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一章人生若只如初见 出公差的明 ...
-
一人生若只如初见
九霄纪六百零三年。永康城。
残阳如血。
日落前的最后一抹余辉洒在九霄帝国皇都永康城血迹斑驳的城墙上,原本湛蓝的天空也被映地通红,上下火光连成一片。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血与火的颜色和血与火的味道。
一片血红中,却有一袭洁白的华衣若隐若现——不染丝毫尘土和血迹,与周围的一切显得格格不入。
那是消失在极久远的时光中尚未成年的明湮,带着仅有二八年华的面容,穿梭在废墟和烈焰之中。
炽烈的火舌试图舔舐她的衣角,腥咸的血液的味道几乎将她完全包围。作为“神”,无需用任何法术,就能看到烈火中扭曲着、嚎叫着、用最恶毒的词语谩骂着九霄和羽族的统治者们,诅咒着所看到的一切——当然包括她这个唯一的活“人”——的灵魂。然而,在她的眼神里却看不到任何属于“人”应有的恐惧或恶心的痕迹,唯一能看到的只是带着冷漠疏离的不忍和悲哀——很惨,但是发生在和她几乎没有一点关系的另一个世界。
在洪荒大陆上,这个不属于她的世界里,三年前羽族人拥戴楼易为王,从粤州起兵北上,两个月便攻克蜀、荆、吴、徽四州,所到之处战无不胜、所向披靡,更是口出豪言:再二月后进驻永康城,君临洪荒;终于惊动了退居后宫十二年鲜少问及政事的灵隐帝御驾亲征,却被琅玕心腹大将燕闻一箭射死在厷城城墙下。
一个月后,灵隐帝的唯一血脉,在永康宫中被当做奴隶养大的十八岁皇子荀烨登基即位。凭靠着铁腕政权和杰出的军事才能,这位年轻的帝王,在几乎同样年轻的中书令赵淳阳的辅佐下,勉强将摇摇欲坠的帝国江山的阳寿拖了两年多。
然,九霄帝国已是行将木就,军力再强大,朝内也已黑暗腐朽到不可救药了。三天前,大司马率部下七千余人出城投诚,宣告了帝国最后的精英部队不战而降。
但永康城内迎接羽族军队的,还有满城的红莲烈焰。绝望的年轻帝王启用禁咒,将这座记载了九霄一族的辉煌与陨落之城,连带着两万多的九霄子民烧了个干干净净。
城门大开,余下的六千余守军,连带着城内两万余老弱病残和孩童却无一人走出。血肉焦糊的味道蔓延到城外十余里,王后白珞珈生出恻隐之心,却被其夫拦下。
明湮很清楚,从她进入永康城开始就清楚,这座死城里并不只有另一个活“人”。而且那人是修为极高的术师——她无法感知到那人的具体位置。转念间,她已站在永康城唯一一座未被熊熊烈焰吞噬的建筑物前——永康神殿——有人以生命为代价,在这里将红莲烈焰从地狱找召唤到冰族帝都。
而此时此刻,她也终于见到了城中的另一个活人。
神殿中央,一抹纯黑与深蓝绘出的身影,正旋转着、跳跃着,踏着最古老、神秘的
舞步祈雨做法,消除怨灵。
遗世人独立。公子世无双。
这两句话犹不能形容少女眼前所见之人。
她自诩从小见惯了各种美貌——父母的、师尊的,小妹的,但眼前的男子的依旧让她惊叹不已——因他那完美的容颜,亦因为他那种周身散发的冷漠、孤傲又桀骜不驯的气质,她在一瞬间怀疑,也许这才是创世大神亲手塑造的,最宠爱的孩子。
而这样的一个男子,却会出现在被红莲烈焰吞噬的地狱里,出现在被黑暗笼罩的神殿中。
明湮微微一笑,飞身跃上神殿的三十六级台阶,开始了同样的舞蹈。
太阳消失在西方陆地与遥远天空的交际,月亮的身影躲藏在乌云的后面,她眼前的神殿陷入了完全的黑暗。他们不约而同的用法术点燃了神殿中的九十九盏长明灯。舞蹈在默契的沉默中继续。
明湮耳畔萦绕着的怨灵的哭喊咒骂声渐弱,冲天火光中狰狞的魂魄顿时少了大半,火势也稍稍减弱。
舞蹈的间隙,她望着对面的男子——身段是柔与刚的完美结合,容貌让她这个“天人”自愧不如,而他的舞蹈,仿佛已经被忘记了只是一场祭祀作法,而是一场表演——以庄严的神殿为舞台,以熊熊燃烧的红莲烈焰为背景,以永康城内的三万亡魂为观众。
