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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39)如日方升 红日当空。 ...


  •   午夜就这样,缓缓,缓缓,缓缓地过去了。
      丁闲有些昏沉,等发现自己痛苦稍缓时,才顺道觉察,屋中的两人都去了外面。
      身上衣襟湿透。
      丁闲蹑手蹑脚坐起来,从竹屋的小窗口向外望。

      东方有鱼肚白缓缓浮起来。
      沈盘站在溪水边。水流冲刷过他好看的鞋子。
      沈微行垂首,跪在他脚下。

      “我听到你午夜时同丁闲说的话。”
      沈盘望住晨星。
      “从前受责的时候,也是因为这样的念头,才熬过去的么?”
      “无论我怎样想,都不重要。无路可逃,必须承受,然后,才会过去。”沈微行与她父亲一样,声音中已听不出任何异样,平静,而稳定。
      “你很像我。”沈盘淡淡的声音,听不出是悲是喜。
      “母亲如能听到,当会欢喜。”沈微行垂眸。

      沈盘却忽然发作,反手大力一掌。
      沈微行被震得闷哼一声,飞出数步之远。
      沈盘并不放过她,几步上去,又将沈微行衣领提了起来,劈手掴了一个耳光,又掴了一个耳光。清脆带着风声,反反复复,十几掌掴打下去,沈盘并没有停手之意。
      丁闲惊得从竹床上起来,踉跄着推门,却发现竹门如何推亦无法推开。

      沈微行面上一片红肿,闭目咬牙。
      沈盘终于停手。
      他声音中有沉沉愤怒,“若你母亲知道你种种所为,真会欢喜?”
      “父亲……是指什么事?”沈微行闭着眼,勉强问道。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所以女儿无权将自己贞操拱手让人?”沈微行睁开眼睛。

      丁闲一愣。
      原以为沈盘为斗命之事发作。
      现在听来,却又是怎么一出故事?

      沈盘冷冷问,“敏儿的制药功夫我清楚。你的心志我亦清楚。他的春药,破不了你的心防。”
      “无错。”沈微行坦然相认,“他们既有此意,我便坦然从之。父亲若要追究,何不追究二娘三娘,阁月机敏?”
      “他们终其一生,亦不能知晓,星辰瀚宇之事。——但你能。”
      “所以无论什么情境,我若伤害了别人,是我受罚。我若不能保护自己,亦是我受罚。别人受了与我无关的伤害,还是我受罚。甚或我保护了别人,依然是我受罚。对么?”

      丁闲从未听到沈微行的话语中有如此深重的怨恨。
      沈盘似也微惊。
      “我一直以为,你知晓为父砥砺你的苦心。”
      “是女儿知道。”
      沈盘放手,沈微行跪地喘息。
      “那你为何这样做?你喜欢从嘉?你怨我破你皇后之格?”
      “贞操很重要么?”沈微行咬牙,“父亲,你真的了解你的女儿,想要什么么?”

      东方朝霞升起。
      “我正是苦思无解,所以才来问你。”沈盘看了沈微行片刻,伸手过去。
      沈微行摇头,拒绝起身。
      “父亲。”她端端正正叩了个头。“女儿想要六艺秘要。”

      一瞬间似洪水冲开堤坝。
      沈盘的怒气铺天盖地而来。
      但沈微行今次选择了阻挡。

      这一招若是落实,沈微行必死。
      是以她格挡住沈盘的气劲攻击。
      但仍承受不住推势,向后平移数尺,喷出一口鲜血。

      沈盘已经欺近,扼住她咽喉。
      “六艺传男不传女,是以你故意破身,好有借口终身不嫁,得我秘要相传?”
      “是。”沈微行坦然认同。“我不想嫁人。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五蕴盛。天地之间,有始有终之物,皆是苦楚。女儿斗胆,想要抓住恒常之物,譬如星辰。”

      沈盘的手收紧。
      沈微行再说不出一字,面色发白,微微仰面,闭上眼眸。
      红日当空。照住她伤痕累累的脸。
      有种奇异的清秀。

      很久之后,沈盘终于放手。
      沈微行禁不住呛咳起来。
      “你不必如此做。以你的天分,我终有一日,会将你要的给你。”
      沈微行又叩首。
      “谢父亲成全。”

