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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7-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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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走了许久,来到一间小小的石室。室中四壁均装着铁环锁链。三个人虽不知他打的是什么主意,也知道定是大大不妙。公孙谷主在室中立定,向左右说道:“去割几捆情花来。”
杨过只觉得张无忌抓着自己的手一紧,侧头看时,见他神色紧张,牙关紧咬。但现在也不是细问的时候,他只得暗自凝神戒备。
过不多时,石室门口传来了一阵醉人心脾的芳香,只见五色缤纷,娇艳新鲜,十余名绿衣弟子手捧一丛丛情花走了进来。这些人手臂上都垫了牛皮,以防情花之刺。
公孙谷主右手一挥,冷哼道:“都堆在这两个小子身上。”
杨过还未反应,张无忌快了一步,将他拉到身后。情花兜头而下,杨过只觉四肢未被张无忌挡住之处就如被几十几百只毒蜂同时蛰咬,浑身全无力气,心中知道张无忌更要比自己难熬十倍百倍,少不得咬牙挣扎。却听张无忌声音微弱,几不可闻,在他耳边道:“不要乱动。”
杨过哪肯理会,当即回道:“傻瓜,我难道会感激你吗!”他又担心又气恼,情花毒顿时又发,这次发作不比以往,全身上下无一处不是剧痛。他大叫一声,几乎晕倒。
小龙女见此情况,又是怜惜,又是愤怒,向公孙谷主喝道:“你干什么!”抢身扑上,要将他二人身上的情花搬开。
公孙谷主伸臂拦住了她,微微冷笑,说道:“我倒看不出来,你们俩当真是情深意重。”他回头对小龙女道:“你究竟喜欢哪一个?我不妨告诉你,这两个小子彼此间存了男女之情。无论你爱上哪个,都是空相思一场。”
他说完这话,就要看小龙女脸上变色,惊讶伤心。但小龙女只是摇了摇头,轻轻说道:“我知道的。那又怎么了。”
公孙谷主听她口气便如同在说今天天气如何一般,心中惊诧,脸上却不动声色,看着网中二人,冷笑道:“你以为这就能护住他?天真可笑。”又拍一下手掌,弟子得令,上前解开渔网,将张无忌拖了出来。他已痛的几乎失去意识,强咬牙关,不肯示弱。但哪还会再有反抗之力?
绿衣弟子将张无忌带到壁前,用铁链将他四肢锁在铁环之上。再重回杨过身边,将渔网合拢闭锁,将一捆捆情花尽数堆在了他身上。
杨过只觉得瞬间犹如万箭攒心,却不禁想到……原来……他刚刚这般痛……
小龙女哪还能忍得住?但公孙谷主紧紧抓着她,怎么也脱身不得,焦急伤心之下,眼中流下泪来,哽咽道:“你究竟如何才肯放了他们?”
公孙谷主道:“柳妹,你听好了,我跟这两人并无怨仇,何况他们还与你有旧?若他们谨守宾客之义,我自然也礼敬有加,但今日事已至此……他们是生是死,都在你一念之间。”
小龙女怎不知公孙谷主心中想的什么,她默默低头,过了半响,长叹一声,说道:“公孙先生,我宁愿你当日没救我的性命。你硬逼我与你成亲,明知我将终生不乐,于你又有什么好处?”
公孙谷主脸色阴沉,缓缓道:“我平生便是说一是一,说二是二,决不容人欺负折辱。你既答允与我成亲,便得成亲。世事原本难料,欢乐痛苦,尽是明天的事,又有谁知道了?大家走着瞧罢。”他说着缓步走向室门,在门口停了一刻,又道:“深中情花之毒,每过一个时辰,疼痛便增一分,三十六日后全身剧痛而死。十二个时辰之内,我有解药可治,一天之后就是神仙难救——他们两人的性命都在你手。你自己决定罢了。”
小龙女看看杨过,又看看张无忌,两人都是神智昏沉,双目黯淡,紧咬嘴唇强忍不言。她虽不知晓何为情花,对公孙谷主所言却不由不信。想到他们现下已如此痛苦,若当真每个时辰便更痛一分,一直痛到三十六天而死,就连地狱中也无此苦刑。自己怎么能袖手旁观?当下横下心来,颤声道:“公孙先生,我答应你,请你快快取药解救。”
公孙谷主所做一切都是要她点头,终于听到她应承,心中又是高兴,又是恼恨。他自然明白这女子从今后对自己只有怨憎,决无半分情意,却仍然点头道:“你能回心转意,那就最好。我叫人安排,今夜我们便成礼,洞房花烛之后,明日一早我会取药救他二人。”
小龙女急道:“你先救人才行。”
公孙谷主微微一笑,走回来牵了她手,说道:“柳妹,你也太小觑我了。好容易叫你答允,我知你非真心情愿,我有多蠢,才会先给他们治伤?”他对二人说道:“只要一切顺遂,十个时辰之后我便携解药相救。这十个时辰之中,只要清心自持,不起情欲之念。纵有痛楚,亦不难熬。”
说完这话,他也不管这两人是否听到,拉着小龙女步出室外,将门关闭,径自去了。
石室中一片沉寂,不知过了多久,杨过方觉身上的痛楚稍减,但也许是已经痛到麻木。他心想这谷主如此狠毒,害我和无忌如此,还敢强让姑姑屈从于他,我岂能坐以待毙?何况……我还有父仇未报,决不能就这么算了!
