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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白笠(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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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朱火遍全校,红得像酒桌上的闸蟹龙虾——白笠见证了他一轮笔试、两轮纯英文面试,从70多枚终极学霸中成功突围。真的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闲庭信步间新加坡某国际知名大学的offer已收入囊中。
刚刚高二的老朱这是逆天级的表现!校领导们自然不答应,像是对待将要出嫁的闺女般,苦口婆心地劝说老朱为学校的清华北大名额着想,这才对得起学校对他精心的栽培呵护,而且曾是蛮夷之地的烂大学干嘛要去?历史积淀的厚重感远不及清北......一番高谈阔论有理有据,让人信服。据说老朱安静地等领导噼噼啪啪讲完,在领导期许而慈爱的目光中晃了晃厚厚的offer,头也不回地甩着步子走了,姿势霸道而富有张力,老子就是要出国,管得着吗你?绝对的牛皮哄哄!
“白笠,晚上一起吃个饭,我请你!”老朱豪迈地笑道。
“真的?葫芦头!”白笠擤了擤鼻子,毫不犹豫地点了附近最贵的小吃。这么好的要求傻瓜才会拒绝,况且老朱平日出手阔气,白笠从没想过为他省钱。
老朱甩了个响指笑道:“好说!”
洪武八年,十月中旬,夜。
街边的车灯透着萧索,夜幕降临,谁也没料到温馨的十月竟是个分离的季节。白笠挑了个靠窗的位置,望着柜台处正在点餐的老朱,真的很不开心。
“什么时候走?”白笠轻声问。
老朱笑了笑道:“三天后飞机。以后上课,便没人和你一起偷偷看《电子竞技》了。等我假期回来了,再一起去网吧搓几把《war3》。”
白笠很心酸,同桌一年的好朋友就要飞到很远很远的地方,他将会穿着陌生的衣服、遇到陌生的人,天天操着可怖的纽约西部乡村的口音,可惜白笠再也听不到了。白笠突然觉得有好多好多话想说,可仔细一想说什么又都是徒劳的,只重重地叹了口气。此刻老朱也明白白笠的心情,俩人尴尬地沉默着,突然“嘭嘭”!
两只亮白的大瓷碗忽然被甩到桌上,滑行数寸后稳稳停在面前,竟未洒出一点汤汁!女服务生豪迈地吊起一嗓子:“两碗三个馍的葫芦头!好嘞!”
白笠竖起大拇指,赞叹道:“姑娘,好身手哇!”
身材如鲁智深般巍峨的女服务生闻言,脸上却生生挤出了李师师般的娇羞,老朱瞠目结舌:“姑娘,你在这里端盘子,真是屈才了。”两人哈哈大笑,终于没了那么苦情的情绪。
“老朱,其实每次你给我乱讲题,我都在心中问候你的家人。”白笠弱弱地说。
“嗯,我知道。”
“老朱,其实每次你欺负我,我都恨不得拔光你的大胡子。”白笠仍弱弱地说。
“嗯,我知道。”
“老朱,其实我有偷偷翻过一次你和我师傅的《英文交流册》。”白笠还是弱弱地。
“嗯,猜得到。可是,你看得懂么?”
“所以我没翻过第二遍......你们两个高中生,至于用那么高端的词汇么?”白笠闷声不爽道。
“老朱,其实有时你睡觉的时候,我会偷偷摸摸你的下巴。”白笠开心道。
“嗯,这我也知道。不过我不担心你的性取向,所以没什么。”
白笠觉得自己快要哭了:“老朱,你都是要走的人了,能不能不要还是一副什么都知道的样子?我给你跪了!”
“一直以来,”老朱甩了个响指,一贯地臭屁道,“有我不知道的事么?”白笠无话可说。于是动手将肥肠捞给老朱,滑滑腻腻的肥肠是白笠最讨厌的东西,却被老朱奉为精华。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煽情?俩大男人这么苦情干嘛!”老朱笑,“我走后,宝玲姐会重新排座位。说不定你交好运呢,嘿嘿,咱班美女可不少。”
“排座位?”白笠一愣,“那萧沐汐怎么办?”
“人和人不一样,你帮了这么久,有成效么?”
