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国公主修仙记》坑骨凉

4、太丑师妹 转眼半年

　　转眼半年过去，春去夏来。
　　又是初一，每月一次五十八名辈分以“太”做头的弟子们在集体修完例行的早课后，下午接受各自师父检验修行进展的特殊日子。

　　低着头站在灵初殿台阶边，李瑛背向孤鸿殿的方向，迟迟不愿离去。
　　三五结伴的同门弟子高声谈论他们的修为又进展到几层境界、谁谁又得了殿主师父赐下的灵丹妙药，欢声笑语，每一声都像刺在李瑛的心尖上。

　　李瑛知道他们不是在嘲笑自己。因为这些宠儿们几乎已达成共识，将她当做一团空气、不存在的东西。
　　直到几日前，这些同门还会将欺侮排挤她当做课余的小乐子。然，清苁真人偶然发现她在灵初殿修行期间会包裹住头面遮丑后，勃然大怒，一把将她过肩的短发烧得精光，并威胁半死的她，如果想要不又一次被从孤鸿峰上扔下去，就老老实实顶着的丑陋面容去修课。
　　如此登峰造极的怪物脸，同门弟子们直面李瑛都嫌脏了手眼，哪还有兴致欺侮之？
　　但半年来造成的伤害，导致惊惧已成本能，一声笑、甚至一个稍重的呼吸声，都令李瑛控制不住想缩在地上，最大限度护住周身要害。

　　该来的总得来。嫉妒地看一眼同门御剑离开的身影，李瑛走到灵初殿前广场右方，在侍鹤童子的紧盯下，掏出方布盖在仙鹤背上。
　　她多想立于剑上，穿云踏雾，可清苁真人迟迟未赐她飞剑，更不会有谁好心到分她一柄。

　　乖乖地立在师父房门外，嗅到甜醉的迷幻香味，李瑛知道师父必是喝了大量的迷神酿。
　　房门大开，李瑛专心致志地看着自己的脚尖。
　　某次，她不小心好奇看向房内一眼，发现了清苁面纱下的秘密：像是被人撕掉了下半张脸的表皮，露出整块棕红色的里肉。
　　好奇的后果，是李瑛被清苁用火团差点烧成焦炭，更被清苁发现她最惧火烧，从此，清苁最拿手的火系法术成了残害李瑛的利器，甚至，她还逼着李瑛只能修行火系术法。

　　日渐偏西，清苁终于从醉梦中醒来，摇摇晃晃飘出门来。
　　在清苁的眼神示意下，李瑛走过场式地演示法术。无论她是表现出灵初一层境界的实力，或是高于普通同门数层能达到灵初八层的实力，下场都一样。

　　闭上眼，咬住嘴唇，李瑛集中注意力，快速地打了几道法诀，感受到法力自周身汇聚到颤抖的指尖，燃起一团飘忽不定的红火。
　　再接下来，就像每月月初所发生的一样，清苁干脆连她学艺不清的借口都懒得用就开始拿她当出气筒。
　　清苁抬脚对准李瑛的肚子狠踹来，力量之猛令她在玉石地上滚出几丈远才停下。这还是李瑛早有准备选了个好位置，若不然身后是边边角角，磕得头破血流、手断脚断才是真受罪。
　　仿佛无穷无尽的虐打接踵而至。经验充足的李瑛放空身心，催眠自己是在睡梦中，等梦醒一切就过去了。
　　这个时候，癫狂的清苁嘴里总会冒出一些疯魔般的低声咒骂，含糊不清听不真切，最频繁出现的是宗主清鸿与“云霏小贱人”的字样。
　　云霏？似乎是宗主夫人的道号。

　　清苁也不愿把这个顺手顺心的出气筒弄死，发泄够之后，神清气爽地扔几粒灵药在地上，又离开孤鸿殿不知去找谁麻烦去了。

　　和着血吞下药丸，坚持起身盘坐，深深吐纳数息，等恢复少许能够行走的力气，李瑛掰正错开的骨节，脚步踉跄地向着她的晚课地点走去。
　　天道宗初级弟子修行，一般有日常的早晚两课。
　　早课由各位殿主的得力弟子轮流讲授如何初筑道基，浅显的法力运用之术，晚课则是聚集在一起谈经论道，磨砺道心。

　　李瑛不需要道心。她虽修的是仙术仙法，最终目的却不是为了飞升成仙。
　　她唯一的信念就是——报仇！
　　生不如死地活着，只为有朝一日，能将令她国破家亡的仇人千刀万剐！

