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山尽开颜》芊芊雨

312、第三百一十一章

　　第三百一十一章
　　清宁王爷所言让千百人为他殉葬，所殉何止千百，郑国、越国、乌平、吴国共有超过十万余人在此战役以及随后的大小战役中丧生。
　　他的最后一战，惨烈悲壮，以自己两个亲生儿子为饵，用虎望渚深陷重围十一天、郑国兵将万余生命死亡的代价，借诈死派李连山、李无忌连夜回郑国领兵，自己则靠颜箴以毒攻毒之法延命，忍受巨大痛楚，强撑病体，带领两千余人化整为零，行百里外绕远路分批渡江至越国境内，分别前往会稽、安城、江洲等重邑进行骚扰，自己则带着颜箴等五百人分批进入越国都金陵，刺杀官员、放火、投毒、造谣、夺药等手法层出不穷，最能动摇民心的是重要官员的被刺，以及四处放火投毒，仅越国都城金陵，五日内因投毒丧失行动能力的军队和平民就上万，五品以上官员便死了上百。每逢夜晚，火光四起，金陵民居一般采取竹篱木壁，仅第一夜便烧了十数条街，映得金陵城上空一片火红，军民虽来救，但隔不住郑军四处放火，这边未熄那边又起，一直烧到越国皇宫，连内殿都烧了几间。
　　等越国反应过来有人故意扰乱时其他城邑的告急书信也已来到，几番探究，认定是郑国派出小股部队暗渡陈仓，在已国内大肆扰乱，以解虎望之围。本不想理会，但这些扰乱的手法太过狠毒，再不制止的话，国内民心乱了不说，也将无官可用。越国君急派信使，招围攻虎望渚的越军回撤，分守国都和各城邑，以防郑军再行阴狠之事，但清宁王爷此时已携众离开，与其他城邑骚扰者会齐后，等待越军集合渡江时再一举而歼之。
　　越军首批大船运送士兵至岸时，早已等候在那的郑国军使用颜箴赶制的迷药，杀人夺船，又伪装越军到虎望渚江岸，放小船接越军上大船，接一船制住一船，一共接了三千多，全部杀掉。再用事先准备好的装着火油的土球掷向越军，放火箭，与李无忌前后夹击，越军大败。
　　此战结束后清宁王爷亡故，郑国军全军戴孝，李连山率部攻打乌平，乌平死两万余人，丢一郡八城；李氏兄弟与李无忌渡江攻越，越国五万精锐皆亡，丢两郡十九城。
　　而后几路人马会齐，攻打吴国，所向披靡，至吴国都城下，吴国君急派使者谈判，终割让一郡作为此次趁乱协攻虎望渚的代价。
　　李氏兄弟又追查清宁王爷遇刺详情，查出刺客乃上次虎望渚之战越国亡将程兴遗孀重金聘请的东厝国武人所致，李氏兄弟对事情所牵连的相关人等进行清算，李连山则率兵攻打东厝。东厝国力富足，只因国家太小，军队不多，再加上郑军此时威名正盛，其余诸国不敢相助，东厝灭。

