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可以请你不要爱我》宛拙

5、似是故人

　　像是落入冰冷的海中，身子不停往下沉。那些水流湍急的往嘴里灌，她紧闭双眼，慌恐的挣扎。身体冷得发抖，她无法呼吸，连着呛进了好多口水……双手在空中胡乱的抓着却只抓到冰冷和空虚。也许真的要死了吧？曾以为自己已经不怕死了，可是如今心里的恐惧来自何方？窒息的感觉越来越浓，突然间她抓住了一只手，然后脖子被一个强有力的手臂勾住，她的头浮出了水面，她几乎是疯狂的呼吸着空气，她的手紧紧的拽着他的袖子。
　　他将她拖到泳池旁的草坪上，她细白的手指死死的抓住他的袖扣不放，每根手指都用足了力气。乌黑的瞳仁近乎于饥渴的望着他的脸，眼中尽是痛楚恐惧和希冀还有一种近乎于贪婪的渴望。他凤目微微一眯，眼中的凌厉光芒一闪而过。轻轻一挣却没有挣得开她的手，她像是某种濒死的动物，无助、绝望而错乱。也许，惊吓过度的她已经疯了。她的唇没有一丝血色，身子还在不停的发抖。那件紫色的工作服此刻紧紧的贴在她身上，显得她愈加瘦小零落。像是一朵蔫掉的花朵，不胜寒涩。
　　他眉心收紧，用力一挣，银色的袖扣便断在了她的手中。手掉落在地上，她愣了一下，眼中的微小光芒立刻灭了，浓重的灰暗漫上来。她呛出了好几口水，胸口的起伏慢慢平复下来，然后支撑着坐起来：“对、不起……娄总。”
　　刚刚在黑暗中，她分明看到了那双熟悉的眼睛，乌黑深邃，还有嘴角的轮廓那样真切。她抓住了……确信自己抓住了……原来不是。一切都只是错觉！8年了，她从不知道自己的心还会这样抽痛，像是活生生吞下无数尖利的石头，一路从嗓子眼割到心口。那种痛叫人恨不得马上窒息死去。
　　娄峥的眉宇间透着冷淡，“进去洗个热水澡吧。”他的西服都没有来得及脱，此刻也是完全湿透了，偲远鞠了个躬道：“您也赶快去洗个澡吧，实在抱歉！”
　　热水冲过身体，她身上紧绷的肌肉慢慢放松下来，她用力冲洗自己的脸庞，那个人的眉眼却愈加清晰的映入脑海，冲也冲不去。也许是惊吓过度，她的手不自禁的发着抖。从淋浴房出来，她“呀”了一声，这里没有换洗的衣服啊。刚刚那件工作服已经完全湿了，实在没办法再穿上……她的脸顿时涨红了，该怎么办？一种从没有过的尴尬让她慌乱不已。突然浴室门被敲了两下，她立刻用白色的大浴巾将自己裹住，咬唇不语。
　　“开下门。”门外传来娄峥的声音，带着几许不耐烦。
　　偲远咽了咽口水，才缓缓开了一道门缝，修长的手指递进来一件白色的衬衣，“先穿上。”
　　“谢谢。”她接过衬衫，幸好娄峥的衬衫够大，下摆遮到了膝盖处，可是这样毕竟是太失礼了。犹豫半天，她才慢慢的走出浴室。
　　娄峥换了件灰色的球衣，敛去几分凌厉，透着某种闲洒之感。他低头看着报纸，抬头只见偲远怯怯的站在浴室门口，乌黑的头发跌落在胸前，发梢的小水珠不断跌落。她娇小的身体被笼在宽大的衬衣里，可是从这个角度依然可以隐约看到她玲珑有致的曲线。她的脸几乎和身上的白衬衣一样白，细碎的白牙在殷红的唇上紧紧咬着，茫然无措的目光里还带着怯懦和瑟缩。她的眼睛特别大，可是漆黑的瞳仁并没有多少光泽，总带着点茫然和晦暗。
　　她身上的幽香在空气中若隐若现，娄峥的喉咙微微发紧，咳嗽了一声，便转过头，沉声道：“我饿了，帮我弄点儿吃的。”