　　孤鸿峰南端有一深潭，潭深不见底，水寒如冰，鸟兽罕至。
　　捧起寒冻刺骨的潭水隔着外衣浇去，等一身湿透，稍稍适应低温后，李瑛将自己整个泡进潭水中，只露出一颗头颅。
　　她惧火。王都深宫中，那场遮天蔽日的熊熊火焰，是她逃不出的噩梦。
　　迫于威逼，李瑛只得想出这么个法子施展她最为痛恨却也是唯一希望的火系法术。

　　紧咬牙关，不至让身体的颤动扰乱法力通行的路线，李瑛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地练习最为粗浅的聚火诀。
　　物我两忘，识海中，李瑛小腹出一团淡红色的雾气深腾翻滚，每一道聚火诀打出，都有极细一丝雾气游走而出。近千道法诀打出后，雾气一空，余下当中豆粒大小、几成液体的雾滴。
　　李瑛满意地点点头。按照如此速度提升，三年之后她边可有小成，结成金丹。

　　普通资质的修真者，如果顺利，十年可结金丹，百年修得元婴，有大机缘的，六百年炼出元神，苦修千岁成仙。
　　一般而言，元婴期修士才是修真界的基础，如天道宗内门百分之七十以上、包括宗主清鸿，都在这一境界，元神期的历代长老，多半闭关苦修，或是扮作常人游离红尘，修心问道。元婴期修士只要元婴不灭，肉身毁掉也可重铸。

　　金丹期只不过可谓初步正式迈入大道而已。可等到李瑛凝聚元婴，韩真说不定垂垂老矣、甚至投胎转世，她如何能肯？
　　对付凡人已然足矣。
　　李瑛早已下定决心，待到深仇得报之后，便随爹娘而去，结束痛苦不堪的此生。

　　转过身，正欲上岸离去，不料竟有一蓝衣青年毫无形象地蹲在潭边，一手抓着鱼竿，一手托腮，两只晶亮晶亮的眼睛对着她眨巴眨巴。

　　“嗯，啊，”他支吾一阵，没像其他人那般被李瑛丑陋的脸庞吓得倒跳摔个仰翻叉，反而脖子伸得老长，□□右斜着身体打量一阵，才道，“误会误会，老远瞧见一颗锃亮的小光头，还以为菩提台的小秃子擅潜入我山门作不法勾当，原来是，你就是那个，呃……太丑师妹是吧？”

　　弟子道号皆由本殿殿主所赐，孤鸿殿主清苁赐予……或应说羞辱李瑛的称号便是“太丑”。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李瑛的师父，却尽施于她。

　　李瑛一时没有反应，青年看在眼里，板着脸道：“师妹，见到师兄我，怎么不请安问好？你这是目无尊长啊。”

　　又是个借机生事的，李瑛沉默，听天由命。

　　“师兄我现在的心情很沉痛，”他两道英挺的剑眉向眉心挤去，“想不到只是闭门思过……不，闭门苦修一年，广受师兄弟、师姐妹们拥护爱戴的我，太字辈最杰出的天造之才、天道宗未来的希望、人见人爱、貌若天神、才高八斗、实力超群的我，修真界名至实归七小君子之一的我，居然被师妹你藐视了。”

　　这位师兄话好多……

　　蓝衣青年继续喋喋不休：“师妹你即使喜欢游水，也不该在这个时候到这来。古圣有云，游水者，必择良辰吉日，选一水温适宜，景色优美的宝地，携二三良伴共畅游之。我观今日之星象，乌云蔽月，众星暗淡；又观风向……”又扯了一通，他忽然道，“师妹啊，你冷嘛？”

　　被他的魔音扰得头有些发昏的李瑛在呆滞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他是在问自己。

　　没等李瑛回答，他又开始了：“师妹啊，你饿嘛？饿了师兄钓到鱼分你一只吃。师妹啊，你心情好么？哈哈哈，师兄这句算是白问了，心情不好哪会来这里游水，不过听人说，有的人心情很差的时候也会去水里寻短见。溺水身亡的尸身是很难看的，浮肿发白飘在水里……”
　　“师妹啊，秋霞殿殿主三弟子的大姨妈的外甥的邻村的……”
　　呱啦呱啦。
　　“师妹啊，师兄觉得当代诗词佳作中，咏花最妙的一首是……”
　　叽喳叽喳。
　　“猪崽生下来以后，母猪……”
　　哼唧哼唧。

　　“师妹，我觉得你很冷啊。你就是不说，我也看出来了，快上来吧别强撑着。”

　　李瑛无言，这位话匣子打翻的师兄到底什么来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