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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第一次见到威廉,是在我3岁。

      他是爱德华和珍妮特的儿子,一出生就注定是我的家仆。

      爱德华是管家,准确来说,他们阿利吉耶利家祖祖辈辈都是我们德纳罗家的管家,然后这些管家们,也总是会和那些女佣头子——管家婆们结婚。

      珍妮特就是首席女佣,所以她毋庸置疑地和爱德华结成了夫妻。

      就像我母亲说得那样,他们非常忠心尽职。

      例如,在我出生之前,珍妮特发觉自己竟然也怀孕了,她就一早向母亲告辞,坚持前往老家待产,并在过后将刚出生的威廉丢给了祖母,自己一个人返了回来。

      在那之后,她又成了我的奶妈,她拥有丰满的胸部,丰盈的乳汁,把我喂养得白胖健壮。

      而可怜的威廉,听说他从出生起喝得就是羊奶——那种腥膻的东西,并且用坚硬的汤匙送入嘴里。

      威廉有一半的荷兰血统,头发和眼珠的颜色都很浅,不像我,黑头发黑眼睛。

      所以我第一次见他,就起了好奇之心。

      他安静地站在那里,美丽的眼睛如我饭后吃的薄荷糖球一样,晶莹剔透,是一种介于蓝和绿之间的色彩。

      我一个忍不住,就伸出手去,想要摸一摸它们是否也和薄荷糖同样的触感。

      但这么硬生生地戳在上面,威廉立即吃痛地捂住了眼睛。

      他没有哭,泪珠却还是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淌过奶油般的肌肤,流进樱桃似的嘴巴里。

      “似乎很好吃……”我当时鬼迷心窍,把威廉捉住,用吻轻轻吮吸那大滴的眼泪,在他发愣时咂嘴:“比薄荷糖还好看,但味道却并不一样。”

      威廉怔怔地看着我,对于我就像在点评一块帕尔马干酪亦或者莫泽雷勒干酪的举动,让他不知所措。

      “你……你真是坏透了!”他瘪着嘴巴,片刻红了眼睛。

      这些,我都记得那么清楚,一切如昨。

      接下来的日子里,威廉成为了我最好的玩伴,他独立性很强,在我连袜子都套不上的时候,他已经能打领结了,还会把皮鞋用三种刷子处理干净。

      我很喜欢他,因为我怕黑,而他的到来,让我脱离了要看父亲脸色才能和人入眠的情形。

      而且他真的很漂亮,像我拥有的任何一具瓷质玩偶那样精致,但要比它们都要绵软喷香。

      我的童年时期异常快乐,充满了甜梦。

      但这一切……在16岁的时候却发生了变动。

      那一年,我的父母、威廉的父亲,都因为一场阴谋死在了出轨的火车上。

      紧接着没多久,威廉的母亲珍妮特也悄无声息地在花园里丧命。

      我还记得珍妮特的死状,那是我第一次直面凶杀现场,她脸朝篱笆倒在那里,身下是一团粘稠的血迹,手指呈钩状向前直伸,不知道要抓住什么。

      我扑入威廉的怀里,不确定地问他:“威廉,珍妮特流了好多血,她一定很疼……”

      威廉比我颤抖的厉害,但他很快强自镇定:“那是你看错了,她只是把端在盘子里的树莓压烂了。”

      我想要扭回头去确认,但被威廉轻轻叩住肩。

      “你先去学校吧,等下……我还要见警察。”

      我来不及看他的表情,或者下意识逃避了。

      被他护送进车里,最后的视线只落在他抓紧又松开的拳头上。

      不,威廉,本该我来安慰你,怎么换你来让我依靠了?

      我……对不起……威廉……

      是我对不起你。

      没有彻查,警方什么交代也没,一切不了了之,好像我和威廉原本就是孤儿。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根本是不能公开的秘密,答案和真相永远被封存在档案之中,魂灵枉死,不得超生。

      干燥的季节,接二连三的丧葬,黑色礼服令人喘不过气。

      我和威廉互相搀扶,年少的我们是彼此的依仗。

      但噩耗不断,谁也不能掉以轻心。

      每当我在血色滔天的噩梦中惊醒,就看见威廉紧抓一支迷你手枪睁大着眼睛未曾入睡。

      “嘘!威廉,不要怕。”我安抚一惊一乍的他扣上保险栓。

      他那双大眼充满哀色,像蒙了一层灰,疲惫浑浊。

      我抱紧他,两个人都那么冷汗淋淋,如猎人随手甩在岸上的鱼,没被吃掉,只待时机。

      为了确保德纳罗家的最后利益,也为了避免成为他人的餐后点心,我只好接受威廉的建议,选择和其他家族联姻。

      威廉为此办了一场宴会,他以我的名义写请柬,邀请了当时所有有身份地位的人来参加。

      宴会上,威廉作为新的管家,站在我的一侧。

      他机警地注视着每一位客人,留心大家的一切需求,观察未来最有可能和我结婚的年轻女孩。

      过后威廉小声地告诉我,他认为当时那位叫朱诺的女孩最适合成为德纳罗家的女主人。

      朱诺和我年龄相当,家境非常好,而且她气质高贵目光笃定,将来会是我得力的助手、孩子体面的母亲。她的家族也会全力支持我们,成为我的好靠山。

      简直无可挑剔,但我却对她并不喜欢。

      朱诺虽然和我一样大,可她架子也很大,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她不像是一个年轻女孩儿,更像是墙面上挂的那些油画。

      而且……威廉对她太满意了,这让我不安定,这另我害怕。

      我不确定他为什么认可朱诺,是站在德纳罗家的立场上,还是从男性的角度去欣赏?

