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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再也不见,我已过完的十七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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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妆
一、再也不见,我已过完的十七岁。
我叫明天。
界子河里的水会流得很远,而我的家踩在它的尾巴上。一眼望去,澄澈的水前面还是澄澈的水。轻呼一口气,我知道还要走很远才能到家。勒紧书包,我开始飞快的跑起来。风从我的耳旁呼啸而过,但它们却有很大一部分留在我的校服里,我衣服里所有的空隙都被填满,并且膨胀。我知道,从正面看过来我现在一定像个非洲难民。鼓到极致的补丁大褂里插着一副枯柴的身板,营养不良略显发黄的头发发散在风中。
我不是不知道这种天气慢慢走路更适合保持形象,但是,我怎么敢把时间再耗费在这上面呢?要知道,每天上学我都觉得是在浪费时间。所以,若需要花半个小时才能走完的路而我十分钟就跑完了,我会觉得我抢赢了时间,这会让我觉得很安全。
像往常一样,我到家后,三婶便将饭菜做好了。最重要的是,她将药煎好了,放在炉子上保着温。或许是天气太冷,药罐的上面不停冒着浓厚的白气。
将书包放在沙发上,从橱柜里拿出碗,我将药倒在里面。动作一气呵成,这是这几年我每天都会做的事,熟悉得就像喂自己吃饭一样。
陈旧的木门在打开时发出“吱吱”的响声,爸爸也许被这种声音惊扰到了,他原本躺在床上背对着外面的身体动了动。他说:“明天,回来了。”
“嗯,爸,喝药吧。”我在床的边缘坐下来。
急剧的喘声,像是要把闷在胸腔里的气全都堵得出不来一样。虽然每次喂药扶他靠起来的时候都会这样,但还是不习惯,这是我的爸爸,我的难过得不是简单的用哭就能表达出来的。
药喝到一半的时候,他剧烈的咳嗽起来,像是要把肺咳出来那般疯咳。药也被吐在床上,弄湿了棉被,有的都滴到地上。我怕极了,不停的拍着他的背,帮他顺气。没有什么效果,所以我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不停的咳嗽,剧烈的咳嗽••••••然后等着他停下咳嗽的那一刻。
那一刻来得好慢,可终归是来了。
他的手颤抖的端起我放在旁边桌子上剩下的半碗药,他一凑近嘴边,中药的气味好像又让他差点咳起来了。
我抓住他的手,我说:“不要喝了,明天我再换一种熬。”
他虚弱的摇摇头,浑浊的眼里闪烁着柔和的光。“这药效果很好,我喝下去会舒服一点。”
接着,他张嘴开始喝。我知道他喝得很辛苦,我最熟悉他,不管他在我面前怎么强装都是没用的。我也看得辛苦,虽然他强行喝药为了就是让我不至于那么辛苦,但这又是怎么避免得了的呢?
我将他手中的碗抢过来。“家里不差这一碗药钱。”
他也明白我的倔强,不再和我争执,而是顺从的躺回床上。
药水把被子打湿了,我转身在柜子里拿被子。
我听到他在背后幽幽叹气,他说:“不要再去麻烦三婶了,她有自己的家庭啊!”
我的手停在被子的龙凤刺绣上。“爸爸知道我昨天又去求三婶借钱了。”
“不要再去为难她。”
我的手一遍一遍的抚着刺绣,上面什么都没有,除了线头。可是我却感觉有什么刺得我一阵一阵的疼,一直疼到心里。接着我听到。
“三婶帮得我们已经够多,我们不能把她家也拖垮啊。你说呢?明天。”
深吸一口气,我说:“如果不去拖她的家,那我的家又该怎么办?我该拿什么来替爸爸买药,如果断药爸爸会怎样,爸爸难道不知道吗?”这是我这几年对他说的最恶毒的话,我想我是委屈极了。明明是过来人,难道不会明白求人借钱的那种难堪吗?三婶像躲苍蝇一样的眼神,故意说的一些悲悯的话,我都忍下来了。可为什么,我的爸爸,你还要这样来质问我。
或许马上明白伤害到了我,他急着说:“明天,爸爸没有要责怪你。”毕竟我是他一手带大的,我哪怕说话时语气的一转,他都能懂我微妙的情绪。
其实,我也马上后悔了,我不该这么尖锐,我刺痛的是我最不想刺痛的人。我试着把我很早的想法提出来,我说:“其实,还是可以不去求三婶的。”我沉默了一下,终是说出来了,“让我退学吧!”这样,可以省下一笔很大的钱。
这时,我听见了背后极大的响动。
心里一紧,我转过身。
我的爸爸正和我面对面,我记得很清楚,他已经一年没有下过床。而现在他却站起来了,虽然两条腿在不停的哆嗦,像是在发病,但他硬是不让自己倒下。他厉声说:“你不可以不读书,绝对不可以。跟我保证不要再有这种想法。”他的声音越来越大。
我确实被吓到了,我愣愣的问:“为什么?”
