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国公主修仙记》坑骨凉

2、妖怪的活食

　　夜色下的郁郁森林，暂时是安全的。
　　背靠巨木，身穿破旧布衣的李瑛，闭眼抱膝而坐，蜷缩成一团良久未动，仿佛死去一般。

　　哗啦声响，几片树叶洒落到她的头顶上。
　　犹如惊弓之鸟，李瑛抓起腿边的小包袱连滚带爬站起，正欲奔逃，发现只不过是掠过林间的一只细鼠造成的纷乱。
　　苦涩地摩挲着冰凉的手臂，复又坐下，却进入不了梦乡。

　　木然地仰起头，目光透过密密的树叶，投向依稀有几颗星子的天幕。
　　连续数月，跋山涉水，仓皇逃命，她没有过多的时间忆起那令她国破家亡的痛苦夜晚。现在……只她一人。

　　只有她一个人了，无所依靠。
　　出宫之后，陪伴在她身边的至少还有对她和母后忠心耿耿的乳母张氏和乳母的女儿芸芝。
　　起初李瑛是恨极这对母女的。再经由仿佛早就预知会有此一日的母后安排下逃出宫后，乳母母女二人一路上对她苛刻至极，动辄辱骂，待其家奴都不如。
　　但李瑛虽极其跋扈娇蛮，人却不笨，渐渐察觉她们所做的一切，只不过是为了逼着她用最快的速度接受身份的转变，学会怎样做一个平民。事实上，她也在极强的压力下很快学会怎样做个卑微的、夹着尾巴、却可以平安活下去的平民。
　　学会重视生命。

　　若非后有穷追不舍的追兵，她们三人或许可以顺利地如安排一般，投靠荫城的那位大人，安度余生。
　　然后新帝韩真憎恶她这个前朝余孽，大肆追捕，紧咬不放，眼看她们的行踪就要败露，死日可期。在此危急时刻，芸芝毅然用同样的毒胭脂，毁去自己的容貌，冒作出宫前被冷宫疯掉的妃子毁掉容貌的李瑛，与张氏作替身赴死。

　　李瑛知悉此计划，自是哭闹着绝不同意，熟料张氏竟将她击晕，抛下马车扔在这林里。
　　只有她一个人了……

　　思及数月里的遭遇，痛苦如同剧烈的火焰狠狠地灼烧着她的心脏。先是无声流泪，而且低低啜泣，再放开声来，嚎啕大哭。
　　穿过树林，就是荫城，她可以安稳度日了，那又怎样呢？
　　她最爱的亲人，视如亲人的张氏母女，烟消云散；从云端跌落泥地，好痛；昔日的自己，蠢钝，无知，可恨！
　　什么都没有了，生命中最为美好的部分，被硬生生地撕裂开来，伤口永远也愈合不了。

　　如同她脸上丑陋的疤痕，跟随她一辈子。
　　——出宫的地道埋藏在冷宫，某位自持有几分姿色的嫔妃曾想在母后所用的胭脂中下毒祸害，夺取圣宠，却被还之以其人之道，用匕首划花了那张可人的脸庞，覆上了泥一样厚的毒胭脂。带着毒虫遍布一般脸庞被赶往冷宫的妃嫔不出数日就成了疯子。谁又料到她竟凭空冒出，报应在李瑛的脸上，将她整成比鬼还不如的模样。
　　花容月貌，国色天香之姿，一夕之间成为人见人恶的怪物。

　　“韩真！”颤抖地咬着这个名字，李瑛满腔的恨意，毫不保留地向着当今稳坐帝位之人倾泻而出。
　　然而恨也无法。她一介柔弱女子，又凭什么与他斗！只怕是终其一生，心中的利剑连他走过的地也刺不到。

　　李瑛想到了轻生。
　　与其懦弱无用地苟延残喘，不如就此死去，或许下辈子能有机会……
　　“不！”不说别的，就算是她想了结一切，她的父王母后、姐姐、张氏母女也不愿看到她这样的下场。

　　哆嗦着咬起手指，直咬得血肉模糊。
　　无意识地站起，迈动沉重的步伐，像一具被游魂占据的躯壳，李瑛跌跌撞撞地行走于林间。
　　前路茫茫，她找不到活下去的动力，也不甘放弃生命。

　　又一次绊倒在林中露出的树根下，饥饿疲倦的李瑛试着撑起手臂，却忽然听见一声震耳欲聋的怪笑，间杂孩童的尖叫哭泣声，越来越近。
　　“砰！”一声巨震，溅起的泥土石块扑面而来盖了李瑛一头。