“那时看到那行字儿,你也是这反应!现在萧沐汐和我成了最好的哥们,却一如既往地顶撞你!”
老朱嚼着馍块儿糊声道:“反正我又不在乎。白笠我告诉你,别多管闲事,算我求你了,你这性格迟早得吃大亏!”
“老朱!咱俩一直挺好的,可我最看不惯的就是你这点!”白笠有点激动。
“行行行,你对的你对的,傻好人真幼稚哼。临走了,交代几件事给你,”老朱却像一枝不着力的柳条,化解了白笠的激动,“第一,林琳这人你别惹她也别碰她,要接触的话浅浅接触一下就行了,别问为什么,记着就行。”
班花林琳?接触?白笠三百六十度体检一番,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接触的潜质,更不知老朱意欲何为。难不成老朱对人家有想法,回国后再续前弦?太扯淡了吧!
“我和她一个初中升上来的,懂?”老朱见白笠一脸白痴,不耐烦地加了句,“第二,咱班新来的那个女生,宝玲姐私下跟我说她南通市中考前200!估计是个学霸,切莫轻敌,加油学习!”
“人家如果真的比我强,我加油也没用呐。不过我对我的成绩还是很有信心的。对了,那女生叫什么名字?”
“丹米呐,都来一个多月了。”老朱起身要去柜台埋单,嘲笑道,“还记得高一下学期开学,你指着咱班一女孩问我是不是新转来的,你在女生方面真是白痴!哼哼!”
“对了,”老朱经过白笠时忽然顿住,声音幽幽然,“你和你师傅的关系,谨慎点,好自为之。”老朱径直奔向老板娘,白笠目瞪口呆!老朱,你怎么知道的?好自为之?老朱你肯定又是在耍酷做作!你就是这么个人!总是装得一套一套的!装得自己什么都知道!白笠凝固在擦嘴的动作,脑袋里雷鸣阵阵,轰轰作响。
“这个......”忽然老朱悻悻地走了回来,“白笠,我忘带钱了,所以......”
“我去你妹的!”白笠猛地跳起,“你就是这么请客的!还不如开水泡馍馍自带!”
白笠从上衣口袋抽出20大洋,一把甩在老朱脸上:“去把孩子打掉!以后别来烦我!”
小店内忽然闪烁起明灿灿的精光,像是夜里的狼群全部聚焦过来,仿佛在看鲁智深柔躺在李师师怀里娇嗔,是的,又是鲁智深和李师师的造型。
“哈哈!”贱笑声萦绕不离,而白笠偷偷将油纸巾丢进老朱的口袋,用力和他撞击,“顺风!”以保证油纸巾充分地碾压粘合。窗外天色黯然,车灯一盏一盏滑过寻找着它们各自的远方,那就这么简单地做个纪念吧。
就这么,风华绝代的老朱用白笠的钱“请”他吃了散伙饭,一周后白笠接到他从新加坡打来的越洋电话,老朱咧着嘴抱怨新加坡饭菜不够可口,空气不够清新,美女少之又少。而白笠听着老朱兴奋地语调,想象着这个道貌岸然的家伙正站在温暖的黄金海滩,吹着咸咸的海风,嚼着新捞的海鱼,目如铜铃地盯着来来往往的美女们,偶尔屁颠屁颠地跟着她们跑动,还会顺便捋捋自己性感的大胡子,以保证吸引到足够多的眼球,而只是用肩膀夹着手机跟自己扯着风凉话。对的,一定是这样,这才是他的作风!
而十月温暖的阳光依旧泼洒在敞亮的教室里,欢声笑语中,白笠愣愣地盯着昨日尚且丰满的书桌而今却空空如也,阳光变得很冷很冷。他忽然觉得很多时候就是这样,和一个人在一起久了你就不愿意分离,尽管平日里你觉得有没有他一样的无所谓,甚至会有点烦人有点操蛋,可等真的分开了,你才发现有他的日子里一起欢笑一起扯皮打闹是多么的幸福,你才发现他竟是如此的重要,白笠想对着老朱大喊“你很重要!”,这本是一种很浅显的情感,可竟让人仓促地来不及准备。是啊,命运便是如此嘲弄着世人。
曾有古人感慨:相见不如不见,如此便可不相知。原来既然选择相遇,终究是逃不过分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