“你的妈妈,她很优秀很优秀。而你怎么能书都不读,你的妈妈不会接受你这样,她会怪我的••••••”说着说着,他的神情越来越懊恼,最后,终挺不住摔在地上。
这次我没有着急的扶上去,因为,他再一次伤害到了我,这次非常严重。
我是多么希望他像很多很多的父亲一样说着那些不读书就跳不出农村,没有好的前途那些话。可是为什么,我读书要是因为秦鸥,要是因为她够优秀。
因为她是足够优秀的女人,所以甩掉农村里包括我们在内的泥笆,她有资本能够享受更好的。这可耻的优秀!
界子河很有名,它养着这附近的所有人,很大度的提供着生活用水和农业用水,所以这个镇就叫界子河。镇上的人对这条河敬若神明,更甚者甚至每年都会供奉它。但我却异常厌恶它。
因为纪非凡就是在这里遇见秦鸥的。
纪非凡是我的爸爸,而秦鸥,她是我的母亲,虽然我没一刻想承认。
纪非凡个子瘦瘦长长,像根木杆。既没肌肉,也没肥肉,所以他很难给人很男人的感觉。可他第一次见到秦鸥时却在英雄救美,当时秦鸥掉进水里了,他硬是“噗通”的跳下去把人给捞上来了。于是那“美人”便和他在一起了,不知是否眼睛在水里泡坏了。纪非凡一农村教书先生,外形木呐,性格古板,工薪微薄。所以“美人”后来眼睛恢复了后,便知所遇非人。
她跑了,和别的男人。
纪非凡还是乐呵呵的,仿佛被秦鸥蹬掉的不是他。在我一路走来的这十七年中,做好伟大父亲的同时,还总是不忘歌颂一下秦鸥的好。他不知道的是,他越是陶醉于他们过去的美妙回忆时,我就越是厌恶秦鸥。
我可怜纪非凡。
纪非凡却总是活得一副天上地下我最乐的派头。我唯一一次见到他惊慌失措,就是检查出他胃癌晚期时。
我高一开学他中风了,他一边中风还一边安慰我。“明天,不怕••••••不怕,爸爸是个好人••••••”
他没说完就抬进车里,送医院。我知道他想说的是他会没事,因为以前,他很多很多次的跟我讲好人是会有好报的。
他的话没一次灵验,当然这次也不会意外。
他中风腿以后不能出力,然后医生还查出,他胃癌晚期。
那一次他竟然红了眼眶,他自然是没有我这般苦哭得厉害。他看着我,眼眶泛红。他说:“明天,你这么小,以后该怎么办呢?”
我哭得更厉害了,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哭起来原来能这么的丑,我的眼泪糊了一脸,将我的刘海打湿搭在额头上,一撮一撮的。纪非凡,你就不能替自己难过一下吗?这种时候最担心的竟是我。
隔天,我收拾好书包上学去的时候,在村口,我看见了曈曈。她扎着高高的马尾辫,yue显婴儿肥的脸上荡漾着两个梨涡,一双眼睛也眯成月牙状。
有阴谋,她是故意等在这里的。
我当作没有看见她,目不转,气不乱的从她身边走过。她要说的话凝固在嘴边,但她马上小跑的跟上来,扯着我的袖子,像小媳妇似的“明天、明天”的叫着。
我很耐烦的!所以,袖子我给她扯,名字我让她叫。
她像是知道这招对我没用,“纪明天”一炸雷般轰下来,震得我耳朵嗡嗡响。
我盯着她,她一脸无害,笑容如繁花。接着,她像变戏法一样,将作业本递到我面前,配上可怜兮兮的声音说:“第二节课要交的,救救小命啊!”
作业是昨天布置了的,显然她没完成。“我的作业在书包里,教室去给你抄。”
“谁求你这啊!”她很嫌弃的说。
我挑眉,示意她亮出阴谋。
她将作业本一下子丢到我手上,她说:“作业太长,劳动量太大,我娇生惯养的,我妈知道不心疼死。所以,交给你了,谢谢!”
我现在在咬着牙齿说话:“你还能跟我更无耻一点吗?”
