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粱遗爱》一片孤城万顷瓜

3、飞流直下三千尺

　　过了数日，谢禧父子想上匡庐山游玩，优昙要求随去，谢禧本嫌带着女儿麻烦，转念一想，徐妃接二连三地把优昙叫进王宫去玩，不如带她离开，免得她越陷越深。

　　优昙难得有游山玩水的机会，快活得像只小鹿似的。可乐极生悲，她在五老峰大瀑布下一块蘑菇形大岩石上玩的时候，滑入潭中，扭了腿。带路人说附近有个聆泉尼寺，医术高明，父亲便把优昙寄在那里，尼寺里不方便住男仆，只有将男能留下来陪着，谢禧继续上山玩乐。优昙在尼寺里一住近十天，腿伤早好了，也不见父亲来接她。

　　一天无聊，优昙在瀑布边竹林里采花草，一个人玩斗草。从竹林有之字形的小路一叠一叠下去可以通向瀑布坠落的深潭。草木沙沙，优昙循声望去，见两人正在自己脚下方的小道走过。估计一会儿他们就要上来了，正要回避，忽然听见有人喊世子。伸头透过丛丛草木一看：方等！虽然瀑布轰隆之声不觉于耳，可因为直线距离近，优昙隐约听得见他们在讨论武功之类的话题。

　　山野间的方等一身石青裤褶的便服：“我把你当朋友，可你对我还是和那些俗人一样，你本来可以先射穿山甲，却又留给我射。好，这下没了。每每和你比试武功，你总是留一手。”
　　另一个穿绿裤褶的人道：“子珩臂力稍强是真的，可应变时常不能准确把握。如何说子珩刻意让着世子？先考在世时候都说子珩心有躁气。再说武艺也不绝对，以世子之姿，将来必是上将运筹帷幄，小卒子才用蛮力肉搏。”
　　方等觉得他又在强调自己身份，心里不快，道：“我这会儿只说武艺，现在我们以竹为器，5个回合，绝不准保留。”
　　“好！”
　　两人各劈了一只竹子，见附近山林密密，只有蘑菇岩上是一块空场地，便过来比试起来。
　　优昙不懂什么武艺，谁占上风谁落下风都看不明白。只知道你来我往噼里啪啦好不热闹。忽然看方等竹枝一挥，挑了那绿衣人的发髻，那头发顺势一扬 “好长！”优昙心里那个惊艳。绿衣人正想认输，方等不收手，攻势不减。优昙先还看看他们的动作，此时眼里就只有一头乌云在空中挥洒泼墨。天地荡漾随流岚。“噗通”水激千浪，优昙纵使萦牵在挥毫的乌丝之间，也被水花激了眸子，方等滑进水潭了。优昙急了，沿着山道冲过去，绿衣人跳进水里，水里一头如海藻般妖媚的长发上下起伏。人救了上来时候，优昙正好跑到潭边。方等还在昏迷中，额头浸着血。他落水时候头撞了岩石。绿衣人为方等逼出积水，也没见他醒来。焦头烂额之际，猛见着滟滟波光间一个俏生生的素衣小丫头，第一感觉是遇见水仙了！可方等的伤势，立马把他拉回到现实中来：“ 女郎，请问附近是否有人家？”
　　优昙回答：“我住聆泉尼寺，那里尼姑有好医术。”
　　绿衣少年一边背起昏迷的落水者，一边问优昙：“你能帮我拿麻袋和弓箭吗？”
　　优昙虽然嫌麻袋血污，可也没说什么，翘着兰花指拎着，少年看她样子别扭，爽朗地说：“里面是猎来的山鸡野兔，又重又脏，还是给我吧。”
　　优昙道：“你手没空，我帮你拿。”
　　少年微笑道谢。
　　山路弯弯，前方少年虽有重负，却步履如风。看得出他身型矫健，充满了活力。优昙忽然想起前朝人形容王右军的用辞：“飘如游云，矫如惊龙。”