他也注意到了她,心不在焉,舞步却依旧飘然潇洒,莲步轻移间,不紧不慢地跟着他的节奏。纯白的罗袖,纯白的裙摆,纯白色的发丝,随着舞步上下翻飞,在穿透厚重的云层的几缕月华的照耀下,圣洁得可以刺痛人眼睛。
银白色的光芒从神殿中射向四面八方,红莲烈焰被白光一点一点地吞噬。一场暴雨转瞬间倾盆而下,红莲烈焰回归了地狱的怀抱。怨灵的哀嚎终于减少以至于消失。终于,天地归于一片寂寥和黑暗。
那是她和他的第一次斗舞。她输得很惨。他们心里都清楚,有他一个人就够了。
很久以后,明湮以旁观者的角度回忆他们的初见,觉得并非输在技不如人,而是光顾着欣赏沧溟族流亡朝廷的王者、天下第一美男子及其臻于完美的舞姿——当然她是绝对不会承认她看着看着看丢了三魂六魄或是和对欣赏对象一见钟情的。
当时当地,舞已落幕。
他忽然向前一步,拱了拱手,脸上挂着和殿外的背景极度匹配的诡异微笑,率先打破沉默:“见过苏小姐。能在这修罗地狱见到闻名天下的神庭明家大小姐,真是幸会。”
神庭,由凌驾于众生之上,被誉为最受创世大神恩宠的的“神族”掌控,统治着三千世界的一切人、事、物,是无数修道者和炼丹求药的君主的梦中之地。
明家,数百年前神庭红极一时的家族,因家主苏韬获执明公之爵而被称作“明家”,如今家主长逝家族衰败却仍是名门望族。
明湮,在那时还通常被称为苏珏的明家长女,自幼极受宠爱,甚至一出生就有了带着家族封号的字。
这就认出来了?明湮瞬间回了神,心中微愣,便暗暗凝聚起全身灵力微微躬身,嘴角微扬,道:
“不敢当。在下神庭圣安祠洪荒祭司苏珏见过沧溟皇陛下,多谢陛下出手相帮,没让在下一人对付这满城的烈火怨灵,礼数不周之处有望陛下海涵。
蓝发蓝眸,绝美容颜,阴枭桀骜——除了以美貌、精明和不着调著称的沧溟族最后的皇族血脉夏元夏思源,天下怎会再有二人?
明湮不徐不疾地说着外交辞令,笑得清冷,笑得高贵,笑得自然,却是紧张地盘算着自己和眼前之人打一场有多大胜算。
“呵,在下那点雕虫小技不过勉强糊弄凡夫俗子,在神庭十三家族的大小姐面前可是不值一提了。足下称呼在下姓字便是。”
明湮一笑,不置可否:“陛下是明白人,不妨和您明讲:苏珏不过圣安祠洪荒祭司,此行必恪尽职守,清了这一城腐尸烈火,让羽王明晨风风光光地入城。”
夏元却答非所问:“听闻苏家大小姐自幼习舞,今日夏某幸得一观,身法自是无可挑剔,若能再多几分神韵,真可谓艳绝古今了。”
“不知阁下可愿为苏某传道解惑?”
“能得阁下青眯,夏元三生有幸,不过今日恐恕难从命。夏某此次前来,只为为故友渡魂。”
明湮惊觉方才被带跑了话头,面上仍不动声色,笑问:“如此说来,阁下却是为前日丧于冷箭下的燕帅而来?“
“正是。”
“燕帅杀破狼三星入命,注定生于刀剑死于刀剑。阁下节哀顺变。”
夏元已听出明湮字里行间默许的意味,当下不再多言,拱手告辞:“即使如此,在下先行一步。告辞。”玄衣飞舞,蓝发飘扬,男人大步流星地走到门口,忽的转身无厘头地撂下一句“来年今日元再此恭候阁下前来再切磋舞技。”后,身影终于消失在大殿外沉寂如死的夜幕里。
诡异。非常诡异。沧溟族的千年流亡和神庭脱不开关系。而沧溟族正是因不肯供神修庙而被灭国。这位新皇却和她说了这么多有的没的。居心不良。其心可诛。
但是理性的判断并不能阻止某种感情在不经意间于心中最隐秘的角落里生根发芽。很难讲夏思源这个男人当年在明湮心中的地位究竟怎样,但有一点是确信无疑的——回到神庭后,苏家大小姐有史以来第一次失眠了。
无论初见充斥着多少阴谋诡计、算计精明,哪怕一切悲剧的起源已在初见时写定,哪怕其美好只是回忆加工过的幻想,但那种美好而生涩的感觉却是再真是不过,再微妙不过。果然,人生若只如初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