“能”
她仰着头,眉飞色舞的思考着说:“三四节课考试,你又碰巧坐在我前面。那同样拜托了,你只需要把卷子往旁边挪一挪,我的眼睛很好的,完全可以看得见。”她手舞足蹈的,仿佛为自己想出这个法子自豪不以,兴奋得就像电视剧里看见俊朗书生的妖精。
可我不是那傻傻的俊朗书生,我也是妖精,另一只比她还要狠的妖精!
我将她的作业本丢回她的怀里,连带着我装了不少书的书包。她被我砸得“嗷嗷”叫。
“如果现在出力背一些不相关的东西,第一节课手大概会抽筋,三四节课也会心情紧张,心情一紧张就会只顾着卷子,而不会记得要把卷子往外移。你说呢?曈曈。”
将书高高的码起来,确保它能遮挡住老师的视线之后,我比较放心的开始帮曈曈抄作业。我们的字写得及其不像,我的字偏向于老师的胃口,这不是我自夸。而曈曈,她的真迹确实不是我能模仿出来的,走的是抽象主义,常常一个字分成多个部分来写,不是丢三落四,就是分家分成“隔壁邻居”。幸运的是至少还有一个人,她自己认得出来。这种高水平的东西我自然是写不出来的,只能使上吃奶的劲用上介于“我和她”只间的字体来写。我怕被老师认出来,帮同学代写作业。而曈曈,她是无所谓的,老师对于她不会深究。有两层原因,一是:朽木不可雕也!教语文课的老头曾痛心的说。二是:她爸是界子河首席土财主,这也是更为重要的一条。
纪源河看见我又在帮曈曈将恶行进行到底后,向我投来轻蔑的目光,外加用鼻子哼了哼,只出了气,没敢出声。他怎么胆敢用他不和谐的声音扰乱课堂,这太有损他优等生的形象了。
纪源河就坐我旁边,他是曈曈的哥哥,对于他们两兄妹,我只能感慨,这个世界太奇妙了!从我们三个一起咬着奶嘴长大到今天,我见证了他们大小战役数不胜数,小的时候武器是拳头,长大了就是舌头,没有一刻消停。
下课后,揉了揉酸痛的手腕。学习委员在教室的走道上收作业,我将两份作业本一起丢到他怀里的一摞本子上。他愣了愣,然后充分发挥他三八的天分。“怎么两份?抄作业?”
他眼睛眨也不眨,万分虔诚的等着我的答案。
我说:“是啊,我抄作业。”
“哈哈••••••”他笑得腰都弯成了半圆,我以为他会继续弯下去,方便卖弄一下自己的柔韧性。可他接着站起来了,拿起我刚交上去的两个作业本,使劲的在空中摇晃,纸张相交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他说:“纪明天在说她在抄纪曈曈的作业哎!”
他的嗓门成功的吸引所有人的目光,接着他还是笑得像某些电视剧的偕星一样,一边疯笑还一边说:“纪曈曈的作业也能抄?你是在一面抄一面帮她改错吧。”
曈曈睡了一节课,现在终于被吵醒了。她揉了揉朦胧的眼睛,用迷离的眼神外加一副不知“今夕是何年”的表情望着我们。
“砰”纪源河将一本书拍在桌子上,震慑作用极其厉害,教室里马上静得只能听见曈曈打哈欠的声音。纪源河桃花眼里射出凶狠的光,薄薄的嘴唇里吐出两个字,“丢脸。”
用逻辑来推理,他明显是在骂曈曈。但他的那双眼睛却盯着学习委员,吓得他连退三步都不止。
接着,纪源河单手插裤袋,很拽的走出去了。
曈曈一头雾水。“他发什么疯。”
“纪森”我叫他,这是学习委员的名字。
为了安抚他刚刚被纪源河吓到的神经,我对他扬起了满面笑容,我轻声的说:“上次的英文作业,你让我借给你的。真是对不起,我掉家里了,你放学后去我家拿吧。”
绝对道歉的口吻,绝对温和的语气,我给了他一击,他的脸变得一阵红一阵白,周围也传来同班同学的鄙夷声,看着好好学生陷入这种难堪,谁都会有意或无意的看他一眼。
我还要给他更厉害的一击,我依旧带着那万分抱歉的眼神说:“这些天都没怎么复习,三四节的考试也不知道能不能考好,要是你抄错了可不要找我。”我还故意上扬了语调,听起来一定带有几分调皮。
不是成绩优异的优等生吗?你以为你会比曈曈好?在最得意的学习上面丢丢脸吧!