又想到刚才张无忌抢先为他挡情花毒刺,中毒恐怕较自己更深,现在也不知如何。忙出声喊他名字,喊了数声,张无忌终于应了一声。
原来张无忌已经晕了过去,被杨过呼唤醒来,他一时间心中茫然,又感到周身痛楚,方才想起前事,便对杨过轻声说出这情花毒的厉害之处,咬牙道:“这毒我未必不能解,且一时半会也死不了,我们一定要想法子救出龙姐姐。”
杨过想起张无忌医术高明,虽然目前情况险恶,但听他如此一说,也是精神一振,回道:“是!就算姑姑真成了谷主夫人,我们也还是要救她出来!”
这时门口传来了轻轻的‘吱呀’一声。他俩同时住口,见一条绿影一晃,从推开的门缝闪进室内。那人转过身来,脸庞莹白,嘴角边一颗小小黑痣。好生面熟。
张无忌脱口而出:“绿萼姐姐!”
公孙绿萼转身关好室门,低声道:“轻些,我来救你们了。”她一边说话,一边走到了张无忌身边,取钥匙打开他手足上的铁环锁链。
张无忌忍不住道:“姐姐,你不怪我么。”
公孙绿萼笑道:“你为救自己的亲人,连性命都豁出去不要了。之前也是一力为我开脱。叫我如何还能怪你?”见他面露感动之情,伸手在他脸颊一拧,又道:“无忌无忌,这名字挺好听啊,嗯,干什么骗我,说你叫什么,大笨牛?”说着已将他放了下来,又去搬杨过渔网上的情花。
杨过心中感激,低声道:“多谢姑娘,但令尊若知道此事……”
公孙绿萼摇了摇头,说道:“我拼着身受重责罢了。”她将情花尽数搬开,‘咦’了一声。皱眉道:“遭啦,这是张金丝网,钥匙在我爹爹身上……”
杨过道:“用利器划的开么?”
公孙绿萼已然想到:“我这就去取那对家传宝剑,定能救你脱困。”
张无忌道:“那我跟你一起……”
公孙绿萼看他一眼,微微一笑,说道:“你在此处护着杨少侠,万一有人来,也好有个照应。我片刻就回。”说着微启室门,翩然去了。
杨过见她竟为自己二人甘冒奇险,不禁说道:“公孙谷主如此阴狠,没想到生出的女儿却这般仁厚。”
张无忌叹道:“她也可怜的很,很小的时候就死了娘亲,爹爹又待她冷漠,跟你我相比,其实也没什么不同的。”
杨过想到:我和无忌还有彼此,那公孙姑娘比起我们,更是要苦上几分。他想到此处,先觉得心中一甜,但胸口处即刻气血翻滚,全身剧痛,眼看情花毒又要发作,忙咬紧牙关忍耐。
张无忌看他不妥,忙道:“快想些别的,情思不动,便好受些。”但说完这句话,自己也是一阵剧痛,几乎忍耐不住。
两人各自凝神,半响之后才觉得疼痛稍缓。张无忌道:“绿萼姐姐已经去了许久,怎么还不回来?”
杨过沉吟道:“若是剑房中有人,她一时不便,也应该回来告知我们。只怕是出了岔子。”
张无忌道:“我们也不能只等在这里,却让她去为我们冒险。”
杨过见张无忌还有些犹豫,便道:“我在这里一时不会有事。无忌,你熟悉谷中路径,就快去找公孙姑娘罢。”
张无忌不愿丢下杨过在此,但也不能不管公孙绿萼,想及此处,跺了跺脚,对他道:“我尽快回来,你自己小心。”说着将室门推开一缝,见外面一片静寂,半个人影也无,当即闪身而出,寻路向着剑房去了。
[10]
一路上张无忌尽挑着僻静处小心行走,并没被人发觉。但他看谷中处处红灯彩帜大张,知道公孙谷主今晚就要与小龙女成礼,心中不免焦急。
迎面有两个丫鬟抱着凤冠霞帔走来,却不是往内院去。他心中一动,闪身藏在了廊柱之后,只听她俩一路走一路说话,原来是那公孙谷主差二人将这些衣物首饰送至丹房。丹房与剑房并立,想到此处,他便放轻脚步,悄悄的跟在了二人背后。
两个丫鬟曲曲折折走过了几道长廊,来到之前那处小院中,在北首室门前说道:“启禀谷主,喜服取来了。”便推门入内。
张无忌不知这是什么把戏,想从窗子往内张望。谁料他刚转到屋后,见到了一个人。那人冷不防被他吓了一跳,差点叫出声来。张无忌忙一手捂住她嘴,连比带划。原来那人倒也不是别人,正是公孙绿萼。
公孙绿萼看来的是张无忌,一颗心落回了肚子,悄悄在他耳边道:“我在剑房寻了一圈,没找到那两把剑,恐怕被爹爹藏了起来,刚想回去,却见爹爹带龙姑娘进了这里,便跟来看看。你怎么来啦?”
