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风》一曲梨花落君旁

1、第一章 噢，我的木

　　铃声响起，静静的校道上响起了人流鼎沸的脚步声，涌出的考生们像小雀儿出笼似的挥舞着红领巾，崩蹋着向校门跑去。

　　路上，一颗颗洋葱萝卜头扬起，有的傻笑着脸哼起胡乱却愉悦的曲调，也有的结伴揽腰兴奋的商量着暑假一起上那玩，还有的叽叽喳喳的讨论着这次考试的情况，每个人都兴高采烈的讨论着自己的话题。

　　这次毕业考，不管如何，或好或坏，大家纷纷都陶醉在了这一刻洋溢流采的气氛里，把这一年来绷紧的心态从考试的压力中放松了下来，愉悦的心情亲诠释着每个人的面部表情，聊天的话语中扬起了解放的欢笑声。

　　沐唇缓步坑坑洼洼的校道上，旧的变成素白色的衣领围着干瘪的红领巾，他夹在人群里感受着这股蓬勃富有朝气的春风，嘴角微微翘起，露出心情很不错的样子。

　　他默默的估算着与校门的距离，脚步放得时快时缓，土瓦盖顶的教室屋子不断略过眼角，随着距离的缩短，兴奋与紧张起伏着他的心跳声。

　　今天对他来说是有着特别的意义，这是他最后一天进学校了，今天出了校门，就代表着他已经小学毕业了，即将随广大小学毕业生进军初中生涯，对于初中沐唇心里面是欣喜和向往的，听说初中是建在在省城里的学校。

　　沐唇有点羞涩的心思，他从未离开过自己的家乡，甚至跟随乡里的小伙伴们出外游玩，最远的一次，也就走出山头多一点，他的脚步始终要止步于山下的边缘，每次望着那条用水泥跟石头乱堆铺成的公路，目光似能穿过它看到外面的繁荣，沐唇心里知道距离是禁锢不了自己那双想飞的翅膀。

　　沐唇有个哥哥，名字叫沐俊，今年十六岁，已经是个初中生了，目前初二年级，在远离这的镇上一所中校里住宿就读。他哥每次周末放假回家，他都会像小尾巴似的赖在后面，缠着要听他哥哥讲外面的事，沐唇家有个黑白电视机，别人不要那种，沐爸检回来的，只能收到几个台，画质很是粗糙，他觉得里面的内容远没沐哥讲的更让人激动，他每次都能从沐哥眉飞色舞的神情跟新鲜的词藻中想象得出外面的世界有多么繁华和精彩。

　　每当这时他都会浮上极羡慕的表情，有时太露骨了，都会被摸着头取笑安慰：“快擦擦嘴角，口水都留下来了，别着急羡慕，努力好好学好习，将来才能接咋爸妈一起去比城镇更大的城市过好日子”。

　　是啊，平时老师都训我们说，只要学好习，就能有好出路，能去到好多地方，看精彩的事儿，吃未吃过的美味。

　　沐唇是个单纯的性子，习惯的认为哥哥说的话都是大道理，因为沐哥走出过这里，去过他未踏足过的城镇，在沐唇心里面已经是个有本事的人了。

　　沐唇一直都记着“一家人去比城镇还大的城市过好日子”这句话，他当时年纪小，其实并未真正懂得这话的含义，认为只要有吃有穿的就是过好日子了。

　　随着年龄的渐大，懵懂间他也开始懂了些事，自己不愁吃不愁穿的条件其实是别人一直都在付出辛酸维持的，每当暮色的黄昏，自己独自坐在门前黑黑的地榄上翘盼沐爸的归来，等待的心情不知何时开始不再是没心没肺的抱上沐爸的腿撒娇着快发今天豆芽糖的期盼，而是看着他越来越弯的背肩上扛着秀锈迹斑斑的毛铲，浑身汗迹的低头数着手里那扎毛角钱的身影，在踏入家门那刻满足的表情，心里就升起酸酸的滋味。

　　沐妈的手也不知何时开始不在像小时候那样牵起来那么温暖滑腻，常常带着虚汗和冷刺，容貌也被刻上岁月的痕迹，脸上那显而易见的鱼尾纹怎么也挡不住他逝去的年华，沐妈现在才三十几岁，看上去却像四十几岁的样子，他记得沐妈以前的照片很漂亮的，听说以前追她的人很多，不过她却选择了沐爸，每当她对我和沐哥说起嫁给沐爸的时候，她都温暖的微笑着，连脸上的皱纹也舒展开，看起来更加的年轻。