　　初时清宁王爷亡故的消息传到康平时，李千雪的心里很复杂，一方面觉得自己回收皇权的障碍少了一个，心里感到欣慰，一方面想起自己幼时清宁王爷对自己的亲切，又感到悲伤。
　　当半月后清宁王爷真正的死讯和大捷的消息再次传来时，李千雪心里的感情更为复杂——清宁王爷是郑国真正的军神，不管他对自己如何，有他在，任何国家都不足为虑，如今他一去，再有国来犯，何人阻挡？自己的弟弟虽然军功赫赫，这几年战绩斐然，但还是太过年轻，遇事冲动，想要像清宁王爷那样担起军部的重任还需再历练几年。而且清宁王爷也不是完全无情之人，有那么一两次，他还是站在自己这边的。
　　这里正感慨和隐隐担心之际，那边朱太后派人请他前去相见。
　　李千雪心里颇有些担心，生怕清宁王爷这一去世，朱太后那边无人挟制，迫不及待准备谋夺帝位。但他历经困境多年，早已练就不动声色的内敛性子，内心虽不安，表面上却看不出，而且他还有一个依靠，那就是李连山带军在外打仗，朱太后如果真敢动手，她的下场也不会好到哪里。
　　脸上仍然带着平和的神情，带着众太监侍卫来到朱太后所居的瑶光殿，让人没有料到的是，瑶光殿内侍女、内侍全在外面守候，殿内只有朱太后和周相二人。
　　朱太后一反以往对他的冷淡，脸上露出久违的和蔼微笑，向他招手道：“二郎，你过来。”
　　听到这久违的来自太后的称呼，李千雪的眼睛猛地一热。这还是在他未过继给皇伯父、当时的皇后娘娘对他的称呼。他年少时父王征战不归，归来后便缠绵病榻，因此他从小就担当起一家之主的重任，而且因他沉稳从容，没有人敢把他当小孩看，成婚有了孩子后更是如此，就这位没有孩子的皇伯娘一直把他当成小孩，每次见他，都会微笑地向他招手，“二郎，你过来。”
　　这句话他已经十年没有听到了，这种让人看了从心里暖和的笑容也十年没有再见到，李千雪心里酸楚的同时，不由暗暗警惕，不知这位自从自己当上皇帝后就从来没给自己好脸色的太后娘娘又要出什么阴招对付自己。
　　李千雪站在殿中的位置，向朱太后深深行礼，疏离地微笑道：“母后叫儿皇来，不知有何要紧事？”
　　朱太后深深地望着他，然后看向不应该出现在这深宫的周相，叹息道：“哀家当时便知，此事一做，二郎必待哀家如路人。”
　　“母后如何说此语，可是儿皇又做错了什么事，让母后对儿皇不满？”李千雪仍然微笑有礼，但隐在袖中的手已经暗暗摸到绑在手臂上的短剑。
　　朱太后脸上的神色很奇特，又似宽慰，又带了几分悲哀，仔细端详着李千雪，良久道：“二郎，哀家无后，自你幼时便喜欢你，你成亲后，哀家先后求先皇和你父王，欲过继你为子……”
　　李千雪神情未变，内心起了波涛，太后这话是什么意思？明明是先皇看中自己，她怎么能睁着眼睛说瞎话？以为自己是小孩好骗吗？
　　“先皇本不允，言你外和内强，却无远见，不能为帝，哀家强求，先皇却让哀家答应一事，否则不允。”朱太后含泪微笑，“他让哀家从此后不再对你好，要哀家从过继你之日起便百般苛刻你，挟制你，架空你的权力，让你百尝孤立，在你危急时坐立无援。”
　　李千雪惊讶地望着朱太后，脸上的从容终于有了一丝裂缝，“为什么？”
　　朱太后道：“因为你当时执意要娶废后。”
　　李千雪想起来了，废后本是父王一名部下的孤女，无亲无故，九岁时那名部下身亡，父王怜她孤苦，接来养在王府。自己跟她两情相悦，执意求娶为妻，当时皇伯父百般反对，自己当时曾言：娶亲乃我自己的事，不用外人操心。气得皇伯父好长一段时间没有理自己，直到生下李焜后才原谅他。
　　“先皇是把你当成未来的皇帝来教养，你的皇后也应是高门大族里的女儿，岂能是个无根无依的孤女？她没有受过专门的教养，如何能替你掌管好后宫，让你安心处理国家大事？”
　　李千雪想起自己登基后，为暗中收权，联合贵族官员为已助力，因此纳了几名权贵家的女儿为妃，废后非但不理解，还跟他置气，不理后宫事，纵容那几名妃子勾心斗角，连带着他想拉拢的那几个权贵也勾心斗角，非但不能为他助力，反而互相攻诘，令他烦恼不已。所幸有周相压制，没多久把他们革职的革职、外派的外派，总算让后宫消停下来。当时想着周相这是剪他羽翼，如今想来，也许另有隐情，想到此，不由向一直不动声色耐心倾听的周相望了一眼。
　　朱太后继续道：“因你对婚事的执拗，先皇和你父王认为你太过自行其事，不听良言，行事无远见，不能为帝。先皇又考虑过子羽，子羽得知先皇欲意立他为皇太帝，百般不恳，言他心肠刚硬，行事太过残忍，对其妹、其子尚且心狠，承帝位后恐更不能听良言相劝，对国民会更加残暴。”
　　子羽是清宁王爷的字，李千雪想起他曾责打自己唯一嫡子，使其带伤刺探敌情时亡故一事，清宁王妃为此怒而求去不成，愤而出家。
　　“你和小七是先皇三兄弟唯一的嫡子，小七年幼，子羽不要这个帝位，只能传给你。先皇与你父、子羽、周相商量了许久，方才定下这件事，传你帝位，但架空你的皇权，让你经过百般历练，锻炼你的能力。为防止哀家心软，先皇临终前让我以朱氏家族立誓，如哀家做不到，便让朱家家破人亡。”朱太后含泪而笑，继续道：“先皇重情，待哀家极好，哀家一直无后，百官、哀家都多次恳请他纳妃，先皇执意不肯，宁肯过继你也不让哀家难过，哀家念他的恩情，岂能辜负他的一片苦心？因此哀家在他的病榻前跪下立誓，苛刻于你，苦你心智，逆你所令，让你动心忍性，增益所能。哀家做到了。”
