的资历已长，此时谁还能够阻碍？贾谊不思及此，一心急于立竿见影，可惜他忽略了政治非是一人的表演舞台，应当是众人之事，复杂且长久。

　　文帝以青年登基，如苏轼所说：“绛侯亲握天子玺，而授之文帝，灌婴连兵数十万，以决刘、吕之雌雄，又皆高帝之旧将。此其君臣相得之分，岂特父子骨肉手足哉！”贾谊区区一介洛阳少年，想在一朝一夕就压制下这些势力，占尽高枝，怎么可能！即便是文帝爱才，对于干犯众怒的贾谊也无力回护。有帝如此，贾谊却不能为用，这是谁的过失？贾谊不擅处穷，未得君子精神，正如苏轼对他的评价：“呜呼！贾生志大而量小，才有余而识不足也。”后人却纷纷将贾谊的不幸遭遇视为文帝无法重用人才，真是错怪文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