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天望》醒初

38、第 38 章

　　俗话说好的不灵坏的灵，在小蓬莱的第三日，有人传来消息，景思清仙去了，就在廿妄山上那个被大伙用来练功的悬崖上，原本大概就是坐着的，死后也不曾倒下，甚至连眼睛都没有闭上，空空洞洞的望着远处重重叠叠的山峦。
　　宋剪烛听到消息的时候正与莫凭栏下棋，脸上神色一丝都没有变，淡淡的应了一声，依旧转头看着棋盘，似乎在琢磨下一步该怎么下一般，许久也不见他动一下。
　　乔袖风正观棋，见他听闻师父故去还当没事一般，倒是心头火气，一把推向他的肩头。
　　宋剪烛竟没防住，被他一推就倒了。
　　莫凭栏大急，赶紧从座上下来将宋剪烛揽进怀里，怒视乔袖风道：“你做什么？没见剪烛他难过么？”
　　乔袖风讷讷的收回手去。
　　宋剪烛这个人，到底比不上他师父，能将生死都置之度外。

　　宋剪烛回过神来，便推开了莫凭栏，急急忙忙的站起来道：“我要回廿妄山。”
　　莫凭栏不等他说，就已经叫人备下车马。绿娘子是要一道去的，越无遮自然也要跟着；乔袖风原本一心一意要去找莫言深，原想就这么兵分两路了，但莫凭栏看着宋剪烛这般模样哪里还敢离他一步，便也上了马车，临了又不放心乔袖风一个人折腾，也将他拉了上去。寻莫言深的事，不得已只能延一延，只求他别在这节骨眼上出什么事了。

　　从景驻城到廿妄山，路途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
　　宋剪烛哪里等得起马车一晃一晃，也不跟人说，只在大伙儿将马车停下，向附近小河取些水的工夫，就独自赶路去了。
　　此时正行到郊外，走的是官道，并不见多少车马。起先还有些商队一道从城里出来，没过多久就渐渐分流，到此时只有他们一架马车了。横竖没人看见，宋剪烛随便将些银两细软收进怀里，抬脚就跳下马车。莫凭栏倒是看到了，宋剪烛打了个手势，他也只当他去方便。
　　直到大家休整好了准备动身，才发觉宋剪烛不见踪影。莫凭栏与越无遮四处找了一圈，也不见人影，莫凭栏忽然想起那时见到宋剪烛方便时他手里提着什么东西，回马车里一看，果然少了一个水囊与一包干粮。
　　莫凭栏大急，这摆明了是自行赶路了！
　　车上还有乔袖风，算是半个伤员；还有个绿娘子，再怎么厉害也毕竟是女子。莫凭栏与越无遮商量，他先行去追宋剪烛，越无遮便留着照顾他们二人。
　　话及说定，莫凭栏不等多待，立刻取了一个水囊少许干粮，向着宋剪烛离开的方向去了。