      于是我摆摆手,不作考虑。

      “您答应过的!”威廉不敢置信,不由提高嗓音。

      “可我后悔了。”我低下头不去看他。

      “威廉,越往下继续我越不知道我在干什么……”

      我是为了什么?

      为了对威廉的服从?做个好家主?

      还是为了保护威廉?

      可我结了婚呢,又将威廉置于何处?

      威廉非要问出个所以然,我躲进花揪丛中,宛如一只无头无脑的刺猬。

      “……随便谁都好,只是别选朱诺……她太强势,会阻止我。”

      威廉穷追不舍,我边四处乱撞边捂住耳朵向他喊。

      “阻止您什么呢?”威廉绕过一株花揪,平静地问我。

      “阻止……阻止我和你在一起。”

      既然被他堵住,我索性实话实说。

      威廉睁大眼睛,脸色煞白。

      在我们之间有一簇枝桠,上面还残留着果实,弥坚镇守着。

      我顺手扯下来一枚,已经熟透了,就要迸裂开来。

      下意识地,我将它伸向威廉的嘴巴。

      “啪——!”威廉拍开我的手。

      果实掉落在地面,一瞬间不见踪影。

      我望着威廉,他则侧过脸不去看我。

      我张了张嘴嘴巴,威廉接下来的话却让我更加难堪:“就像我父亲那样……至死都在维护自己的主人。‘爱德华’是守护幸福,‘威廉’是隐者……威廉的出生是为了族长您才存在的……但也仅此为止。”

      “你这是……在拒绝我了?”我咬牙。

      “您走偏的每一步,都是我的失职……所以威廉要阻止您可能做的任何错误的决定。”他避重就轻,这却是对我最大的侮辱。

      “错误的?”我看着他的鞋面,突然抬头用力拽住眼前的树枝:“威廉……你就这样看待我对你的感情吗?”

      威廉当做没听到,冷冷扫了我一眼转身就要离开。

      眼泪涌上我的双眸:“为了看你好过点,我选择承担……”干枯的荆棘刺入掌心,流下血来,我却不死心硬要扯断它们。

      “你不能为了我丢下一切,可连一点柔情蜜意也懒得施舍给我吗?”

      “威廉!”我歇斯底里地冲着他的背影大叫,像发了酒疯一般。

      他无动于衷,身影越行越远,我丢开手中的树枝,倒退几步。
      “我的名字是‘挚爱’……可是上帝啊,你看!现在谁还爱我?我还被谁爱着?”

      我魂不附体,颓然坐在地上,不顾礼服沾满泥土和枯叶。

      “快点做决定吧,向朱诺示好,让她早早成为你的妻子。”

      不知坐了多久,威廉再次找回我。

      我抱着头,手掌上的血抹了一脸。

      “并不能再拖下去了,德纳罗家族等不及……”威廉摇晃我的肩膀。

      “我还被谁爱着……”我自问,并看不清他,只凭着熟悉的气息,一把将他扑倒在地。

      “您别这样。”威廉的衣服被我撕扯开来,他面色挂着尴尬和愤怒,可我毫无理智可言,我的身体里燃着一团火焰,只想把他薄荷糖般舔遍,好据为己有。

      “我的愿望是你为了德纳罗家族结婚,不要让眼前的荣耀陷落……”他挣扎着,反压在我身上,赤裸的胸膛莹洁似月亮,悬在我的上方。“既然……既然那么在乎我……为什么就不能再牺牲彻底一点呢?”

      我静下来,把手指贴上去,冰凉的触摸另威廉冷不丁嘶了一口气,但他不忘把话说完:“还是说……您只能为了我承受这么多?”

      他的无情质疑刺伤了我,可我又无法辩驳。

      我缩回手来,威廉和我互相松开,在他整理衣扣的时候我站起来失魂落魄地回了房间。

      你知道的,你知道我的爱。

      可你到底爱不爱我?