周边的议论这次能清晰的听到。
“平时催我们交作业催得很急的嘛!原来他作业交得快,是这个原因••••••”
“一副我会考试我最大的摸样,分数是这样得来的!确实挺会考试••••••”
••••••
曈曈还保持打哈欠的形象,接着她揉了揉脸部的肌肉说:“你也在发疯。”
后来考试过后,曈曈追着我死缠烂打,在得知事情经过后,满脸凶光。她手指狰狞成钩状,像是要捏死学习委员大人。
她的魔鬼摸样装了几秒钟后,又跑过来粘着我,那个感情浓郁到极致时,甩都甩不掉。她用一种像是要嫁给我的声音说:“还是明天你对我最好了。”
我确实被她恶心到了,但恶心到了也要反击。我抓着她抱住我的那只手说:“你当然只能被我欺负了,怎么能被别人欺负了去。”
我确实不能容忍谁攻击曈曈,因为她是我的朋友。我不是什么奇人,也没有很多的钱,所以自然不会有很多人来抢着当我朋友。但不知是我这个人太苛刻了,还是怎么了,周围算来算去能够被称之为朋友的,好像就只有曈曈这姑娘了。
其实,我的要求并不高,我只要对方尊重我。
爸爸查出有胃癌后,无数的人为了表现出他们的善意,会或多或少施舍给我一些东西,有的是钱,有的是物。我当然都接下了,我能怎么办呢!我一面接下他们手里的东西,他们便一面用心疼的眼神注视着我,好像我真的让他们心疼了,不仅心疼,胃疼、肝疼、肚子疼••••••甚至全身都疼。要不然他们能用一副悲伤得要死的表情望着我。
曈曈不一样,她把她家的鳗鱼卷塞到我嘴里后,会露出狡黠的神情。然后要求我帮她写作业,作业死多死多,丝毫不留情面。
在爸爸生病的这段时间,周围都变了,只有她是和往常一样的。
放学后,像往常般精神抖擞的奔跑,却在我家门口迎来一个人,他是纪森 ,我确实被吓到了,他怎么可能比我还快!
“什么事?”我发誓我很客气的。
“来借英语作业的啊 !纪明天。”他的语气阴阳怪调的。
我判定来着不善,但这里是我的地盘,我怕他干什么。
我声音很嘹亮的说:“在家里呢?这就去给你拿出来。”
他立刻抓着脑袋,从地上跳起来暴怒的说:“至于吗?我又不是故意的,就因为我损了跟你关系很好的曈曈。我也是跟你一起在界子河长大的啊,攻击我的时候你就不能想一想。你知不知道我没你皮厚,我有多难堪,你知道吗?”
“曈曈是我朋友,谁让你惹她的。”
他身体愤怒得似乎站都站不稳,但他吼出的话,声音大得足够把我震晕。他说:“我也有想要成为你朋友,不仅是我,很多很多人都想要成为你朋友,你又不去注意,就认为别人在同情你。你就是思想偏激,爸爸得病又怎样••••••”
或许是知道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他马上用手掩住嘴,不再出声。
我相信我的表情一定很可怕,因为我说话的声音很冷,冷得让我自己听了都发寒。我说:“给我滚,我确实思想偏激,行为极端。并且一偏激起来,可不能保证不会把你怎样。”
他被我吓到了,嘴里嗫嗫的说道:“疯子。”便从我身边走掉了。
在屋外静站了不下十分钟,终于将情绪平静下去了。用冻僵的双手拍了拍脸颊,练习的扯出一个微笑。一定要以好的心情回去。
哪知,人心情的好坏果然不是自己可以伸缩自如控制的!
爸爸在看照片,它们散落在床上,大小尺寸的都有。阳光可怜的从窗帘的缝隙里溜进来,恰巧投在爸爸的身上,交相辉映的是他的笑容。按照道理,像他病了这么久,这么严重的人,笑起来是绝对不会好看的。可是,他蜡黄而枯瘦的脸上凝着的笑却没有丝毫扭曲的感觉,让人觉得他在从心底快乐。
然后,我就不快乐了。
照片都有些发黄,保管得再好又能怎样?过去了就过去了。
像是终于意识到我站在门口,他朝我摆摆手。
他说:“明天,快点过来。”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他像是有预谋般往我手里塞了一张照片,我的手指僵硬着。我不想碰她,可是我又怎么能把照片丢到床上呢!在纪非凡你如此希翼的眼神下。
照片上是一家三口的全家福,是在我没记忆的时候照的。因为秦鸥没有留到我可以记事情的日子。
纪非凡呵呵的笑出声,他用手指着照片上的我说:“明天,小时候就是皮,都不听话。”
照片中的我到底是怎么样的呢?我嘴里咬着一个奶嘴,整个肉乎乎的脑袋往秦鸥怀里钻,像是不粘着她老子便不照那种气势!
