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荒荒》子归期

2、第 2 章 时

　　时光回溯到九年前，我十五岁，还是京城附上龙点头嚣张而不可一世的女儿。我的姐姐嫁给了皇七子荣王爷，据说荣王待她不错，给了她数不尽的富贵荣华。我的哥哥是京城远近闻名的珠宝商人，他总是用苏皖的布匹淮扬的茶叶去异域换取象牙做的项链，锡银做的首饰，京城里的贵妇小姐们都爱极了他。在这俩人的光环之下，全家就属我最庸俗，一事无成，挨了不少嘲笑。可我觉得吧，以我的水准，基本上很难再超越我们家的牛人了，除非我当上皇后母仪天下，否则没法出挑。隔壁的马小姐却跟我说以我这样的容貌最多只能给皇上洗洗夜壶，我说你还小，不懂，马了隔壁的。
　　但我发誓我绝对没有想过有朝一日成为反国的叛党。
　　萧君颐对我说希望我加入他们的时候，我不受控制地将茶水喷了他一脸。
　　可萧君颐是何等样人？泰山巫山蜀山齐崩于面前连眼都不带眨一下的半仙体质，就算遭受了一番恶心的茶水洗礼，也依然淡然自若。那水甚至沾在他如上好羊脂白玉的肌肤上，氤氲的眼眸更加朦胧，妖妖娆娆，清丽无双。
　　他的美貌让我瞬间忘记他刚才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我羞答答，极别扭地递上我的白帕子：“那什么，你先擦擦。”然后打定主意等他擦完还给我的时候一定要收藏好这方幸运的手帕。
　　萧君颐接了，却并不急于擦拭：“你可以考虑考虑。”
　　“考虑什么？”我傻乎乎地问。
　　“当今皇帝昏聩无能，夺先朝英帝大位，谋害皇室腹子，罪大恶极……”
　　“萧君颐！”我尖叫起来，“你疯了？！”我没听到我什么也没有听到……皇帝有没有夺大位害皇子我不清楚，但昏聩无能？我的姐姐有他的首肯才能破例嫁给皇亲贵胄，我的哥哥也正因为他的亲谕才能往返各国不被阻拦。甚至于整个龙家是得了他的庇佑才能壮大……这样一位足以叫我们开牌位日日供奉的天子，怎能叫我认为他昏聩无能？！
　　在我的惊恐中，萧君颐慢慢放下了耙子，思虑许久，方才朝我轻轻颔首：“那么，失礼了。”他站起来朝外面走去。
　　“萧君颐！’我又发出了一声尖叫。
　　萧君颐是谁？
　　他是身份神秘的剑客，居无定所的游侠，雍容优雅的少年公子。他不出名，但他的笑容足以倾倒世上所有的女子，他亦无功名傍身，但他的才情足以使所谓才俊张口结舌。他是我龙荒荒的信仰。姑苏寺外，一笺签书，他悠悠然出现在我的眼中时，我便知道，我已倾心。
　　或许只要能跟他在一起，我也无所谓疯狂。
　　“如果我……我能跟你一块儿呆着吗？”
　　萧君颐想了想：”你可以先跟着我，帮我收发密函，掩瞒身份。”
　　“那我有可能死吗？”
　　萧君颐蹙起眉心：“抱歉，我不能骗你。它……很危险。”
　　言下之意就是我随时都有可能死的连渣都不剩。
　　“最后一个问题。假如我有危险的话……你会来救我吗？”
　　萧君颐没有犹豫，十分干脆地点头：“我不会让你有危险。”
　　“那么……”活着，与跟着你赴死，我……
　　“我愿意。”
　　答应他的瞬间我几乎生出了一股笑看生死的豪迈。一直以来，或许很久以后，许多人都不明白为什么我会对萧君颐如此执着，甚至达到了执念的程度。看见一个人，认识他，然后不计代价死心塌地地待他好。这样几乎可以拿去歌颂的情感，十五岁的我也不懂，或许是他太好，或许是我太傻。
　　但是不管怎么说，我还是答应了他。身份也由原来的“龙家三小姐”变成了“龙家三小姐、兼复国盟盟主幕僚”。说是幕僚，其实也就算个帮人付钱替人打杂的冤大头。
　　说来也好笑，当萧君颐领着我穿过大街小巷，最终来到某风月馆时，我看着来来往往的美人雨恩客，紧张地吞了吞口水：“萧、萧君颐，干你们这行的，难道还要献身么？”说完我就脸红了，但目光只消在萧君颐修长的身上一转，顿时口干舌燥。
　　哎呀妈呀，美男，如果只有献身才能留住你，那么我愿意让你睡一辈子。
　　我一个人正胡乱想着，萧君颐平静地注视着我，并不留痕迹地挪开一小步，确认我兽性大发时可以安全逃跑后，才云淡风轻道：“你想多了，我只不过带你见见几个人而已。”
　　几个人，包括头牌美人一名，童颜少年一名，壮汉若干，黑衣人不等……挤满了偌大一个厢房。我对萧君颐的算术能力顿时很不能苟同。