　　偲远愣了一下，吃的？“娄总，您想吃什么？我让厨房送过来。”
　　娄峥蹙眉，“我不想让人知道我在湘园，冰箱里有面，你去弄一下……”他的声音透着些许烦躁，偲远立刻道：“好好，我这就去煮面。”
　　冰箱里备了面条和各种蔬菜，偲远把青葱用油煸了一下，再用各式调料配好汤……其实这些都是从前方姨教她的……她用力甩了甩头，今天怎么尽想以前的事？也不知道娄总是不是吃得惯。
　　偲远没有想到她做的葱油面和番茄炒蛋被娄峥吃了个底朝天，所以直望着他发呆，“干嘛？”娄峥扬眉问。
　　偲远慌忙摇头，“没、没事儿。”却掩不住嘴角泛起的梨蕊，娄峥笑道：“得意个什么劲儿啊？不过，你做得东西还算凑合。”他一笑，颊边那个熟悉的深邃弧度又浮现了，偲远控制自己的心神，低头道：“谢谢娄总。”
　　她瞬间灰暗的眸他看得分明，心头莫名掠过一丝不快，更多的竟是一丝微不可查的失落。微微一顿，眉间已是一抹阴翳：“明天晚上有几个朋友来湘园，让厨房准备法国菜。”
　　“是的，娄总。”她应。
　　他微微低下头便几乎可以看到她雪白的脸颊上映出的细细的粉色血管，她的头低得非常低，那排柔软的前刘海此刻便匍匐在她的额前，那样软，依然散发着淡淡紫色的光。也许是因为她的头发实在太黑，黑到发了紫。
　　……
　　……
　　偲远受了凉，第二天头异常沉重，鼻子也塞住了。醒来的时候已经六点半，她心急慌忙的从床上爬起来，穿上已经干了的工作服冲到客厅，桌上已经摆放了今天的早餐。完了！送餐的人都已经来过了，娄总呢？忽听院子里……有人在游泳！
　　她走到池边，男人赤裸的半身在水池里时隐时现，他矫健的身姿像是一条游龙。偲远一时不知该怎么办？当娄总游泳的时候她该干什么？没有培训过啊！才是初夏，山里的日夜温差又大，他这个时候游泳不会冷吗？
　　娄峥在五十米长的泳池里直游了将近二十个来回才停下来，瞥了一眼一边呆站的偲远便撑上了泳池。水珠从他麦色的匀称身躯上滑落，他的身材非常好，六块腹肌纹理均匀。偲远低头的目光正好落在他肚腹处，他穿着黑色的泳裤，那个……她脸一下子烫到了脖子。他走近她，微微弯下身子，男性的气息逼近她，“庾偲远，你就不会帮我去拿块毛巾？”他的语气平板而悠闲，丝毫没有剧烈运动后的气喘。
　　偲远顿了一下，“哦！”她冲进房间拿了毛巾送给他，看着娄峥把头上和身上的水擦干，偲远突然想到，刚刚他叫她什么？庾偲远？他竟然知道她的名字？没想到娄总的急性还真好，也就年夜饭的时候知道她叫庾偲远的吧？
　　“嘿！”娄峥的手指点了点她的刘海，“你是昨天冻傻了还是吓傻了？”
　　偲远茫然的抬头就看到他嘴角的梨涡，清晨的日光将他的脸描画的深邃朗阔，那样的笑意，让她的心一再收紧，再收紧。“娄总，对不起，您需要什么？”她问。
　　“你让厨房送个蔬菜三明治来，今天的早饭不和我胃口。”娄峥淡淡的道，唇边的那一抹笑意隐去，转身便走进了客厅。
　　其实，他和他并不是很像，也许只是那修长明亮的眼、也许只是唇角的轮廓……但是，为什么总能让她想起他。
　　她失神的望着消失在门口的人影，也许太久了，她连真正的他长什么样子都快要忘记了。
　　……
　　……
　　偲漪打电话来的时候，偲远正好收去餐桌上的碗筷。偲漪的语气有些急躁：“姐，偲磊不见了。”
　　偲远的手指发颤，声音也不稳定了，“什么？怎么会？”