　　好似大热天被浇了一盆冰水，李瑛在看清前方是什么东西后以为自己已死，来到了地狱。
　　妖怪！
　　一只人形的东西，比人壮硕了四五倍的身体布满蛇鳞状黑甲，蹼状手掌，梭子般细长的两眼发着绿芒。裂至耳边的双唇中是三角形的利齿，赫然夹着一只血迹斑斑童臂。
　　左三右四，两遍肋下共计夹杂着七个痛哭的孩童，其中一名左肩不断滴落鲜血。

　　哈出一口腥臭的恶气，怪物伸出大掌一把扯住李瑛的头发，将她甩在左臂下死死夹住，继续穿行。坚硬的树枝对怪物而言仿佛不存在，只觉他根本躲也不躲，一路横冲直撞，向着某处蹿去。
　　可苦了李瑛和几个孩童，被树枝一路狠刮，拉开一条条血口，皮开肉绽，最惨的一个孩童，竟被树枝从眼窝穿开了后脑。

　　不多时，怪物来到一处洞穴，李瑛一瞧差点吓得晕死过去：广阔的洞穴里，还有好几只各型各态的怪物，处处掉落着散碎的骨渣。
　　更令她恐惧的是洞最深处镶着一个巨大的透明池子，池内乌绿乌绿的浓液冒出密密麻麻的水泡，破裂开来，又不断冒出。

　　浑浊的池中浮出一些手臂，像是溺水的人像要抓住什么。
　　然而他们什么也抓不到，等待他们的是肚饿的妖怪，顺着支出的手臂顺手一捞，就捞出一个皮肤被泡得惨绿的孩童或是少年，生嚼虎吞。

　　连同被新掳来的孩童们一起，李瑛被怪物粗鲁地扔进了池中。
　　不谙水性的李瑛入池之后，却是不敢挣扎。如果非要死，她宁愿溺死也不愿作妖怪口中食。未想着恶臭的浓液非水，进去后没有想象中大口大口的东西灌进口鼻，甚至呼吸也和空气中一般，只是恶心的感觉堵得人心慌。

　　人挤人，李瑛稍一动，要么碰着那人的肚，要么撞着这人的头。她明白了，这里，就是妖怪们畜养活食的地方。

　　不知道这样过了几天，每一天都有新的“活食”被扔进来，也不断有人被捞出去，被分而食之。
　　一刻不敢松懈，不敢闭眼，不敢动，防范着周围的一切。她好几次亲眼看见，为了不被捞走，有人在妖怪的手伸来的时候用力将身边的人推过去。

　　然后她的精神力毕竟有限，在连续数日绝不松懈的情况下，李瑛的神智开始恍惚，蜷成一团的四肢渐渐伸开，缓缓由池底上浮……
　　右手臂一阵剧痛，怕是脱臼了。一只蝎子形的妖怪挥舞着大大的钳子将李瑛拽了出来。

　　终于轮到她了么……却见蝎子妖对她的面貌露出嫌恶的表情，抬起毒尾对准她的脸扫了过来，又喷出一团毒汁，烧得她一脸血肉模糊升起黑烟，这才满意的模样。
　　丑的连妖怪都觉得恶心么？李瑛居然有心情自嘲一笑。也好，终于可以解脱了。

　　闭上眼，四肢被撕裂的感觉却迟迟没有传递来。只听得一阵嘈杂的打闹声，而后又像是池子碎裂开浓液流出来的哗啦声响。
　　困惑地睁开眼，李瑛被毒液烧得视物不清的双眼模模糊糊瞧见妖物死了一地，劫后余生嚎哭的孩童少年们满地乱棍。

　　而后，一人，一剑。
　　黑衣黑靴的男子，一把长剑浮空竖立在侧，剑芒四射，剑鸣如雷。

　　紧接着，一群乡绅村民打扮的成年人呼喊着“神仙”什么的涌进洞穴。有找到自己孩儿的喜极而泣，有找不着心头肉自知凶多吉少的哭天抢地。

　　脑海里像是被塞入了一团团的棉花，头痛欲裂，沉沉欲睡，李瑛此时已经没有残存多少意识，却在一丝儿意志的趋势下，不顾左手臂被地面粗糙不平的尖石擦去层层血肉，脚尖蹬地，用奇迹一般的速度爬到正欲离开的男子脚边，紧紧地扯住男子的脚踝，这才昏死过去。
　　紧紧不放，死，也不放。
　　身下，是一段触目惊心的血路。

　　静默片刻，男子蹲下身将李瑛抱起，踏上飞剑，划空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