　　朱太后微侧了脸，用丝帕捂住眼睛。
　　李千雪愣在当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一切全来自先皇的授意？其中还有自己父王的谋划？登基七年来的种种苦处与四面楚歌的境遇，居然都是为了磨练自己？
　　周相轻咳一声，行了一礼，道：“陛下，此事臣也有参与，太后所言皆是事实，陛下如果不信，这里有先皇的御笔，请陛下过目。”
　　殿内没有人伺候，李千雪不待周相起身把先皇信笺送来，急走几步取来观看。
　　那丝帛上所写文字果真是先皇亲笔所书，没有盖玉玺，只盖有一枚小章。那小章还是自己在他三十五岁生辰时亲自镌刻当成寿礼的私章，当时自己才十二岁，那私章刻并不好，但是先皇却很喜欢，一直留在身边，作为家人之间玩笑书信往来时使用。
　　那枚私章当时已经随先皇下葬，此信的真实度已经不容置疑。
　　“陛下请不要责怪先皇和太后娘娘，这是先皇与太后的一片苦心。我郑国想要强大，国君必须雄才大略，果断行事，陛下先时行事平和，乃守成之君。可我大郑立国三十余年，迄今也只有三朝，周边诸国虎视眈眈，初有太祖成霸业，中有瑞王与清宁王护佑，暂不敢动，但瑞王久病，清宁王一人独木难支，陛下登基后南伽、西戎、西羯等国来侵，国内又遇频频遇灾荒，此内忧外患，陛下如仍平和行事，恐难平伏。因此臣与太后、王爷密谋，挟迫陛下，使陛下周密行事，早日成就霸业。”周相言此，向李千雪行三跪九叩之礼。
　　朱太后拭去眼泪，恳请道：“二郎，哀家借七郎之事逼你废后，既有公心，亦有私情。废后不足担当一国之母之责，养育的孩子也性情懦弱，不可为太子，哀家因此逼你废后贬子，但立哀家侄女为后，立其子为太子，则是出于哀家私情，哀家想在百年之后，仍有人能护佑朱氏家族。还请陛下念先皇一片苦心，不再追究此事。”
　　“母后还请放心，儿皇……终生不再立后，朱贵妃掌管后宫，其子太子位永固。”李千雪听到这里，心中已经信了，眼泪涌出眼眶，看着前方端然肃坐的太后，心里百感交集。
　　此时方才想起之前所遇种种可疑之处——比如李连山在南伽打仗，瑞王府被围，自己被困深宫，寒病交加，以为定然丧命，结果峰回路转，有人偷偷给自己送食送药，当时还以为是李连山打了胜仗，立下大功，朱太后一伙怕自己出事弟弟会为自己出头而收敛了手段，现在想来，却是他们给自己的磨练。还有其他一些事，比如李连山冲撞太后，依当时太后的权势，弄死一个没有权势的皇帝的弟弟是件轻而易举的事，但是事后也轻轻放过。还有当时朝堂百官纷纷要求处置弟弟李连山，自己眼见无法保他，去找清宁王爷，向他下跪，要把帝位传给他，以此换弟弟一命，清宁王爷不受他的礼，把他扶起，还说让他永远记得兄弟之情，切不可反目，然后出面把事情压下。
　　“只是此事知道人不过先皇、你父王、子羽、哀家和周相，连你也不知道，哀家的娘家以为哀家要改朝换代，所以做出许多诛连九族之事，哀家心中着急，又不能明言，还得配合行事，二郎还请看在先皇面上，给哀家的娘家留条后路。”
　　“陛下，老臣也是如此，亲戚中有许多鼠目寸光之辈，做出许多大不敬之事，还请陛下看在老臣扶佐陛下执政时尚且有几分公正，恳请陛下饶他们一死。”
　　李千雪心中所有的疑团终于消失，几步行于朱太后身上，颤声道：“母后。”七年来他叫了无数声“母后”，惟有今次情真意切。
　　他还想无数次再这样情真意切地叫下去，但是朱太后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天佑九年初冬，这次见面述说详情的五日后，朱太后饮毒酒自尽，以已身死，保朱氏全族活命。
　　朱太后薨的消息一经传出，周相也留书一封，荐中书令长孙敬为宰相，当夜饮毒酒自尽，以已身死，护周氏及亲族活命。
　　清宁王爷、朱太后、宰相周少安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内相继身亡，举国震动，但因后二人死前将各路事情移交干净，加之李连山在外手握重兵，国内没有发生动荡。
　　国丧完毕，李千雪重新坐上朝堂宝座时，终于觉得自己是一国之君，但堂下诸臣里没有了清宁王爷和周相，后宫也没有了太后，心里又感觉悲伤和些许不安，毕竟那三人一人为他守住国门，一人为他处理国事，一人为他整理后宫，三人压制他、关心他，以前所未闻的手段逼迫他变成一位合格的国君，如今把所有的一切还给他，自己撒手而去，反倒令他感到孤单寂寞。
　　“我还有个弟弟。”他这样想着，在皇座上挺直了肩膀，威严的目光自旒冕垂下的玉珠后射向殿中匍匐的群臣……

作者有话说

　　阻碍李千雪的人全死了，所有的伏笔和隐情终于交待清楚了，感觉轻松许多，压力没那么大了。
下面就该写颜箴与小世子的曲折情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