　　聆泉尼寺的老尼给新来的客人安排了间禅房，优昙在院子外守着，听见那少年口口声声说我朋友如何如何，只字不提湘东王世子的名头，似乎想隐瞒身份。老尼给少年说了一大堆这里的忌讳。从那院子里走出去，看见优昙站在外面，奇怪了。
　　优昙忙问：“里面那人伤得如何？”
　　老尼看她一脸急切，慢悠悠地回答：“还好只是呛了几口水，伤得不重，敷了药，休息一阵儿就好了。”又道，“女郎请回房吧。”意思说你一女子离男人越远越好。
　　优昙脑子里猛闪过方等冷冰冰的脸，自己若去关心他，他恐怕又要多心。这会儿连老尼姑也想歪了，可笑又可气。优昙一身寥落回了房，对将男只字不提。翻了本佛经，也不知看进去些什么。只感觉太阳把窗影从短拉到了长，从右拉到了左。看着日头渐渐西斜，又是无聊，便到尼寺外面的松林中转悠，静听松涛。走着走着，松香间隐隐冒出一丝烤肉味道。原来那绿衣少年正在生火烧烤。优昙心头一颤。
　　绿衣少年看见她，主动说：“我朋友醒了，现在他在房里休息呢。”
　　优昙点了一下头。
　　绿衣少年又说：“你能帮我去拿点盐和干荷叶吗，我在这里烤兔子。”

　　优昙进积香厨找了盐，荷叶，送过来，放下正要走，绿衣少年请她留下来一起吃兔子，优昙自己都不明白怎么那么爽快就答应了。绿衣少年很想跟这女子多说话，没话也要找话，说这山上景色，说这附近物产。一口金陵正声中略微带点吴侬腔。
　　峰岩山水，松竹梅兰聊遍了，便聊到聆泉尼寺：“你们这主持管得好严，这里禁止入内，那里禁止靠近。”
　　优昙调皮地说：“严着呢，我都想穿男人衣服去吓唬吓唬她们。”
　　绿衣少年道：“学祝英台？”
　　“祝英台是什么？”
　　“我们乡里的一个传说，祝英台是个氏族家的女子，女扮男装外出求学。在学堂里喜欢上个男的。那男的是寒人，两人想成婚，家里不让，就变成蝴蝶一块儿飞走了。所以乡里年年清明都要招蝴蝶。”
　　“怎么个招法？”
　　“放双飞蝶风筝，风筝上挂着鲜花儿，飞上空，据说蝴蝶闻着花香就飞来了。”
　　“有意思！”她宛然一笑，黄昏的山林顿时凭添几分亮色。
　　夕阳的回光返照，把他俩笼罩在一种温暖而丝润的橙黄色里。边上一对黑色红斑凤尾蝶飞过，少年伸手一捞便捉了一只，送给优昙。
　　优昙小心拈着它的华丽翅膀，观察着那织锦般排列的花纹。少年见得志，一鼓作气，准备打听女子生辰八字，芳名婚否。首先是自我介绍：“我姓王，名珩，字子珩。我的名这么写，” 他拿柴火在地上画了个凑合着算齐整的“珩” 字，强调道： “念heng”
　　优昙稍有不快，你当我白丁？没想到下一句话更加突兀：“ 你是这聆泉尼寺里的养女吧？”
　　哗一下，触动了优昙的痛处。她想想父亲一心只顾自己玩乐，把自己丢这里好象遗弃了一样。禁不住抽泣了起来。蝴蝶趁机飞了。少年慌了神，忙哄她吃兔肉。优昙看见将男远远从山道上过来，飞也似地跑了过去。少年见空站着尴尬也无用，用干荷叶把兔子肉裹了裹, 拿回去给方等吃。

　　这夜满月，照得优昙彻夜难眠，想自己怎么会跟陌生男子呆那么久，而且那么失态那么丢脸。可满脑都是他春风般的笑，沁到了心底。长夜漫漫，东方泛白的时候，她还坐起来对着窗户发了好一会儿呆，而后倦意上来，只到迷糊间被人叫醒，天已中午，居然是父亲派人过来接她下山。

作者有话说

　　梁祝故事最早出现于萧梁时代的会稽，所以当地人知道，而优昙没听说过很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