我知道纪非凡不会就此罢休,他不管说话还是做事最会的便是层层深入。那是一种明明知道掉进陷阱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办法出来的感觉,只能让他得逞。
果然,他用眼睛偷偷的瞄了我一眼,便接着说:“刚出生的时候不知道有多粘妈妈,只要一被我抱,两个小短腿就不住的蹬,非要把我踢开。”他停顿了一下,接着又笑了两声,说:“这么多年没有看见妈妈,真是很难为你,一定很想念。”
我们之间一阵沉默。
“明明知道我不喜欢,为什么一定要提出来呢!”我终忍不住说。“明明抛弃了我,而我为什么要去想念不要我的人呢!”
他着急着解释:“没有,你妈妈没有不要你。是我自私 ,我不准她带走你。本来你可以在大城市长大,穿漂亮的衣服,住大的洋房,上好的学校••••••”
他不停的絮絮叨叨的念着。
我打断他,用极尽嘲讽的语气。“她会这么好的养我啊?”
纪非凡点头。
“真是有本事!原来我的妈这么厉害,都是一个二婚的人了,却能从农村一爬爬到城里,而且还是豪门。最有本事的是,还能让对方甘愿出钱来养我这个拖油瓶。住洋房,穿名牌。”
“你妈她不爱我。”纪非凡这次的声音很低,他像是沉浸在自己难堪的回忆里了,因为他脸上的表情好难过。“我跟你说过她很优秀对吧?她原本就不属于这里,她是城里的名牌大学生。我在界子河里救了她,其实是我多管闲事,她原本要自杀的。之后我们就在一起了,我甚至没有见过你的外公外婆。自然我们也没领结婚证,我们连离婚都算不上。”
我是最不忍心伤害他的,但此刻我还是忍不住质问:“那我算什么?她的野种。”
纪非凡像是被击中了,他猛烈的抬起头,用手抓住我,整个人都在发颤。“不要这么说,千万不要这样,明天,你是爸爸最心疼呵护大的,是唯一见证我那场爱情的,你不要否定它啊!我爱秦鸥,我爱你你妈妈。”
纪非凡你已经远远过了天真无邪的少年时代了,怎么还这么相信那东西。
我用双手抱住他的头,我问:“真的有吗?爱情。”
“有”他一顿,“但明天一定会比爸爸命好,会被喜欢的人也喜欢着。”
我心里最真切的声音是,我不要遇到它,不要相信它,决不要!
第二天是周末,起床后我便下到厨房。将米至少洗了五遍以上,我才倒到电饭煲里插上插头通电。我很用心的过每一天的日子,我要纪非凡看着我的积极,跟着我一起努力。
把做好的菜端到桌上,我准备一齐拿进去喊纪非凡吃饭。哪知当我把最后一碗菜从厨房端出来后,极非凡已经坐在桌子上了。他朝我笑,露出与蜡黄的脸反差极大的洁白的牙齿。这真是一个惊喜,他下床了。又或者准确的说他的身体能够允许他下床了。
我的心情也被感染,真是很值得高兴!
吃饭的时候他吃了很多,以至于我按照以往的量煮的饭严重不够,他也毫不客气的把我的也吃了。太反常,无论如何他都是舍不得我饿肚子的。我不由得再次打量着他,这一打量还真就看出问题了。
他身上穿的衣服是他最豪华的!两年前花重金一百元添置的,当时他买得痛心疾首。所以很是珍爱,非逢年过节是不会奢侈的拿出来穿的。
今天,他穿上这件具有非凡意义的外套,是否说明有事。
我问:“爸,今天要出去吗?”
他不出声,仍是死命的往嘴里扒饭。
我语气放重了一点。“有什么事情我去办就好了,虽然今天身体看起来还不错,但还是应该小心一点,爸爸不应该出去,不是吗?”
他还是不出声。
平时话怎么那么多,真要命!
“我等一下跟你一起出去。”表明立场后,我便起身收碗。他却不愿放下手中的饭碗,仍保持吃饭的动作,这是一个他惯用的逃避姿势。
他的头低得快扣在碗口上了。
似乎他要跟我说什么,似乎知道我一定会不高兴。不就是要出去吗?虽然不情愿,不是答应了吗?
我无奈道:“没有饭了,碗里的空气都快被你挤没了。”
他更是将头下垂,碗口将他的大半边脸遮住了。但他说话了,他小声的说:“你妈妈要来。”
“什么?”