      我心头泣血,还是在当晚就写了一封长信,请朱诺能够再次赏光来玩。

      朱诺虽然高傲,但第三天就来了。

      我按照她回信中所说的时间,提前迎接,威廉帮我打理好一切,我们忘掉所有不愉快,把一切当做从未发生。

      我带朱诺滑雪橇,途中我赞美她绿色的眼睛如同翡翠一样美丽,蓬松的黑发和蚕丝一般柔软。

      果然,每个女孩儿都喜欢甜言,尤其她有着中国血统,我拿那些特别的蜜语来讨好她,她会更加受用。

      她第一次对我露出笑容,并且也答应了当晚留下用餐。

      我自欺欺人,告诉自己如果抬头,会发现威廉是那么哀伤,他那双薄荷糖似的双眼也一定正在溶化……但我终究不敢抬头,我怕镜花水月,一切不过是我自己臆想。

      我只好装作自顾不暇,将所有精力都转放在和朱诺的调情上。

      我将全部的心思都用来完成你所交给我的任务。

      你不是希望我这样吗?尽好一个身为德纳罗家族长的责任。

      和一个条件最好的女孩儿结婚,生下一个血统更加高贵的继承人。

      那么,我就如此,满足你的要求。

      餐桌放着烤鱼,白色的眼珠似乎在嘲笑着我对无能的诸多借口。

      咬住嘴唇,我施力将叉子扎了进去。

      不久,面对我伸出的橄榄枝,朱诺的家人应允了我和她的婚事。

      我讨厌冬季,尤其北部,大雪和寒风冷冽地不近人情。

      而我和朱诺结合了,匆忙地,在这冬季里,大雪纷飞,我以为就要变作一场灾难。

      所有送来祝福的人却都客气地说这是个好兆头:雪花盖头,能白首到老。

      我于是带着那幅傻透了的新郎官笑容,顶着早晚会化掉的雪花和朱诺手牵手步过天使冰雕,在来宾注视下走向神父。

      “你能听懂中国话吗?”朱诺悄声和我咬耳朵:“左边第三排的那几位在说我们。”

      我摇头,父母没教过我。

      “没关系,我来告诉你,他们说我们……”朱诺故意卖了个关子:“是一对璧人。”
      她说这些的时候眨眨眼睛,难得地俏皮放松。

      我忽然有些歉疚,但骑虎已难下。

      下意识寻找威廉,他正暗暗和保镖交换讯息。

      我跑不了……

      赶鸭子上架一样,我被无形地操控着结了婚。

      我本来是打算做一个好好先生的,但话虽如此……事实上趁着朱诺卸妆的时候,我就仓皇而逃了。

      朱诺就像她的名字一样,连宙斯都会畏惧于她的强悍。

      我实在无法爱这样的女人,也无法和这样的女人上床。

      在把她骗作我的妻子后,我就失去了所有的勇气。

      飞快地跑到了外面,我还记得自己的脚步有多么急促,身后像有野兽在追赶。

      夜晚雪下的更大,没有去处,我只好徘徊在自认为比较温暖而威廉又不会想到的——妓女和嫖客流连的地方。

      在那里,我遇见了一个叫安妮的女人,那是我第一个女人。

      不,并非最后一个。

      安妮是三代移民,中文名字叫陈雪鹰,她的长相依稀有影星黄柳霜的影子。

      但我不喜欢那种据说是“中国娃娃”的样貌,凭心而论,朱诺就要美太多。

      不过这时候我需要一个柔软的女人慰藉,她可以是一位佝偻老妇,可以是一个风流寡妇,可以是街边最不值钱的妓女,但绝对不是朱诺那种冰雕一样完美但没活人气息的妻子。

      所以我自然而然和作为交际花的安妮纠缠在了一起。

      我知道我是个不负责的男人,新婚当晚就丢下妻子,在外面和不正当女人过夜,但我实在无法继续做戏。

      天很快就亮了,我硬着头皮下了回去的决定。

      然而临走前我却发觉口袋里一枚硬币也没有,我窘涩地无法开口,最后只好借了电话来要威廉派人接我。

      “我不知道你竟然会来这种地方。”他亲自前来,失望地对我说。

      安妮有些好奇,但畏惧威廉审视又刻薄的目光,退回了波斯屏风后面。

      “朱诺呢?”我怯懦又犹豫不决。

      “我没告诉她,我想她也不会问。”威廉皱着眉头:“快回去吧。”

      “我是问昨天!”

      “现在问有什么用吗?”他极其不赞同地回头瞪了我一样:“您放心吧,她平静地就像一潭死水。”

      威廉制止我和安妮道别,开门请我出去:“完美的典范,德纳罗家真正需要的女主人。”

      哈,他又在称赞那个女人了。

      背对威廉,我的脸因嫉妒而狰狞。

      “我是个被唾弃的妻子,
      忠诚已被践踏,
      天啊!我到底作错了什么?”

      朱诺果然什么也没追问,甚至脊背挺直地坐在女主人的座位吃着早餐。

      她的用餐礼仪依然优雅,切割食物的手势有条不紊。

      但她放着《塔马拉诺》中的一段节选《受伤的新娘》,讽刺着我所给予的怠慢,抗议着她所遭受的耻辱,鞭挞着我的良心。

      我几乎在羞愧中昏过去。

      但她在我摇摇欲坠、就要晕倒时才假作刚刚看到我。

      她放下餐具,在餐桌那头站起,并未走过来。

      “抱歉,竟然没等你就先吃了。”她歉意地解释,并非我所了解的朱诺:“我认床昨晚没睡好,早饿了。”

      经过不愉快的背叛之夜,她看清了我的全貌,于是也戴上假面,挂着谦逊以退为进,好用一柄韧而锋利的软剑刺伤我。

      歌剧仍没唱完。

      “他仍是我的全部,
      我的丈夫,
      我的爱、我的希望 。
      虽然他不忠诚,我依然爱他……”

      我只好在她温柔的注视下强作镇定。

      “没关系。该我道歉才是。”脸色难看地撇嘴笑了笑,我摇头说。

      威廉及时走过来,为我拉开椅子。

      我们谁也没再说一句话,食之无味地进餐。

      朱诺是那般阴晴不定,而威廉又是那么骄傲难哄。

      他们又是那么意见一致,一左一右辖制我的行为,妄图将我辅佐成最优秀的家主。

      两人就像定时炸弹一样,只会加剧我的焦躁不安。

      我像所有的花花公子投入温柔乡,不顾家族颜面四处寻花问柳。

      我不知道我在干什么,或许下意识想要报复朱诺。

      她的女性魅力吸引着威廉,也可能威廉对她只是赏识,但我我越爱威廉,就越在意他的一举一动,就越介意中间横着一个女人,尽管那是我的妻子,但我嫉恨她的耀眼夺目,她的光彩无时无刻不占据着威廉的双眼,仿佛预示就要取代我的位置。

      我日日声色犬马,对此朱诺不置可否,她只是一次又一次在我没来及出门之前截堵我。

      放下曾经的矜持,她却仍不失高贵地问我什么时候履行一个丈夫的义务。

      “我需要一个孩子,一个你有一天再也不会回来……这个家族也可以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可我会回来!

