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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空降
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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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刚过,天气一下子就热了起来,我早上已经换上了更薄的衣服,可走到单位,还是微微地出了汗。这大概就是春天魅力永驻的秘诀吧,总是在人们还没看清她的模样时就神秘失踪,留下想像空间,惹人思念。
打开电脑的同时,两只脚在桌子底下忙着换鞋,十年来同样的动作每天都要做一遍,脚已经被训练得如手一般灵巧,完全可以“盲换”。
客户部主管皇甫慧踩着高跟鞋“得得得”地向我走来,与它同来的还有香水和咖啡混在一起的味道。上班第一件事是喝上一杯热咖啡,这是皇甫慧多年来雷打不动的习惯,今天她不仅自己捧着咖啡,还给我捎了一杯。看来是有话要讲。
“你听说了吗?”她果然开口问。
“听说什么?”我一脸迷茫。
要说起来,皇甫可以算作我半个闺蜜。当年我们两个一起进的公司,称得上是公司的元老了。两人都从文案做起,她因为善于交际,中途被客户部挖走,现在做了这个山头的老大,而我是传说中的多面手,除了不善交际外,什么工作都能应付得来,于是被当作万金油,今天到这个部门应急,明天到那个部门顶缸,最后反而由于特长不突出,凭着老资历到行政部混日子。我们虽然性格不同,但人终究是感情的动物,彼此在一起相看相守十来年,又没有起过真正的利益冲突,时至今日还同留在公司的大船上,关键时刻倒能相互照应。之所以算半个闺蜜,是因为我们相熟相亲,只限于工作范围,工作之外的知心话,那是没有的,而所谓的照应,基本上也是单向的,大多数情况是消息灵通的皇甫通过各种渠道发现风吹草动,透露给我一点半点。
“新老总今天到。”皇甫神秘地低声说。
“啊!”我还是震惊了一下。自从原先的老总离职后,关于新老总的猜测就成了公司里的热门话题,有的说要上面空降,有的说要就地提拔,可快一个月了,等得春天的花儿也谢了,却仍没动静,大家的话题都已经换了几茬,几乎忘掉这个事儿了,像我这样只盯眼前从不往三天以后想的主儿,在思想上都已经将张副总代管当作事实接受下来了,新老总却意外到了。
“是谁啊?”我好奇地问。
“听说是一高富帅,聪明能干,还单身。”说着,她用力拍了一下我肩膀,“你的机会来了。”
“多大年龄?”我保持着冷静。
“40左右吧。”她不大确定。
“40岁还单身?要不是特花,就是特挑,特难伺候。”我一语道破真相。
“那你呢?你都35了还单身,是特花啊还是特难伺候?”皇甫觉得好心被当作了驴肝肺,刻薄地问。
“男的和女的不一样,男的剩不下,剩下的都是我这样的女性。”这个话题从来都不是我的忌讳,我总是能先于对手狠狠打自己一拳,让他再说不出更难听的来,何况面前站的是目睹了我如何浪费掉青春的半个闺蜜,还有什么能瞒得过她呢?于是我又加上了一句更狠的:
“何况我不光是剩女,还是石女。”
这句话果然噎住了她,她毫无幽默感地圆睁着杏眼,半天才吐出一句:
“呸,你还是个不知好歹的大傻瓜!----石女是什么意思?”