“你妈妈要来,就在今天。”他这一次的声音无比嘹亮,他将身体座直了。
我将手中的碗具丢在桌子上,“哐当”砸出很大的声音。为什么不见好就收,明明我已经在努力的装听不见了,为什么非要挑破,说得这么明白。你想我有怎么样的反应。
“要我穿得大红大紫去迎接她吗?我没有你这么有能力,能够把自己看得一文不值。”我注视着他的眼睛,狠狠地说。
他很生气,他生气的后果就是直接给了我一巴掌。这一巴掌不是很重,却彻底把我打疼了。
他手足无措,看得出马上后悔了。但他仍旧是那么气愤,他嘴唇颤抖的说:“你怎么能够这么诋毁爸爸。”
我没有理他,深深的看了他一眼,转身就跑出去了。
我不知道的是我那一眼的攻击力真的很大,他整个人瘫软到椅子上,捂住肚子不住喘气,像是再也站不起来。
当然,这些我都不会看见,我要逃离,不管是现在这里的一切,还是即将要发生的。
沿着界子河,我不要命的奔跑,以前是由于想要争取时间,现在却喜欢上这种感觉了。亲身经历,在快速跑起来的时候,是不会被旁人发现自己在哭的。我保证,当我跑到界子河的另一头,我一定没有在流眼泪。
界子河另一边是学校,今天放假,学校自然是没人的。在校外找了一片草地,我整个人都扑在地上。将四肢都张开,我仰头看着蓝天。我脸上的眼泪果然没了,被风吹干了。
在我保持了这个姿势不下三十分钟后,从我来的那条道上也窜出一个人。是曈曈,她双手插在腰上,喘气的声音像笑喘病人发病。可以预见,她也是跑过来的。只是这种速度还能累成这样,果然是她的风格。
我对她招招手,她拼着最后一口气跑过来了。
她在我旁边坐下,猛喘几口后,极度认真的说:“以后再也不要追你了。”
“真是厉害啊!被你追到了呢!虽然晚了不下三十分。”
她用手打我。“让你损我••••••”
我配合的用手挡了挡,“好了,你怎么会跟着我跑过来?以我对你的深度了解,就算是作业没做,你也不该这么发力啊!”
她果真静下来了,太不容易了!
她说:“我碰巧去找你,碰巧站在你家门外,又碰巧听见你和纪伯在争吵。”
她说得极尽委婉,但她的意思我听明白了。所以我没有再和她开玩笑。
我说:“那都知道了?”
“嗯”
我们之间安静了,她也陪我躺在草坪上看蓝天白云。而我看老天想的是,为什么这么折腾人,明明消失不见了的人,还要安排她回来。
这时,又传来曈曈的声音。“也许她现在就到镇上了,真的那么不想见妈妈吗?十几年了呢?”
我沉默,我沉默是因为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现在该做什么,我不知道我到底想怎样,我也不知道我到底要不要去见她••••••也许就如曈曈所说,她现在就在路上,或许已经坐在我家里。
曈曈直接替我做出了决定,她将我从地上拉起来。“回去看看纪伯,我刚才看着他的脸色很不好,可别是病又犯了。”
她还很认真的帮我整理起头发,将身上沾着的杂草一根一根的找出来,很是小心翼翼,一根都没留下。最后把头上闪着彩光的发夹转移到我的刘海上,很得意的说:“好了,这样精神多了,真好看。”
我竟也没阻止她,任她为所欲为。之后,还被她往回托。她在前面走,我在后面低着头跟着,我们的手紧紧的黏在一起。因为她不留一丝空隙的把我抓着,估计是怕我撤回去吧!
就在我磨磨蹭蹭的往回走时,迎面却来了纪源河。
风尘仆仆,这是他给我的感觉。很意外!他平时总是有意或者没意保持他闷骚贵公子的形象,今天竟破功。
曈曈马上龇牙咧嘴,已做好战斗姿态。
她先发制人,在纪源河还距离我们三四米的距离便吆喝:“前面的,给大爷我躲远点。”
纪源河这次又意外了,他大度起来了!他没有理曈曈,一股脑的朝我们冲过来。他看着我,脸色凝重而沉痛,他对着我我说:“明天,纪伯过世了。”
纪非凡的后事有序的进行着,在死后两天便火化。我抱着他的骨灰盒绕了界子河一圈,这是这里的传统。两天的不眠不休,之后还要在界子河的各个山脉之间来回走,一贯擅长跑步也有些吃不消了。但期间不管是谁要求代替我拿纪非凡的骨灰,我都沉默的拒绝了。我要陪着他,是活人的时候陪着,是尸体的时候陪着,变成骨灰也要陪着。
我一直都是那么尽心的陪在他身边,可为什么还是会错过,我只出去了一下下,他便没了。我怎样才能说服自己接受?如果是亲眼目睹了,我会不会好受一点。
可是纪非凡你真像一个最完美的阴谋家,像是设计好了的,你将你的死亡留给了你的爱人,你死在了她的怀里。并且支开了我,真是完全不受打扰的相处啊。
既然如此,作为一直最孝顺的女儿,我也最后成全你。
我将你葬在界子河畔。
我的这个提议提出来的时候,全镇的人都在反对,理由无外乎是破坏风水。
我在整张嘈杂不堪的桌子上将目光最终看向了秦鸥,“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会如此吧?”