      只要威廉一天在,我就一天不会彻底消失。

      但我说不出来,我甚至自己也不清楚这句话的可信度。

      我只好逃避再逃避,一次比一次狼狈仓惶。

      然后朱诺不再问我了,再一次清晨见到我的时候,她甚至穿着轻佻多于端庄的睡袍冲我阴险地笑。

      留声机里换了新的唱片,《虽然你冷酷无情》反反复复,如泣如诉。

      某一日我发觉了不同,朱诺的肚子鼓了起来,就是瞎子,我也看得出她怀孕了。

      但我疑惑大于震惊,一时不知所措,我举着刀叉怔在那里。

      朱诺感受到我的注视,挑衅笑笑,推开椅子离开了。

      片刻后我扯下餐巾去找威廉,他最近总是忙,亦或者故意错开和我相遇的时间。

      “威廉,怎么办?”我没给他避开的时间,直接闯进了他的卧室。

      他正端着一本硬部头书在看,被我惊吓嚓地扯下了一页。

      我走过去,拿过那本书,是一本《遗传基因》。

      “什么怎么办?”我默不作声,他问得心虚。

      “我果然……还不够优秀啊……”我答非所问,搁下那本书就走了。

      我是个不合格的继承人,依靠着管家度日,受妻子家庇护。

      我还就要问出一个蠢问题。

      威廉,你知道夫人怀孕了吗?

      威廉,你知道那是谁的孩子吗?

      威廉无所不知,威廉当然知道。

      因为没有人可以在我精明的管家眼皮子底下和德纳罗家的夫人暗度陈仓,除非那一切经他授意安排,或者这一切根本就是他做的。

      就那么想要一个继承人吗?

      为了这个家族不惜做出这样的事情?

      或者……威廉喜欢朱诺?就和我一直以来所担心的,她终于占据了威廉的心?

      手脚冰凉。

      我不知道哪样更令我难过伤心。

      不论哪一个答案,结论都是——威廉没那么在乎我。

      有继承人另我解脱,但寻根问底,又让我堕入万丈深渊。

      漫无目的地,我来到一所学院的花园。

      因为心中充斥着各种猜测,没有注意道路的情况下,我一下撞到蹲在花圃间的少女。

      “噢,抱歉。”被意外打断,我回神道歉。

      “没关系。”那个少女抚弄头发,侧着脸回答我。

      她穿着一条无袖白裙,身姿窈窕,莹洁的臂膀,面容美好不可方物。

      一瞬间,所有的烦恼一扫而光。

      “在找什么?可是遗失了东西?”我不由问道,她站了起来。

      “没。”她笑着摇头,指着一处问:“这是你们本地的花吗?”

      看我纳闷,她连忙解释:“我是留学生,中国来的。”

      我点头。

      “初来乍到,我父母总是写信让我说说这里有什么不同,可大概我适应能力太强,根本没感觉出有什么不一样的。”

      “所以……”她羞涩地一笑:“我想找一些这里特有的植物,风干了寄回去。”

      “那你是要公然破坏校园财产了?”我开玩笑,她嘻嘻哈哈地点头,又蹲了下来。

      莫名的好感让我停留了下来,并且多管闲事地把我所知道的一股脑给倒了出来。

      “那个是小白鸽,铁线莲属。”我附身看了看那些花,回答她:“我也不清楚这是不是意大利特有的,太常见了,毕竟被广泛地被栽植。”

      “说来这花并不好看,不如我带你去花店看看,记得有一种叫乔治杰克曼夫人的铁线莲,也是白色,那个花要大得多……啊,差点就忘了,应该花期还不是时候,或者找找如梦,是新进的品种,虽然没前者好看,但在时令中。”

      “请问有确保本土的植物吗?”她打断我。

      “大概我们试着问一些园丁?我打赌他们也并不知道很详细。”

      她低头扫扫一直抓住左手边的一本植物图谱,挫败地叹了一口气:“对,我想是的……”

      “香料和蔬菜倒是很容易找到特色的品种,饮食差距使这些更有代表性。”我建议:“为什么非要这里产的花草呢?南部把铁线莲传到英国,再由那些英国人和一部分日本人培育出新的品种,最后它们受欢迎的那些再被引进……”

      “事实上,据我所知最早的铁线莲就出现在中国,而且中国地广物博,以后还有什么是找不到的?”

