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明之心》回形巫

1、此刻有谁在世上 渡鸦怀表

　　周三的黄昏时分，一天的课程全都结束了。夕阳的余晖涂抹在萨米纳神学院古老的石砖面上，反射出温润的光泽。远处许是渡鸦归巢，它们沐浴在橙红色的晚霞里，声声叫着。

　　学生们陆陆续续从教室走了出来，他们是二年级的学生，今天的最后一节课是历史课。与此同时，莱文娜在后门的角落静静等候着。她听见有个学生在猜测今天的晚餐有没有淋了红浆果酱的松饼，另一个则关心是否有罗勒叶烤鸡腿。

　　听到这些，莱文娜也觉得有些饿了。今天萨米纳神学院的劳工们都去最高神坛的施工现场了，据说那里刚刚炸毁了一块巨石，需要更多的人手去搬运，她还听说，那块巨石的体积是前所未有的大。于是，因为那块巨石，将一堆厚重的铁剑从一楼器材室搬到四楼击剑教室的活便落在了她一人身上，她被剑术队的拉格教练驱使着搬了一下午的教学用具。

　　等到所有人都离开教室，左手拎着浸泡着抹布的水桶，右手握着拖把，莱文娜走进空空的教室开始打扫。萨米纳的教室是阶梯式的，单个教室拢共能坐下起码三百人，这对应着不小的工作量。她手上的动作很快，彷佛要将一个小时的活压缩到十分钟内完成。

　　擦到黑板时，莱文娜放慢了手中的速度。她端详了一会黑板上的字迹，然后她开始大幅挥动手臂擦拭那些粉笔字。
　　板书上是第三次神明战争的时间线。这是属于后神明战争的历史了，但它对于莱文娜所在的时代来说，依然是十分久远，久远到在如今的世上甚至找不到一丝发生过的痕迹——除了在厚重的历史书里。
　　这些东西莱文娜早已烂熟于心，她一向是个优秀的学生。那上面从左到右列举着，“光明神三世英赛托”、“力神一世莫塔利”、“力神二世琼米达”、“圣杯之争”….以及最后，“酒神的诞生”。

　　酒神阿诺德，在公元九世纪的那场短暂的神明战争中降生。当力神二世琼米达弑杀力神一世莫塔利，正端坐在神位上，将要用从圣杯中饮下自己的父神之血，彻底夺取神权的时刻，他竟堂而皇之地走进神殿，在力神众多簇拥的见证下，利用自己的权柄，将圣杯的契约由亲缘之血化为一杯致幻的酒液，使得琼米达成了一个疯子，直言自己刚刚弑杀的父神正挥动着刀叉，将要吃了他。
　　就这样，酒神阿诺德从差一步成为神王的“力神”二世琼米达手中夺取了对神域与人间统治。从那时至今，祂的神权在此地长盛不衰。

　　*

　　一件不愉快的事突然从脑海里滑过，莱文娜试着让思绪从这些字句上飘走，开始专心思考今天的晚餐。

　　因为每天都要做学院里的杂务，她总是很晚才用餐。但是没关系，埃梅尔奶奶总是会在后厨为她预先留下一些她爱吃的东西，她有百分之五十的把握今晚会有一份美味的蛋羹，因为她今天早晨看见校工们往后厨搬运了很多箱鸡蛋。

　　打扫完历史教室，天色开始泛出紫红色，莱文娜准备前往下一个教室。可当她走出历史教室，门边却靠着一个人，明显是在等她。

　　或者说，在堵她。
　　卡洛斯把手撑在门上，紧盯住莱文娜，挡住她的去路。“你应该知道我的耐心有限。”

　　走廊上已空无一人，这不是卡洛斯第一次这么做。面对明显的力量和体型差距，莱文娜无比地恐惧，她仿佛感到一汩冰水取代了她的血液，从她的心脏泵向四肢。她握着拖把的手开始发冷，另一只手也几乎拎不动水桶。她想赶紧逃离。

　　尽管，莱文娜很想直接用手里的拖把将他打跑。狠狠一击！打到他的太阳穴上，把他打趴下，打得他两眼发黑，打得他头痛欲裂，打得他再也不敢威胁她。可她不能这么做，她不能打自己的同学，她不能打神官的儿子，她不能给自己和埃梅尔奶奶惹上任何麻烦。在她还没有攒够钱之前，她只能让自己像一条鱼一样溜走。