秦鸥的眼泪又开始无声的往下掉。
她真是漂亮啊!哭起来都是如此的赏心悦目,这是我不得不承认的。十七年后,当她再一次和纪非凡以这种比较特别的方式相遇,她还能认得出来纪非凡么?与她记忆力的那个人重叠在一起的时候,她会不会被强烈的冲击到。昔日,纪非凡也曾年轻,健康,也曾留着呆板的平板头乐呵呵的大笑,用他并不强壮的身板在界子河里噗通的游泳。可是,我对纪非凡最后的记忆又是怎样的呢?用一句最简单的话,他整个身躯干瘪得就像个老头!即使穿上他认为最好的衣服也不能改变这一事实。
而秦鸥,作为生出我主力的一员,你和纪非凡有着相同的年纪。你真的是漂亮,最不可饶恕的是你竟然可以越活越年亲。你哪像有我这么大个孩子,你简直就可以做我姐了。还要化着精致的妆,穿着名牌的衣服来我和纪非凡这个潦倒的土房子。你是来炫耀你过得很好吗?
女人有钱就漂亮,你有钱。
而我这一刻却非要感谢她有钱,不然,界子河的风水怎么到手,界子河镇上的人怎么会退步。
再一次用手摩擦着石碑,我坐在纪非凡的墓前,从镇上人散去后直到现在。现在是什么时候呢?天已经微微黑下来了。于是用手拍拍身边陪着我的姑娘。“曈曈,回去吧!纪源河要开始担心你了。”
“你这是在说笑话吗?”她两颗眼睛肿得像核桃,显然哭得不少。
但她一脸倔强,很厉害的用她的两颗“核桃”盯着我。她是在告诉我,她不会走。
对付她我总是比较有办法,柔柔座麻的双腿,我撑着纪非凡的墓碑站起来了。
“我先回去了,你要是有兴趣在这里赏月亮,就再陪陪我爸爸吧!”
她急了,连忙站起来。“为什么没有哭?还在这里跟我开玩笑,知不知道越是这样越是让人担心。”
“没什么好难过的,以前的每一天都知道他会死。”
没有再理她,我坚决的将背影给她了,在我渐渐走远的时候。我听见她用哭腔在我身后咆哮:“纪明天,你就不能将心里的那点破事拿出来给别人看看吗?我知道你很难过,所有人都知道你很难过••••••”
她说着说着,我又听到了嘤嘤的哭泣声。
我顿了一下,但没转身,因为我也在流泪。
冬天的夜,黑得很快。我已经跑得像在拼命了,可是天还是完全黑下来了。是我一直搞不清楚状况,和时间赛跑,我怎么能赢呢?
是该停下来了,跑那么快回去干嘛?纪非凡,不管我接不接受他都不存在了。我的家里只剩下那个土房子,和土房子里少得可怜而又陈旧的家具,之后陪我度日的便只有它们。我现在要去干嘛?回去和我即将相依为命而又留有纪非凡气息的屋子深情对视么?
恍恍惚惚中,当再次意识到时,我已走到了家门口。
我停下了!在还有点距离的地方。
我看见了秦鸥,她就站在屋檐下,不停的踱步,从左边直到右边,然后又从右边直到左边。焦虑使她的步伐凌乱。
抬头往外面望了望。
她脸上的欣喜显露无遗,她马上跑过来,眼里带着柔光说:“回来了。”
很自然的!她把我的手拉着。但我却感觉很不自然,我快步向屋里走,借以甩开她的那只手。
她也觉得无所谓,快速的跟上来 。
我想要径直回房,她出声阻止了我。“吃饭好不好?好长时间没吃东西了。”
“我不饿。”我拒绝。
“不想知道爸爸临死前的遗言吗?”