      她眨眨眼,大概有些惊讶。

      “看,我们都是不合格的国民。”她打了个哨子,手划了个弧度将那本书顶在头上:“我以为我的国家全是牡丹兰花和月季,而你一时半刻竟也举不出好的本土花。”

      “错了,我也有和你一样的血统哦。”我摇摇手指,也蹲了下来,并抓住自己的脚腕微微晃动身体。

      和她在一起,有重回到少年时代的错觉,好似如释重负。

      “我还知道有句古话,英雄不问出处。”

      “嗯。”她看见一只蝴蝶,回答地有些漫不经心。

      我并不在意,认真自言自语:“和这些□□的花一样,因为某种原因漂洋过海离开家乡,在异地产生了新的品种。多少年后,已经快忘了最早的发源地时,又远渡重洋进行新的结合——于是起了更多变化,更复杂的身份……你说它们算什么科属、是什么品种没人真正说得清,因为追溯起来太麻烦了。”

      她点头,若有所思。

      “看来只好下次再聊了。”想到下午还有议会,我重新站了起来。

      “不是说要带我去花店吗?”她掏出一支钢笔,连同那本书递给我:“怎么也得留个地址。”

      我接过书,掀开后看到院校的藏书章不由好笑:“小姐,恶意涂改校园公物,罪加一等。”

      “我不是要你写在书上,是那张书签——我的私人财产。”她红着面颊瞪我一眼:“还有,我现在叫碧翠斯,不是什么小姐。”

      “碧翠斯?”但丁的永恒情人?我挑眉,继而想到威廉。

      你现在叫碧翠斯,那我现在就叫但丁.阿基多好了……飞快地写下了一个花店地址,她并不会以为初次见面我就会把自己的讯息透漏吧?

      不想她立刻明白,我写后将书合住抓在手里:“巧了,我的名字正是但丁,但丁.阿基多。”

      我信口胡诌,碧翠斯眼睛却更亮了。

      有些罪恶感,我赶忙和她告别。

      “好了,碧翠斯。”把书还给她,我转身走了:“回见。”

      “下回见,阿基多。我会去找你的。”

      碧翠斯在我身后大声说,我笑着摆摆手。

      我很快将那个女孩的事情抛在脑后,无法面对威廉和朱诺,我选择继续和安妮厮混在一起。

      安妮很有手腕,第一次留宿时我翻遍口袋也没找到半张里拉的窘迫,她都不动声色,吃准我终有一天还会找上她,并报以更高的回馈。

      但同时她也极度有野心。

      她诱惑我:“大卫,你想要一个孩子吗?”

      那天我喝得熏熏然,想到朱诺我的妻子——肚子里躺着我曾经以为最爱我也是会对我最忠诚的威廉的孩子,我就觉得心痛难当。

      “虽然你对我冷酷无情,我永远爱你,我的心永远忠诚又坚定。
      虽然你对我冷酷无情,我的心永远忠诚又坚定。
      虽然你对我冷酷无情,我的心永远忠诚又坚定……”

      我流出眼泪,安妮抬手将蜡烛熄灭,我覆上她。

      几个月后朱诺生产了。

      那是个美丽的婴儿。

      金色的头发,蔷薇般细腻带香的肌肤。

      我怀抱着他,想象他出自我,是我的孩子。

      朱诺的父亲很快闻讯赶来,片刻后他的脸色和德纳罗家的私人医生以及牧师一样难看。

      “朱诺,你让我和整个家族蒙羞!”

      他毫不留情地指责,朱诺脸色苍白,抓紧床单无以能辨,而威廉则默默站在门外不敢靠近,他金色的头发另朱诺的父亲狠狠剜了他一眼。

      气氛尴尬,我却仿若置身事外,我将那幼小的婴儿在我臂弯中摇了摇,像是晃动一潭甘甜醉人的酒。

      朱诺的父亲以为我故意讽刺,连忙面带愧歉地转向我。

      “来之前算了一卦”他说,不知道是不是临时想出的借口:“此子命硬,妨祖克亲,并不适合留在德纳罗家里……”

      “我看我把他带走最好不过。”他说,我却毫不犹豫给回绝了。

      “怎么能带走呢?这可是我们德纳罗家的第一个孩子,我的继承人呢。”我说,终于将视线从孩子身上移开,对着他们笑了。

      “罢了。”他从怀里掏出一封红折子:“这是孩子的命理定数,信不信由你了。”

      “只是若后悔,趁早将他送过来,我女儿的错我自负责收拾……”他说完拄着红宝拐杖离去了。

      威廉要送他,他冷冰冰盯着威廉,一字一句道:“你对不起德纳罗家,你是个失职的仆人。”

      待他一走,我将婴儿交回朱诺。

      看也没看,将那八字折点燃。

      “命吗?我偏不信。”

      “不是讲究以毒攻毒吗,你啊,就叫赫利奥加巴卢斯吧。做赫利奥加巴卢斯.德纳罗,好不好?”弯腰在那孩子面颊上留下一吻,我也出了朱诺的房间。

      威廉追出来,我正靠在楼下的沙发上闭目出神。

      “虽然你对我冷酷无情,我的心永远忠诚又坚定。
      我一片赤诚始终不渝,总有那一天,你的铁石心肠也会动情……”

      朱诺一直在听的歌,也许放得久了,总是在我脑海一片空白的时候强迫般涌上心头。

      “你为什么不答应他?”威廉走近我,质问道。

      “那么你呢?不想这个孩子一直留在身边吗?”我反问,将手腕从额头上放下,睁开眼,才发现音乐并不是幻觉,而是我不知什么时候真的将留声机打开了。

      像是被甩了耳光,威廉冲了过来。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为什么你不怨恨我指责我!”他捞起我的衣领,将我提了起来。

      我看着他,随着时间流逝,他变得很高,头发虽然还是金色,但已经变深,那双眼睛在拉长的脸上已经不再大的突兀,他的身上也失去了牛奶的味道……

      “威廉,什么时候你已经变得如此陌生?”