　　这个如水一般温柔的女人一直都在默默的付出着。她慈祥宽容的笑容一直都是沐唇喜欢的。

　　‘一家人过好日子’这话在沐唇心底生了根，却未发芽，他很认真的用自己的努力一步一步小心酝酿，那句话对他来说已经是将来必须实现的目标了，今天的考试是他自己认为的发芽阶段，算是向目标踏上了一大步了。

　　回过头看了最后一眼渐行渐远的两米宽的残旧木门，沐唇没有解放和不舍的感触，转回头来，深吸了口气，望着来接他回家的沐妈，在前方对他伸出了那只黄得不健康却代表着温柔与慈祥的手，笑容弯上嘴角，想起了句话：“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沐唇牵起沐妈的手，对着他露出大大的笑容。

　　沐妈看他的神情，就知道这孩子考得出息了，沐妈小时候条件不允许，只读过小学，文化虽不高，但她也知道，要有出息就得读好书，她遗憾自己没那个机会，不过看着自己的孩子们有能读书的条件且都懂事出息，她也是高兴和快乐的。

　　沐妈笑着握住沐唇的手，豪迈的说：“这几天熬夜辛苦了吧，走，等下回家吃好吃的，有红烧猪肉，有骨头汤，还有你最喜欢的红醋排骨，要好好补补下身子才行”

　　罗列出的菜名让沐唇惊讶的扬起脸：“真的？红醋排骨，不是过年才有吗？”不怪沐唇惊讶，因为沐妈妈拮据得很，别说红烧肉是每逢节日才能有得吃的，就连红醋排骨也是过年才有机会吃一次，至于汤他平时喝到的料也只是青菜加鸡蛋，骨头汤实在没什么机会尝鲜。

　　沐妈理解的摸摸沐唇的头：“我怎么也要花些心思好好庆祝自己的宝贝儿子顺利毕业吧，你妈平时存的钱够多，放心，够咋家用的，还有沐爸他也提前下了工等着你一起回去庆祝呢，听说他还会送你件毕业礼物喔。所以，现在才惊讶就太早些了。”

　　沐唇从惊讶中转到了“礼物”的焦点上：“什么礼物？”

　　沐妈神秘的笑笑：“我也不知道，等下回去沐爸把礼物送你，你就知道了，你应该会喜欢的。”沐唇收起了好奇，不过心里却很是期待，因为过生日时沐爸一般都送他自己雕的木头公仔，虽然粗糙些，不过他却很喜欢，目前他已经有收集五个，一直放在床底珍藏着，不知这次毕业了会不会送他棉质的布娃娃？不过他也只是想想而已，那种从电视上看到的东西不是他家能负担得起的。

　　沐唇眯起眼 ：“沐妈怎么不问问我这次考试怎么样？”沐妈啵了他脸上一口，得意的笑着反问：“谁都知道沐妈的孩子聪明，我为什么还要明知故问” 沐唇逗乐了也跟着得意的挑眉：“那是。”

　　路过一个小卖摊，沐妈给他撬了一串冰糖葫芦，沐唇有滋有味的□□着，分泌出的唾液酸着他的牙齿，不过心里却是乐滋滋的。

　　沐唇心情很是高兴，一家人少有的能围在一桌子里吃饭，一般这个时候都是自己跟沐妈围在石台上一起吃的，沐爸要工作到六点几才能回到家，那次不是踩着漆黑的灯影踏入门口，就摸上了饭桌伴着剩菜草草的吃完饭，然后再去打水冲凉，最后的节目就是上床睡觉了，很少能一起说说话什么的，不过这次显然并不急迫，有充足的时间安安静静的吃顿饭，可沐唇还是有些小小遗憾，听沐妈他们说沐哥这次暑假不回来了，要去外面打工，看着旁边的空位，心里有些许惆怅感，不过今天是庆祝自己毕业的日子，他相信沐哥会替自己高兴的。

　　本来他也想考完试就跟着沐哥去打工的，不过却被沐哥说了句：‘那里不召未满十八岁的，老板看我人高马大，看起来像十八岁才收的，而你还太小，别人一看就知道是童工了，给警察知道要被抓进牢的’ 警察，沐唇从电视上知道，是社会的执法人员，老师也说过他们是代表正义的英雄，好像还带着叫枪的铁管，记得还能打死人的，沐唇内心还是害怕的，他不想被人打死，所以他很是垂头丧气的闷声放弃了这个想法。