她成功的阻止了我想要继续踏出的步子。
昏黄的灯光将整间屋子都笼罩住,昏沉沉的,像要下雨又没下的天,压抑得人踹不过气来。
我低头吃着面条,动作像完成任务般机械。
所谓的大人,最会的便是没话找话。秦鸥也不例外,她说:“好吃吗?”
这有意思吗?
我毫不留情的向她亮出我全身的刺。“第一次吃你的东西,也是第一次吃东西吃不出味道。”
她用愧疚的语气说:“对不起。”接着我眼角的余光打量到她的面容上浮现微笑,她说:“可是此刻我却感觉很幸福呢!能够看着明天吃我亲手煮的面,这种感觉真好。”
我发誓我现在想将嘴里的面条吐给她看,怀着这种心情,我说:“原本丢弃不要的脏小孩,现在很慷慨的倾注母爱,我是否该感恩戴德?”
“没有,妈妈怎么会丢弃你。”她哑着嗓子说。
“我一直对你都十分好奇,你怎么可以做到在一面抛弃我们的同时,还让纪非凡视你若珍宝。”
她终是哭起来了,眼泪一滴一滴的往下掉。
我也禁声。
心里不能说是痛快,明明就想伤害她,这是机会,应该要反复利用的。可是更狠的话还是没办法说出口啊!
秦鸥或许是我一直将你的形象幻想得很邪恶罢了。因为我的纪非凡,我的爸爸,他那么的好,你竟然不要他。
可是,我没办法忘记那天和你的初见。当我回到家,一心都扑到纪非凡身上时。旁边的你上来拉住我,我忽略掉你其实哭得快晕了,忽略掉你看见我的激动。你急切的望着我,声音就像电视里寻子的娘般,你说:“明天,明天••••••你是明天。”
我哪顾得上你,虽然我第一眼就认出了你。我将你推到地上,狠狠的瞪了你一眼。
吃完后,将碗拿到厨房,我习惯凡事亲力亲为。但是却被抢走了,看来你也没有只顾着哭。
水龙头被拧开,水不一会儿结满了,便传来刷碗的声音。
还有说话的声音。“明天不用会做这些了,以后跟妈妈在一起生活。”
我抓住问题的关键。“和你一起••••••生活?”
“你爸爸的遗言便是希望我带着你,生活。”她停下手中的动作,望着我。
我沉默。
她似乎有些害怕了,小心翼翼的问:“如果明天不希望这么快离开这里,妈妈可以等,三个月、五个月都没关系。”
“你这次会回来是纪非凡请求的?”我问。
“嗯”
事情原来是这样的么?我闭上了眼睛,我说:“我跟你走,就明天。”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天气也晴得很好,远远近近的地面上都打着霜,冷风徐徐吹过来,但这并不能影响今天是一个好天气。明显跟我的心情是有极大反差的。
简单收拾几件衣服,我便将门上的锁按下去。秦鸥有些诧异的望着我,她没想到我会走得如此轻易,我没有带与纪非凡相关的任何东西,照片也没有一张。可是只有我知道,最好的永远在心底,我不需要睹物思人。因为在回忆说明你在忘记,纪非凡,我敢拍胸脯保证,不管过了多长时间,不管在多少天的多少天之后,我都不会忘了你。
之所以选择这么早走,不是没有原因的。我要避开和界子河那些乡亲们无休止而又能让人心情坏到极点的告别。可以想象得到,若走晚了,冲秦鸥这一财神摸样,他们不跑过来问候了再问候,那该让人多讨厌。
路过界子河最醒目的一栋四层楼时,我停顿了下来,这是曈曈她家。
秦鸥问我。“要去告别吗?”
我想了一会儿,说:“不用了。”那丫头的眼泪估计又会把我的衣服打湿。
我抬脚继续向前走,这里离镇上候车的地方没多远。等我到候车点的时候,却听见有人在喊我。
“明天,明天。”
回音好像荡在了整个界子河。
有这个威力的也只能是她了。我无奈的转过身,却又见识到了她做事的不同凡响。她家三楼的窗户打开,她踩在窗户上,整个身体都扒着窗子,像在耍某种特技。
我的心没由来的悬着,也扯着嗓子大叫起来,“快跟我滚进去,一大早上的,卖弄给谁看啦。”
以为她又会伤春悲秋的!哪知,她竟笑得像个傻,吊在窗户上,一只手还抽出来冲我使劲的挥。
“纪明天,真高兴你能接受新的生活。记得要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明天会是一个晴天,明天的明天也会是一个晴天。再见!”
我也伸出我的手,挥了挥。
再见,曈曈。
最后看了一眼界子河,
再也不见,我已过完的十七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