      “你是否也一样,我们就快要认不出彼此?”我毫不在意自己被他拎在半空中,发梦一样向他探出手去。

      还没碰到,威廉松开手,我立刻摔回在沙发上。

      “威廉,威廉……”我轻声喊他,他却摇头拼命倒退。

      “错的,大卫这是错的!”

      “上帝已经不再原谅我了,我不能再把你交给魔鬼……”

      他头也不回,我捂住脸笑出眼泪。

      信仰,该死的信仰。

      我的家族,这身份和地位让我遇见他,却永远不能拥有他。

      我真正的孩子降生了。

      不过没记在德纳罗家。

      朱诺不知道,亦或者装作不知道。

      威廉知道,却并不愿承认。

      “你会和夫人育出新的子嗣,那时候所有的一切都将交还。”他怕我心有间隙,不止一次解释。

      我并不将这话放在心上,我也不在乎这个家族。

      赫利奥加巴卢斯断奶了,我很少回来,但他记得我。

      在我靠近的时候,他会咿咿呀呀地拍手。

      他睁开眼睛后,我们才发现他两只眼珠的颜色并不一样。

      一只是黑色,一只……一只是我和朱诺遗传基因上并不该存在的。

      还有他白的异常的肌肤,他浅浅地金色头发。

      我抚摸他柔软的头发,这让人在背后耻笑的遗传基因恰恰是我钟爱的。

      那证明了威廉的血统。

      我拥抱着的,是我爱的人的骨血。

      但是,难道我真得不介意吗?

      他的延续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的背叛。

      他是真的爱朱诺,情不自禁;还是愿意为了家族的未来而牺牲……这都不重要,在他面对这些时,他都忽视了我的存在。

      他忘了我接任德纳罗族长之位时,他单膝下地的誓言本义。

      他不是留在我身边,而是选择生老病死都属于这个家族。

      跟随在我身边的只是一个管家。

      我永恒地失去了我的爱人……

      我嫉妒地发狂,灵魂置身在烈日之下,心却栖于北极之地。

      于是朱诺不再纠缠我时,我反而要求她和我同睡在一起。

      她没有抗拒,很洒脱地接受这一切。

      面对我质问的眼神,她则十分坦然:“我只是想要一个孩子。”

      “一个继承人……能来与你,再好不过。”

      数个月后她再次怀孕了。

      我不知道那是谁的,我只那一夜再没面对她的心思。

      威廉在电话里说孩子是我的。

      我相信了。

      这次是个女孩。

      威廉很遗憾,朱诺脸上淡淡地,我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我给她取名斯蒂芬妮,斯蒂芬妮.德纳罗。

      她有着黑色的头发,长相偏亚洲人的特征。

      我本来就没想过我和朱诺之间多一个羁绊。

      回来看过,在佣人面前做做样子,算是对朱诺和威廉一个交代后我就不再出现。

      我搬进了碧翠斯的公寓。

      那个铁线莲之下的少女。

      在我介绍的花店打工,终于再次见到我。

      但丁对自己的初恋恋恋不舍,这个碧翠斯则更加执着。

      我谎称自己是家族规矩极严苛的少爷,是对自我能力怀疑的失意人,是热爱文学艺术的□□青年。

      她一步一步照着我设计的舞步迈入爱河,对我死心塌地。

      威廉打电话来,说斯蒂芬妮睁开眼睛了,是全黑色。

      我嗯了一声,就要挂电话,他在那边好似自言自语:“下次或许会是男孩儿。”

      心头无名火起,我实在无法想象那曾经纯洁清澈的眼睛,在说着这样的话时会是怎样一种神色。

      脑子里突然产生可怕的念头,我想把威廉的眼睛挖出来丢进锅里,看能不能煮成糖水,然后不管是甜是咸,我都一滴不剩全部喝下去,

      眼前是迅速生成的幻觉,我饮用着碧波一样的汁水,威廉则在我怀里痛得翻滚。

      他的挣动越变越弱,最终不再动弹,渐渐连呼吸都轻地似有若无。

      丢下杯子,我看着威廉凹陷下去的眼眶,塌着的眼皮上是拉链一样浓密的睫毛。

      “威廉呀……”反手将自己的双眼挖出来给他埋了进去,我贴紧他无花果肉般粉色的面颊,饥渴地嗅着那蜜糖般的芬芳,姿态尽失地:“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谁人也不能把我们分离。”

      我臆想着,耳边隐约仍是那首歌。

      “虽然你对我冷酷无情,我永远爱你,我的心永远忠诚又坚定。”

      真是讽刺啊,朱诺?你?还是我?
      我们谁又曾忠贞对待过别人,谁又真得足够坚定……

      这般蹉跎数年,朱诺和威廉对我逐渐心灰意冷,我也越发对那个家不管不问。

      那天赫利奥加巴卢斯生日,我破例赶了回去,他是我的安琪,是我心中仅存的圣土。

      但刚刚懂事的斯蒂芬妮看见我就掉头跑走,片刻后恶意地将一人高的香槟塔尽数推倒。

      在场的大人均吓出一身冷汗,而正主赫利奥加巴卢斯则勃然大怒,把朱诺养得猫直接扔在了她的脸上。

      虽没伤到,但斯蒂芬妮为此大哭,我试图安慰她,她却甩开我的怀抱。

      “爸爸你不公平!明明我的生日你根本就未参加……凭什么哥哥过生日,你却又出现了?”