　　莫凭栏脚程一向不如宋剪烛，所以一刻也不敢停。方向是有的，但是能走的路多得是，可怎么办是好。莫凭栏略一琢磨，寻个高处往下一瞧，找到最近却极窄小的一条山野小道，咬咬牙便一头扎了进去。
　　宋剪烛心急，自然要挑近路走；他也不愿被众人拖住，自然要选马车进不去的路走。莫凭栏便赌一把，能不能找到宋剪烛，就真看造化了。
　　所幸莫凭栏运气一向不坏，赶了一个多时辰，终于看见前方有个泥灰色的影子一闪而过。莫凭栏一双眼睛是自小在山上寻草药练出来的，极是厉害，当下心头一喜，那衣裳的颜色就算干净也像是腌臜，除了宋剪烛还能有谁。
　　宋剪烛也说过，这衣裳有无数好处，一个是在山间行走无人能发觉，一个是不深不浅白天黑夜都不惹人注目。当然这不是主要的，最重要的是，耐脏。
　　这么个理由，真是只有宋剪烛才想得出来了。
　　莫凭栏心里高兴，脚下自然就快了，眼看着就能跟上，忽然发觉不对，迅速闪到一块巨石背后，小心往外看。
　　那道泥灰色的影子，确实是宋剪烛。可是在这官道边的小树林里，却不止他一个人。
　　那些几乎是凭空多出来的人，莫凭栏不认得，只看着他们手里拿着怪模怪样的兵器，都对着宋剪烛。这帮人也有十来个，都是灰布衣裳，脸上蒙着布巾，怎么也不像是好人。
　　宋剪烛站在人圈中间，颇不耐烦的皱着眉。这些人也有些本事，但是跟宋剪烛比还差得远，他并不惧怕，只嫌他们碍事，一言不发从身后拔出长剑就攻上。
　　那些人并不下杀招，只是缠着他，包围圈越来越小，眼看着刀枪伤不到他，却要被人群给挤死。
　　莫凭栏哪里还站得住，跳将出去，一路将众人头顶做踏脚石，落到宋剪烛身边，与他背靠着背。
　　宋剪烛问：“你怎么来了？”
　　莫凭栏将一把剑挡下，苦笑道：“我要是不来，你便要给这些家伙生吞了。”
　　宋剪烛心底暖融融的，也不回头，向着面前那个灰衣人笑起来。那人不明白他缘何要笑，手下一顿，就被宋剪烛长剑一挑扔了出去。
　　一场好打，来得快，去得也快。
　　莫凭栏看着那些人中间有一个打了声呼哨，所有人齐齐往后退一步，霎时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风穿过树林的声音。
　　莫凭栏一愣，完全没想到这群人这么轻易的就离开，仿佛只是试探一般。他看了看宋剪烛，他也是皱着眉，思索的模样。
　　“你说……这些，都是什么人？”莫凭栏问道。
　　宋剪烛沉吟，却将双手比了朵花的模样，道：“我倒是看见有一人的脖根处纹着一朵花。那是个绣样一般的图案，看着像是……栀子花。”
　　莫凭栏恍然。看来栀子夫人疑心病甚重，他们二人已经卸下伪装，也走出这许多路程，竟还是派人找到了他们。
　　“你说，她是认出你我了么？”莫凭栏有些不安，“你的易容术实在一般，被人瞧出来也不稀奇。但是这一路咱们都有留心，并未被人跟踪，莫非……那些人功夫已经到这般境地，连越老前辈都瞒得过去？”
　　宋剪烛微微摇了摇头，道：“江湖有些派别功夫不行，来硬的必定吃亏，但是来暗的，谁也防不住。这个听雨楼当年就是卖情报起家，难免就有些诡谲法子。”
　　莫凭栏更是不安，不禁捉住了宋剪烛的手：“这……如何是好？你我如今身份敏感，被人发觉了……”
　　宋剪烛并未甩开他的手，反而轻轻捏了捏，笑道：“这倒不必担心，他们就算真看出了，也是死无对证。我猜那群人是栀子夫人的暗卫，栀子夫人也知道她手下这些虾兵蟹将对我一人还勉强，若是咱们二人齐出手，便不是对手，所以你出来不久就散去了。只是要防着她还有后招。”
　　莫凭栏还不曾放下心，但是既然宋剪烛这么说，他便也不再多想，只揪着他的衣袖问道：“你也真是，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如今江湖动荡，你若有个三长两短，反而叫你师父生气。”
　　宋剪烛听他提起景思清，眼里微微一黯，没有说话。
　　莫凭栏拉着他向官道上去，边走边说：“你若真不愿耽误，那至少要跟我说一声，我看着你，也能放心些。”
　　宋剪烛任他拉着，嘴角慢慢的勾起来。
　　莫凭栏取出一个哨子吹了几声，按着事先说好的，马车上那三人若是听到这调子便晓得他已经找到宋剪烛，并且不归队，与他一起上路了。吹完，莫凭栏便与宋剪烛相携，离了山间小道，也向着官道上去。
　　既然已经被发觉，再留在山道上等着栀子夫人或是别的谁来堵他，也实在没必要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