　　“钱…我会想办法尽快还给你的。也请你不要再跟踪我。”
　　可是她知道她没什么“尽快”的法子。

　　*

　　三个月前，也是这样的一个黄昏时分，下午的最后一节课后。那天的数学课布置了很多作业，为了早点回去写作业，莱文娜等不及所有人离开教室，便开始了打扫。
　　正当她低着头扫着地上的纸屑时，有人抱着球飞快地从她身边跑过。她一个踉跄，撞到了旁边的课桌，而卡洛斯正伏在那桌前睡觉，他桌上的怀表也被撞掉到了地上。

　　当莱文娜反应过来时，她发现自己正踩着什么东西，迟疑地挪开脚。撞人者不见踪影，卡洛斯也已醒来，冷冷地打量着她。

　　而那块漂亮的怀表正躺在纸屑和灰尘之中，金属前盖被踩得变形，和表身分离。不知是玻璃还是水晶的透明表盖也已破碎了，指针不再走动，蔫蔫地贴在表盘上。即使如此，从上面精细的雕刻纹路来看，这无疑是一块昂贵的怀表。莱文娜急忙捡起怀表的残骸，她从扭曲的表壳中隐约看到渡鸦的图案，那纹理篆刻得很深，也很精准。

　　渡鸦是酒神的使者，她忽然分心想到。

　　卡洛斯伸手拿过怀表，确认它是否还有被修复的余地。“彻底坏了。”他说。

　　“我会赔偿你的。”“这块表很贵重。”气氛凝固一阵后，莱文娜和卡洛斯竟然同时开口。

　　但是莱文娜清楚，她绝对没有多余的钱偿还。卡洛斯也清楚。在萨米纳神学院里，所有人都知道，莱文娜不是他们之中的人。
　　萨米纳神学院里的学生们往往自豪于他们的神学天赋和显赫的家世，而莱文娜仅仅是个没有家的孩子，她本来只是被年老的校工埃梅尔捡回来的小孩，仅仅是走了运，得到了前任主神使贝利尼的许可，她才得以和他们一起接受教育。甚至，在贝利尼逝世后，莱文娜因为一些人的质疑而差点失去上课的资格。她每天和他们一起上学，但是放学后她做着各种各样的杂务来赚取微薄的补贴，她没有学生宿舍住，和埃梅尔奶奶挤在一间屋子里。

　　所以，卡洛斯压根不会真的指望她能偿还这块怀表的钱。

　　“无论多少钱，我会还给你的。”莱文娜感到巨大的压力，但她知道她得承担。
　　“学院每个月会给我一些工资，我每月还你一部分，行吗？我还可以去打一些零工。”她决定了不会将这件事告诉埃梅尔奶奶。

　　卡洛斯的眼神在莱文娜的脸上最后一次巡回，然后，他收回目光，嘴角微微勾起，吐出刻薄的话语：“以你的收入，我不确定有生之年能否等到你赔偿完的那一天。”

　　其实，这块怀表的遭遇是否全都归咎于莱文娜本就两说，只是她在事情发生的第一瞬间就一股脑揽下了全部责任。况且，卡洛斯是神官的儿子，他的家族世代扎根于神庙。一块怀表而已，哪怕它的价格再昂贵，对于他来说也很难称得上是什么事。

　　可是那一天，也许是忽如其来的恶意，卡洛斯表示他想要别的。他提出，如果莱文娜愿意在今后的放学后，陪他“玩玩”，他便不会再追究怀表的事。

　　莱文娜的大脑一片空白，从小到大，作为一个看上去如绵羊般温顺的女性，她感受到的来自男性的恶意并不少见，比如在小时候被恶劣的小男孩针对性地推倒、揪辫子、甚至玩笑似地掀裙子，比如她稍微长大些，偶尔走在路上，却读出对面的男性流露出的下流的眼神。可即便如此，在莱文娜看来，那都是正常秩序之外“小事”，只要她刻意地忍耐，告诉自己不要去在意，这些都会过去，尤其是当她进入萨米纳学院后，即便她无法真正融入这些同学们，但一切从表面上看，起码是和平的。

　　而此刻来自男性同学的恶意是那么尖锐。

　　她知道，从此刻开始，或是更早的时候，卡洛斯不再将她视为“同学”。这是和她坐在同一个课堂里学习的同学，她记得有一次体育课，她的木板球搭档就是卡洛斯，她记得她们的配合不算默契，但也不算太差劲。她还在神论课读过他写的论文，她记得那篇论文的题目是近现代神论的对比与分析，她甚至觉得他写得还不赖。

　　可如今他将她看做可以用一块怀表交换的物品。

作者有话说

　　H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