      小孩子说话格外直白,却直戳人心窝,面对她的委屈愤怒,我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对……对不起……”我结结巴巴地道歉。

      朱诺站出来抱住她离开了,临走前她丢给我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我尴尬地僵立在那里,赫利奥加巴卢斯走过来扯我衣角。

      “爸爸,难得你回来,要看我表演吗?”

      我怎么忍心拂了他意,抚摸他发顶,我浑浑噩噩和他重回大厅。

      一对相似到分不出是谁的姐妹用竖琴和长笛为他伴奏。

      赫利奥加巴卢斯拉着大提琴,脸上是我在他这个年龄所没有的成熟。

      我看了他一会儿,在他陷入旋律之时折身去找斯蒂芬妮和朱诺。

      但斯蒂芬妮似乎已经入睡,却在她房中站着朱诺和威廉。

      “我还在奇怪,我到底哪里不好,为什么他就是不爱我……直到那天我们上床,他在黑暗中喊着‘威廉,威廉……’我才明白了。”

      正欲离开,却听见朱诺抱臂冷言,我不由顿住脚步。

      “……原来他一直……一直没可能让别人进入他心里……”朱诺咬住嘴唇讥讽地笑道:“看他那副样子,他根本就没打算瞒着我,是想我识相自己离开吧?但我偏不,凭什么……凭什么我的丈夫爱着别的人?还是一个男人?”

      “嗯?你爱他吗?你和我上床时怎么不告诉我?为了德纳罗家继承人,你可真是什么都做得出来。我知道真相的那天起,就不愧疚了,因为是你们造成今天这种局面,是你们设局骗我……论对不起,也是你们对不起我……”

      “但你恐怕要愧疚一辈子。”朱诺涂着珊瑚色指甲油的手指轻拍威廉的面颊:“你这自以为是的……德纳罗家的仆人。”

      后面的话我再也听不进去,我只是后悔,后悔我半推半就,如今自食恶果。

      我后悔,后悔一时负气,让斯蒂芬妮降世。

      我后悔,后悔唯唯诺诺不敢抓住我心爱的人,还把一切自己不愿面对的难题丢给对方,这才有了赫利奥加巴卢斯。

      我后悔,后悔自己的不忠,于是又有了和安妮的孩子……

      但我……但我后悔过后仍是不知悔改……

      无法面对孩子,尤其是赫利奥加巴卢斯赫利奥加巴鲁斯。

      他是个聪慧的孩子,即使不许下人多嘴,但大概也晓得自己与众不同,所以替他的父母向我赎罪,格外亲我。

      但你母亲说的对啊,这场错事根本是因我酿成。

      该忏悔的是我啊。

      我不辞而别,躲到碧翠丝公寓,妄图继续做一只缩头乌龟。

      但她却同样让我不得安宁,丢给我一个更大的晴天霹雳。

      “但丁,我怀孕了。”平铺直述,没有一点波澜,但我知道这句话之下的潜台词。

      但丁,我无非是叫你娶我。

      但我不是但丁,我甚至不是你所以为的没有家室未曾绊脚于家族事业的年轻新贵。

      我身家不清白,我有老婆孩子,我有情妇,还和管家不清不楚……

      我停滞了一秒,还来不及感受惊吓,她就把我推醒。

      “你怎么了?”她问,现在的人都这么性急,连一句谚语都说不完的时间要求我接受事实。

      我回给她一个难看的笑容,提起西装外套匆匆溜出她的指尖,又转进安妮那里。

      可安妮近来态度越来越古怪,甚至不能看人脸色。

      我再也无法忍受,也很快走了出来。

      为什么,为什么。

      连我安安静静停下来的地方也找不到?

      最后,我又转折到碧翠丝那里。

      她极快的打开门,没发脾气,没使性子,就像未曾发生什么。

      其实,早在这个所谓的女孩和我呆在一起时,就变了。

      我太粗心大意,都没留神她那看似单纯容易害羞的特质在什么时候消失。

      以至于想下站时被挡住车门。

      祖父在我五岁时曾经讲过一个笑话,他说少女和妇女只差一日,然后那个老鬼笑到倒喘气,在我未曾领悟笑话含义的时候就离世了。

      语义不通,如今我还是一知半解,但我似乎又明白了些什么,女人都是善变的。

      其实……不光是女人,男人又何尝不是?

      当年我被迫接手德纳罗家族,那个同样孤独无助的男孩走向我,在一切摇摇欲坠之时单膝下跪,说:我的主人,德纳罗的继承人,我会将我所有的忠诚都进献给您,我会对您不离不弃……

      往后的日子,他再也未曾单膝下跪,唯一的敬意就是鞠躬,而尽瘁则是他表达忠诚的方法。

      他站在我身边,为我拉开遮挡阳光黑夜的幕布,当有子弹出现时第一个把我包起来。

      我用缓慢的速度成长,依靠着这个男孩。

      可再后来呢?

      为什么不能再等等,等我能独当一面的时候,再不对我微笑,再不伴我入眠,再说你从未爱我?