　　沐妈为沐唇添了腕饭，给他夹了最爱吃的红烧排骨：“来，吃你最爱吃的”沐唇回以微笑“谢谢”然后细嚼慢咽，品尝着口里的美味，红烧排骨，这菜他可爱吃了，鲜嫩多汁的烧肉濡上酸甜的沫酱，让人口齿留香，回味无穷，每逢过年被分到的五块排骨他都能搭配着吃上两三碗米饭，沐妈沐爸都知道他爱吃，没跟他抢，还留着很多，不过沐唇的小样明显‘嚼着嘴里，想着盘上’的表情，生怕自己吃得不够快被别人抢去似的。

　　桌子上的菜还很多，沐爸和沐妈都夹着菜往沐唇的碗里放，沐唇是今天的主角，当父母的看着他高兴心底也替他开心。

　　桌子上的菜被如台风过境被狂扫的一干二净，盘上只剩下了菜汁，饭煲也见底了，三个人都吃到口里直打饱嗝。沐妈收了腕进去洗，狭小的瓦屋里只剩下沐唇跟沐爸两面相对的坐着。

　　沐唇有点紧张和期盼，因为等下有礼物收了。

　　沐爸笑着打破沉默：“这次考试，爸就不说你什么了，爸是个没文化只有力气的人，不懂那些说着让人觉得拗口的道理，不过我知道你这孩子是有出息的，别的孩子去地里爬滚的疯闹，你却蹲在毛坑里摸黑看书，这一年爸也看的出你的好学跟勤奋，包括村里孩子的父母那个不知道咱们沐家的孩子懂事出色？，听到周围的人都说咱家孩子好，爸心里也是高兴的，咱爸那代兄弟姐妹没出过什么状元，不过希望你能继续努力下去将来成为个出色的人，千万别骄傲自满，这样会学坏的（沐爸听老师说的），没条件爸也会烧窝卖铁让你和哥哥有个追求理想的条件，绝不会让你们有负担，你只要坚持自己的追求爸跟你妈就觉得什么都值了。”

　　沐唇听到沐爸这样说，不感动那是假的，现在才知道沐爸对他期盼是那么的高，他以为他的默默努力引不起别人的关注，隔壁家的那个虎子就取笑过他：‘你平时的努力是不是作个样子的？’，沐唇理解这话的歧义，村里头有些不好学习的孩子不想挨父母骂，都会喜欢在他们面前作作样子，从哪时候开始沐唇就学会悄悄努力了，经常在无人的角落自己看书学习，人前他都不怎么学习的，因为他怕别人笑话他爱做样子。

　　沐唇感觉眼角有点湿润了，吭腔着红鼻子，眼睛里转着泪光，都快滴下来了。

　　沐爸哭笑不得，想不到把他快弄哭了，抬起粗糙的手擦擦沐唇的眼边：“别哭，都小学毕业了，是个小大人了，还成天哭像什么话呢，掉金豆将来容易破财的。”

　　沐唇红着眼睛，用力憋住快下滑的眼泪，沐妈听到的情况走了出来，走过去掐着沐爸的耳朵，：“你骂了他还是怎么着他了？怎么给弄哭了” 沐爸耸着背求饶。

　　沐唇破涕为笑，他知道他们是在逗他开心，沐爸看他不哭了，转身拿出个新书包，对他慈祥的笑笑，“呐，这是送给你的毕业礼物，以后上学就不用再用麻袋装书了扛着上学。”

　　沐爸知道沐唇是懂事的，别人起码还有个破旧书包装书，他却没有，每天晨起看到他扛在肩膀上那沉甸甸的黑色麻袋，还要走上那么远的路上学，他心里就觉得苦涩不是滋味，更难得是沐唇年纪虽还小但却很乖巧，没见他抱怨过什么，这些沐爸心里都记着，沐唇能吃得了苦，沐爸却怕他累坏身子，所以才难得舍得花一次钱，买下了这个书包送给他。

　　沐唇刚忍下的泪又想眼湿了，这书包上面的图彩很鲜艳，肯定是新买的，而且看上去还挺漂亮的，他不敢想象这书包应该有多贵。沐唇双手郑重的接过书包，吸着鼻子细细打量这书包，小心翼翼的不让它磕着桌子，生怕弄脏了，沐妈和沐爸相视一笑 ，觉得这礼物送得值了。

　　沐唇抱着书包，脸朝向沐爸沐妈，瞪着眼睛不让眼泪落下：“我一定会好好珍惜的。将来咱们一起过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