      沈盘冷笑看住她。
      “对自己的父亲,亦要动用这样的心机,去达成目的。行儿,我忙于国事,却不知晓,你是何时变成这样?”
      沈微行垂眸,“父亲真想知道么?”
      “你说。”
      “我十五岁时,公主诞下珏儿,全家都前往探贺,宫中亦赠了一盆瑶树琪花。后来瑶树琪花枯死,父亲记得么?”
      “记得,是你认下此行。”
      沈微行摇头,“不是我做的,是公主当着我与微止的面,亲手将药渣浇入花盆之中。”
      沈盘沉默片刻,“她未能得子,心绪不佳,亦是难免。”
      “她逼我认,我便认,无谓连累弟弟。既认下了,父亲赐罚,亦非罕事,唯有承受。”沈微行似在说一件与自己并无关系之事,“父亲看过存诫堂谱么?……女儿自十岁以来,受责三十六次。那是唯一一次,我反抗侍卫,跑了出来,到丹鼎轩门前,想要求父亲救我。”
      沈盘点头,“那夜我未见你。”
      沈微行惨笑了笑,“不止未见我,还将惩罚加倍。但父亲可知道,向来忍耐的我,为何偏偏那一次要反抗?”
      “为何?”
      “因那一夜,是女儿初潮。”沈微行冷冷地抬头,盯住父亲的眼睛。

      沈盘闭上眼睛,痛苦地叹了一声。
      “沈府儿女,俱不用下人,取其自强之意。但众人皆有母亲看护照拂,真正如野草一般生长的,只有我们姐弟。”沈微行平静的语声中,隐隐藏住惊涛骇浪,“父亲,我不会下厨。我不会织补。我不会盘女儿家美丽的发髻。我亦不懂得怎么用脂粉。那一夜,我连如何处理自己的身体,亦不懂得。阖府上下,无人教我,无人帮我,只有家法森严,血流成河。父亲,这样的女儿,要如何嫁人?二十年来,你所教我的一切,我所会的一切,便是沈门六艺。我不追逐六艺的至高圣谛,还能追逐什么?”

      沈盘久久无语。
      旭日高起。
      一日之中最为舒适的时候就要过去。
      逼近正午,便又是禁地中难熬的时分。
      丁闲怔怔看住这对父女。

      沈盘负手看了会被阳光染成金色的竹叶。
      再转回来时,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书籍。
      “这是你要的。亦是我欠你的。——拿去吧。”
      沈微行平静地接过。
      “若我真不给你,你会如何?”沈盘忽然问。
      “向弟弟要。”沈微行坦荡答。
      沈盘笑了出声。“微行果然肖我。你母亲若能知晓,果真,会欢喜吧……我没有什么再能给你的了。凝儿还好么?”

      “这是凝儿与贪狼之事,”沈微行自怀中取出陈情书信,“女儿未得允准,自行处置了此事,还请父亲降罪。”
      “你何罪之有?”沈盘读毕,将书信折好,纳入怀中。“你有心天道,就注定错过人世风景。如凝儿这般的儿女情长,或如我与你母亲那样的相知相守,终难再有了。此路独行,注定凄清。行儿——你可知,我愿以百年寿数,交换你母亲一夕觉醒?我时常想象,我们一家四口,避居市井,平凡度日,有朝一日,看旁人用花轿将我的女儿娶了去,长吁短叹,你母亲便笑我思女成狂……”

      “别再说了。”沈微行木然打断。“父亲……是女儿不孝。”
      她咬牙,强自抑制泪水,“父亲爱我,我却只爱自己。是我一直……一直错得离谱,却知错,而不能改。”
      “你便爱你自己便是。”沈盘伸手轻轻抚摩女儿简单的束发。“我有天下,还有沈宅。我能给你的太少。很好,你懂得爱自己,我便也能放心一二……六艺之术,要循序渐进,你纵得秘要,也要二三十年的工夫,方能窥其究竟。你若想离开,我便借此事,送你离开,你择地静修便是。”
      “不,我不离开沈宅。”沈微行扬眉,“父亲,如您所说,一家四口。我不会弃之不管。”

      沈盘点头,柔情收起,回复威严神色。“那便在此静心悔过三日,三日之后,我派人来接你,迟些再去存诫堂领责。”
      “是。”
      “微止天赋不弱,欠缺的,便是如你这般的磨练。”沈盘转头望向竹屋中呆呆看过来的丁闲,“若有朝一日他执掌家宅,你要多费心辅佐。”
      沈微行一笑,“丁闲,父亲在同你说话。”
      丁闲啊了一声,忙点头,“我会对大少爷好,我也会对大小姐好的。他们都对我很好。国师亦对我很好,姑丈,凝小姐……你们都对丁闲太好。”她知自己一时凌乱,言出无状,但也不知道要如何表达合适,“丁闲有幸,能认识世上最为优秀之人,这样的幸运,会时时警醒我,加倍努力,好配得上你们……你们这样,嗯,耀眼的光辉。”

      一席话说得沈盘与沈微行俱笑了起来。
      “父亲,丁闲在此怕是熬不下去。可否……”沈微行趁此机会陈情。
      “我可以。”丁闲急道。
      沈盘略一沉吟,“我命微止入夜前来接她吧。禁地之中虽然难熬,但如雪龙丹一般,是破而后立之法,能得一日一夜修行,前途无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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