      你说你会保护我一生一世,却这么快就放弃了,你如迅猛的海浪,伴随着巨大的孤独和冰冷将我掀倒,你要我看清事实依靠自己站立,可你甚至打着忠诚的旗号做着背叛我的事……

      威廉,吾爱。

      我永远不会再成长,因为我已经死在过去。

      “做正室也未必是赢家。”

      碧翠丝说,我扭脸,她盯着电视机,并没有看我。

      于是我又转向电视机,是家庭伦理剧。

      一个男人,莺鸽燕鹂相环绕,但仍有不少女人想爬上他的床。

      我想对碧翠丝坦白:我其实不是游手好闲的阔少爷,我是年纪轻轻就接手家业的“老爷”,我有妻有子有继承人。

      不然呢?你以为什么?为什么一个有钱少爷这么悠闲满世界乱晃,为什么这个没有一点烦恼的少爷要看上你?

      可我讲不出口。

      只听碧翠丝又说:“做情妇,真真好过做老婆。”

      我诧异,她振振有词:“过去中国一夫多妻制,一个男人不光有老婆,还有姨太太。
      正室虽然最大,但面子最难看,她是第一个但不能阻挡不是最后一个的事实。

      而老二老三老四,后面挂着一个‘太’字……就成了这个家的一员,但总被数字提醒,她是后面挤进来的,是有愧于前人的。

      唯独那些外面没有示于人前的,才真正快乐,拿着钱,想祭献身体祭献身体,想贡献感情贡献感情,或许有一天想清楚要去哪里,也不会有人阻止她。”

      我没搭话,但被碧翠丝的话启发,或许我压根不用替她着想,她都说了,做人情妇好过做人老婆。

      她可以继续和我将就,最多成另一个安妮,月月交账单来由我签。

      我自私地不愿多加剖析她是否在讲真话,一厢情愿就将她归类为安妮那样贪得无厌的女人,然后继续我没心没肺的开心生活。

      几个月后,威廉找我回德纳罗宅。

      赫利奥加巴卢斯和斯蒂芬妮去上学,我不想和朱诺打照面,于是站在一楼前庭和他长话短说。

      威廉先说孩子的预产期就在最近三个月,又问我打算什么时候和朱诺摊牌,好做好把孩子接回的准备。

      虽然我将德纳罗家的事物悉数丢给他来做,甚至躲得远远,但威廉却对我的的行踪了如指掌。
      我冷笑,但却并不大惊小怪,只是回答他:“接什么,再多的私生子,德纳罗家也不是养不起。”

      和朱诺说?有的商量吗?她能拿和威廉的孩子当继承人,未必接受我和别的女人所生的孩子。

      “你以为私生子很光彩吗?”威廉气急败坏。

      “你当初不就反对把孩子继承德纳罗的姓?安妮的孩子就是这样的。”我陈述事实。

      “那是因为她是一个妓女!”威廉不无唾弃:“母亲的身份比私生子还不名誉。”

      我不吱声,冷漠地在大衣口袋转动手指,那里面,装着一盒火柴,蜡纸杆就要被我揉碎。

      深呼吸,威廉接着劝我:“我让人去国外调查过现在的这个女孩的家庭背景,干净到不能再干净。”

      似是他发觉我的小动作,威廉皱眉:“把孩子放在朱诺名下,我去跟她说,她比你知道轻重缓急。”

      “是!你们都比我识时务,知大体。”我像被针刺了一下:“可你们打算怎么做?逼迫我这个窝囊废向现实妥协后,又要接着摆布孩子们的命运?”

      “威廉!你好好看看我,不要去管什么家族名誉,不要想着法则和教义,更不要去胆怯莫须有的神明注视,你爱我对不对?”我抓他的手:“你把手放在胸口,不要去摸十字架,摸摸你的心!”

      “不……不!”威廉仓皇失措,见鬼一般:“这就是错的,邪恶的!我们特立独行不仅会下地狱,还要受尽世人唾弃……”

      “你更怕上帝,还是世人?”我逼问他,他避避闪闪,不肯正面回答。

      “难道你背弃我的爱,不是因为信仰,而是根本畏惧别人的目光?”我尖锐道,不可置信地瞪着他。

      “我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威廉也失控地抬高声音,反手扭住我的手腕。

      “为了我?”

      “你口口声声说为了我,可变成了理想的德纳罗家继承人,哪还是我?”我挣脱着他的禁锢:“放手!你只不过是一个背弃了我的下人,又有什么资格对我指手画脚?”

      他黯然失色,卸去气力。

      终于将他甩开,我再也无法忍受,大步奔跑着,就要离开这令人窒息的活死人墓地。

      威廉第一次未亲自护送我上车,好似凝固在了庭下。

      而就这一次例外,却是致命的。

      保镖为我开门,就在我迈腿那刻,突如其来的子弹将我击中。

      保镖第一时间滚到一边,将负伤的我丢在原地。

      完全没有掩护,我在子弹的击打中颤栗。

      “大卫——!”

      威廉喊我,我听见他快速地跑过来,但没有力气转动身子去看他。

      他把我翻过来向屋内拖动。

      枪击还在继续,但杀手因屋中闻讯赶来的支援而转移阵地。

      耳边虽仍不停传来枪响,但威廉至少是安全地。

      明白这些,我如释重负,出声使威廉停下。

      “我……我已经不行了……”我说,透了孔的血袋一样,四处冒血,堵了堵不住。

      “大卫……大卫……”威廉坐在地上,抱住我失声痛哭。

      “威廉。”我笑了,用手接住他的眼泪,捧给他:“看,薄荷糖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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