行政部从来都不是什么重要部门,只要不出大错,谁来做老总都不会多说我们一句或是多看我们两眼。所以皇甫的消息只是小小地满足了我的好奇心,她前脚走,我后脚就将它搁置到大脑中的仓库里,该干啥干啥了。
除了比昨天还要热一点,这是普通得再普通不过的一天,直到下班前一小时。
下班前一小时,张副总通知我和司机小李到机场去接新老总,立即出发。
对这一安排,我有些诧异。按说应该由张副总亲自去接新老总,怎么轮也轮不到行政部啊。
“本来我是要亲自去机场接的,马上就要出发了,不巧医院那边刚打来电话,我无论如何得过去一趟,就麻烦你替我跑一趟了。”张副总抱歉地解释道。
张副总也是公司的元老,我进公司的时候,他给我当过头儿,人品、能力都是罕见的好。几年前他妻子患了癌症,几个月前发现癌细胞转移了,最近一直在住院治疗,听说情况一直不好。张副总和妻子感情很深,近来公司、医院两头跑,一下子苍老憔悴了不少。此刻听了他的理由,我没有二话,当即答应。
张副总将新老总姓名、电话、航班号、到达时间写在纸上,递给我,并交代:“将他接到办公室,你的任务就完成了,其他的我会安排。”
“好的。”我爽快地答应。
我叫上司机小李就出发了。不就是从机场接个人,然后把他送到办公室吗?除了费点时间,这基本上就一简单任务。去机场的路上我是这么想的。
然而,当从机场返回时,我的想法就完全与之不同。
套句俗话,“自机场接人起,我翻开了人生的新篇章。”
可问题是,新的却不一定是好的。
该怎么接一个陌生人呢?我用了最常用的办法---举着他的名字。
于是我就举着“余为”两个大字站在出口处。
航班整点到达。
在一群人中间,我一眼就看见了他。
他穿着一件浅蓝的衬衣,外套搭在胳膊上,大步流星地朝着我走来。
细长的眼睛,薄嘴唇,尖下巴,线条流畅的侧脸,和当年一模一样,几乎没有岁月痕迹。
他看向我,眼神温暖如春。
我张大着嘴,眼睛却湿着,又惊又喜地,石化了。
“姚思语!是你吗?好几年没见了,你还是这么瘦。”走在他身边的女人热情地和我打招呼。
我的目光却粘在他身上,移不开。
他也盯着我看,忽然面色一变,微微蹙眉,目光一下子失去了温度,嘴巴紧紧地闭着。
这个表情如同兜头一盆凉水,立即将我从梦幻状态浇醒,顿时从幸福的天堂坠入了惨不忍睹的地狱。只一刹那,我不仅明白了他不是他,同时还确切地想起了他是谁。
我的花痴表情,瞬间转为失望,再转为恐惧。
“你怎么了?病了吗?”女人拍拍我的肩膀。
我转向她,认出是原来和我同租一屋的米露,现在是市电视台房产信息节目的主持人。
“啊,好巧。”我应付她一句,硬着头皮转向他,“余……总?我是行政部的姚思言,张副总……”
“我都知道了,张副总打过电话了。”不待说完,他就打断我的话,和米露一起往外走。
米露眼神复杂地回头看了我一眼。或许是同情,或许是幸灾乐祸,我不能肯定。我们虽然同在一个屋檐下住了一年时间,但彼此看不上,关系很一般。
我定了定神,告诉自己第一他是老板,第二贵人多忘事,隐忍小心,得过且过吧。想到此,忙跑上前,替余总打开车门。
“顺路送你?”余总笑问米露。
“那敢情好。”米露嫣然一笑,毫不客气地抬脚上车。余总坐在她身边。我关好车门,坐到副驾驶的位置。小李立即发动了车。
“先送米小姐吗?”我回头问余总。他随便嗯了声,好像是在鄙夷:“这还用问?”
“米小姐住哪里?”我又问米露。
米露说了她的住址,然后看着我,堆着笑:“米小姐,米小姐,思语你能别这么叫我吗?拒人千里之外似的。”
“你还是一个人吗?”她又跟着问。
“噢。”我闷声应道。
“你纯粹是因为性格不好,当年你们公司那个小伙,叫什么来着?那么样追你,你理都不理人家。前年我还在一个饭局上遇到他,现在也做老板了,孩子都要上学了。”她貌似关心地说。
“他不是跟你谈的吗?”我忍不住揭穿她。
“开始是追你,你不理人家的嘛,要不然我怎么会认识他。”米露有些急,倒也将自己插足的事实基本说明白了。
“噢。”我淡淡地应她,没有回头,心想她就算脸红,也绝不会是因为羞愧。
“余总,思语是我姐妹,虽然性格不好,但人还不错,你一定要多关照她。”米露又软又糯的腔调,足以溶化一切男人。她这句话一出口,我看见连专心开车的司机小李也从倒后镜瞟了她一眼。
“我自然会的。”余总意味深长地答道。
那意味,听在我耳中和听在米露耳中,意义应该是截然不同的。
米露当即笑魇如花,在后面和余总嘀嘀咕咕起来,全当我和司机不存在。
我们要能真的不存在就好了。
米露下车时,开口向我要名片,我忙从包里找出一张给她。不想她就势又给了我一个拥抱,趁机低声说:“我看余总不大满意你,你要巴结些。”我笑着推开她,转身上车。
“在飞机上刚认识的,不过一两个小时的功夫,弄得好像熟得不得了。”余总望着米露的背影,忽然开口说,“不过你们看起来还真是志趣相投的好姐妹啊。”
这话听起来又是别有意味,我忍不住回头看他的表情,果然是一脸的嘲讽。
我决定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