　　“他说你周三没来看他，要去找你！”偲漪的声音已经带着哭腔，“我在写论文，也没注意到他……”
　　“我……我马上来！”她回过头，娄峥站在楼梯口正准备出去，她的视线有些模糊，酸涩哽在喉咙口，“娄总……我家里有些急事，能请半天假吗？我傍晚一定回来……”
　　“去吧。”娄峥说。
　　“谢谢！”她深鞠了个躬，飞快的奔出湘园。
　　……
　　……
　　偲远和偲漪在家的四周找遍了都不见偲磊的踪迹，小区的街坊大部分都认识偲磊，说中午看着偲磊出了大门，不知道上哪儿去了。平时偲磊也会帮邱佩蓉到小区隔壁的超市买油盐酱醋，所以大家都没有在意。
　　偲漪不停的哭泣，偲远抿着唇，紧攥拳头，拼命回想偲磊所有可能去的地方。
　　“偲磊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偲远蹙眉望着哀哀哭泣的偲漪。
　　偲漪低下头，啜泣着道：“我不知道。”
　　“你明知道他是什么样的孩子，怎么能让他随便出门？”偲远的声音微微高了，“你想想看，偲磊走之前说过什么？别哭了！你给我好好想想！”
　　“我真的不知道，我一心在写论文，我哪里注意到他啊？”偲漪崩溃般的哭喊道。
　　偲远还想说话，脸上已经吃了重重的一巴掌。邱佩蓉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眼中尽是阴沉和怒火。
　　“妈……”偲远的唇角涌出一丝鲜血，她也不去擦拭。
　　“我不是你妈！”说完又狠狠的抬手就打，偲远的脸上瞬间被她打了好多下，“你来干什么？你为什么还要害我们？偲磊天天嚷着去找你！不然他怎么会不见了？”邱佩蓉的手一点都没有停，偲远的脸上瞬间多了几道血痕。
　　“你怎么不死掉？你怎么还活着！”邱佩蓉哭喊着，偲漪拉住邱佩蓉，“妈，现在找偲磊要紧啊！妈！”
　　“姐姐，你坐10路就能到家吗？”
　　“不是，做10路再转105路，就可以到姐姐家了！”曾几何时与偲磊的对话闪现出来，偲远顾不得脸上脖子上的痛楚道：“我知道、我知道偲磊在哪里！”
　　偲远终于在10路的终点站找到了蜷缩在车站雨棚下面的偲磊，他的表情茫然无措。
　　“你是他的家人啊？”一个中年女子走过来，“他到了这里硬是要坐105路，我们这终点站哪里有105路啊？”
　　“姐！”偲磊抬起头眼睛发亮，他冲过来紧紧拉住偲远的手，“姐，他们说这里没有105路，可是你明明说你家就是坐10路再转105路啊！”
　　偲远的眼泪瞬间下来了，她一把抱紧偲磊，“答应姐姐，以后不要一个人来找姐姐！你要在家里乖乖的等，等姐姐来看你！”
　　“姐，你哭了！”偲磊像是犯了大错的孩子，笨拙的想要去擦拭偲远脸上的泪水，“你不要哭，偲磊听话！偲磊一定乖！”
　　偲远后来才知道，偲磊在家里总是念叨着要找她。偲漪因着要写论文，便不耐烦的对偲磊说：要姐姐就自己去找，不要在这里烦人。于是偲磊便出来了。
　　找到偲磊，偲远便打电话回去报了平安。带着偲磊在附近吃了顿午饭，才把偲磊送回去。邱佩蓉已经去上班了，并没有照面，偲远松了口气。妈妈，也许这辈子再也不会原谅她。其实她也不想原谅自己，有的错就是要用一辈子来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