张无忌轻轻道:“我们俩放心你不下,我就来找你了。”
公孙绿萼心中有些感动,但此时无暇细想,两人屏气看向室内,屋中立着公孙谷主、小龙女、还有来送衣服的二人。
公孙谷主温言道:“柳妹,如你所说,只要看到解药,便愿意更换喜服成礼,是不是?”
小龙女并不说话,过了一刻,才轻轻点头。
公孙谷主笑道:“这解药十分难得,是我谷中的宝物,藏得隐秘。但你既然是我的夫人,就看上一眼,也没什么。”
他双手相击,两个丫鬟点了点头,放下衣物退出室外。室中只剩下了他们二人。张无忌仔细看这丹房,只见桌上柜中列满药瓶,壁上也一丛丛挂着无数干草药,西首并列着三座丹炉。
公孙谷主走到西首丹炉旁,将中间一座丹炉推开,露出个小小暗格。伸手入内,取出一个白玉雕就的瓷瓶来,再回到小龙女身旁,打开瓶塞,将瓶中药丸倒在掌内。那药丸色泽朱红,浑圆如鸽卵般大小。
小龙女伸手想要取来细看,但公孙谷主手一掩,将药丸收了起来。他微笑道:“现在解药你已看到,还有什么要说的?”
张无忌忽听公孙绿萼轻轻‘咦’了一声,这一声虽然不大,但公孙谷主和小龙女正距离这扇窗不远,都已知觉。
公孙谷主沉声道:“萼儿,你在这里?”
公孙绿萼神色惊疑不定,面上惨白,她知道自己已经暴露,想对张无忌说什么却来不及,只微微摆手叫他不要轻举妄动,自己走至室门之前,说道:“爹爹。正是女儿。”
公孙谷主不耐烦道:“你来这里干什么?速速去了。”
公孙绿萼犹豫了半响,将心一横,在门外说道:“我看到啦,你给龙姑娘看的并非是能解情花毒的绝情丹。”
小龙女听到这句话,心中一震,当时便往后退了数步。
公孙谷主没料到她居然说出这种话来,面色一沉,斥道:“你胡说八道些什么!滚进来!”
公孙绿萼推门入内。她虽然心里十分害怕,面上倒还强自镇定。走到公孙谷主面前,拜了一拜,说道:“爹爹。”
公孙谷主怒道:“你看仔细了,这难道不是绝情丹?”他眼色极冷,正是要逼迫公孙绿萼附和。
公孙绿萼昂起头说道:“绝情丹如骰子般方正,色做漆黑,腥臭味恶。这怎么会是?”她停了一停,又道:“爹爹,杨少侠和曾……和张无忌两人受那情花千针万刺之痛,如何抵挡的了?您大恩大德,请放了他们罢。“
公孙谷主哼了一声,道:“我说了不放么?只待礼成,明日我自会放了他们,不用你来操心。”
公孙绿萼叹了一口气,说道:“爹爹,倘若明日你真能给他们解药,放了他们,我又何必冒险来此?”
公孙谷主冷笑道:“是啊,你为什么来了?”
公孙绿萼道:“我知道爹爹你怕他二人再生事端,逼迫龙姑娘成亲之后,就要使毒计害死他们两人,好绝了后患。”
她这句话说出,小龙女面色大变,急道:“这果然并非解药,是不是?”
公孙谷主冷冷一笑,脸上木然,竟连一丝气恼之色也无。他慢慢走到那三座丹炉之旁,将手中药瓶放了回去。又将东首的丹炉推到西首,西首的丹炉推到东首。再走到靠壁的椅中坐下,缓缓道:“萼儿,你是我亲生骨肉,不念养育之恩,却反帮着外人,留你何用?罢了,罢了。”
他这句话说完,凝视公孙绿萼半晌,突然抽出手边黑剑,往她头顶劈落。
这一下情势突变,小龙女离他二人隔着几道药柜丹炉,飞身去救已来不及。幸好张无忌距离相近,大惊之下顾不得许多,撞破了窗口跃入屋内,叫道:“住手!”他身子落地,右足往地下一点,伸手去抓公孙谷主手腕,要阻挡他的黑剑下劈,但落脚处微微一响,突然全无借力。他暗道不妙,急忙提起真气,身子陡然上跃。公孙谷主双掌在公孙绿萼肩头一推,她身不由主的急退两步,正往张无忌身上撞来。
其时张无忌跃起后正向下落,公孙绿萼与他撞在一处,两人就一起笔直坠下。张无忌虽然不明情况,但觉足底空虚,想着要护住公孙绿萼性命,在危急中双手将她抱在怀内,眼前一片黑暗,耳边风声呼呼,正不知该如何计较,噗通一声,竟然摔入了水中,往下急沉。
在这丹房下原来是一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