　　特别是这些人齐齐用诡异而复杂的目光看着我时，我莫名其妙地想起了被东街赵屠夫夸得天花乱坠实则体弱病残的白花猪来。
　　很明显，他们对我的印象正如我对赵屠夫生钱工具的印象一样。
　　我正寻思着如何打破这个僵局，先前提到的那位童颜少年便嚷嚷开了：“君颐哥，你怎么带了个外人来了？”
　　……怎么你很想我成为你君颐哥内人吗？
　　我斜睨着他，用一贯嚣张而不屑的表情。那少年瞬间被我惹毛了，指着我喝到：“你这么个眼神，是怎么个意思？”
　　萧君颐看向我，我立刻装出泫然欲泣的样子。
　　他勾了勾唇，似是想笑，却忍住了。
　　“朝舟，不可对荒荒姑娘无礼。”
　　“荒荒？！”那人一脸的不可思议，“龙荒荒？！”引起众人侧目。
　　我娇羞地转过脸去。
　　关于我的名字，也很有些来历。我爹爹龙点头商贾出身，肚子里自然没什么墨水。我大姐出生那会儿他原本想生个男娃，见着是个女的着实扼腕了一把，撇开秀才先生取的采薇秀仪不要，自作主张地取了个龙若南的名字，谐音弱男。结果一年后我二哥出生了，我爹开心之余又想再生个女儿也不错，雨伞再次摒弃秀才先生建议的浩翔宝锋不顾，取了个龙留芳这个不伦不类的名字。结果两年后我出生了，我爹满足了，不想再无休止地生下去。而那时取字的秀才先生已经不肯再白费力气，我爹只能再自己取一个，便得了这个名儿。
　　荒荒，唔，我觉得挺好。
　　却不知那叫朝舟的小子为何如此震惊。
　　“你就是那个成天惹是生非无视王法无法无天让人头疼已经被列如京城一害的龙荒荒？！”
　　我无辜地挠挠头，谦虚道：“虚名而已，你用不着如此崇拜。”
　　“我崇拜你个头！”朝舟对着地上“呸”了一口，被萧君颐止住，淡淡地看他一眼，前者便不吭声了。
　　“荒荒姑娘……”萧君颐似乎也头疼该如何介绍我，“我已经将情况大致与她说了，她现在已经正式加入我们……”
　　我插嘴：“需不需要割个手杀只鸡喝杯血酒什么的？”
　　萧君颐被我打断，也不生气，眼里还是沉静如水，看起来格外包容。
　　只不过，这种包容，亦是疏远的另一种表达方式。
　　“……荒荒姑娘初来，对各计划还陌生，就先留在我身边。你们……可有异议？”
　　“有。”人群中最显眼的那位美人率先开后，“形容天真，涉世未足，敢问荒荒姑娘可以干什么？”说完却又妖精般妩媚一笑，“拖后腿么？”
　　她在挑衅我。
　　但我一点都不生气，等着别人继续质疑。
　　有了美人开口，场面居然一下子活起来了，不过要是说的不是反对我的话气氛会更加和谐的。
　　“她们家是皇商！她的姐姐甚至是荣王妃！她怎会背弃家族来诚心助我们夺得大业？”
　　“京城里关于她的事迹多不胜数，不好藏匿身份啊……”
　　“……呃，我没意见你们不要看着我……”
　　“她是个没用的小娘们儿！”最后吼出来的是唯恐天下不乱的朝舟。
　　我好想一把掐死他。
　　然后我忍住了，转头对萧君颐说：“是不是我让他们满意，你就可以接纳我？”
　　萧君颐怔了怔，而后朝我点点头。
　　于是我对美人说：“形容天真，可作我藏身之伪装，让人卸防；涉世未足，性不定型，方才容易历练成诸位想要的样子。我虽琴棋书画不精，勾心斗角不会，但我是龙点头的女儿。我可以半个时辰内便筹集万两现银，打通关系，事半功倍。”
　　说这些话的时候我就在想，萧君颐，这就是你找上我的原因，对不对？
　　可我甘愿。
　　然后转向下一个：“皇商之便，可超出你的想象。我姐姐与我，亦同姓不同人。”
　　“声名狼藉，才能混淆视听。若我只是普通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深闺女子，此时我前来这烟花之地，早已引起各方注意了。所以这并不构成你不接纳我的理由。”
　　“……”
　　说到最后一个的时候，我偏头看向萧君颐：“他叫什么？”说的正是那敢于母老虎头上拔毛的朝舟。
　　萧君颐很配合地回答我：“关朝舟，家中排行第二。”
　　“知道了。”我点点头，用我最温柔的语调说，“关小二，你这个没用的小爷们儿！”
　　重点突出了一个“用”字，且还要将暧昧的眼神在他身上通身一转，美人亦动容，娇娇柔柔地朝我笑道：“荒荒妹妹倒懂的不少……我是扶风，勉强可担的起你一声姐姐。”完全忽略了身旁某人发青的脸色。
　　剩下的人见她开口，也纷纷自报了家门，我一个个地听了，再一个个认真地打过招呼，心中荒诞感却越来越深。
　　我，关小二口中差到几点的嚣张女子，竟会愿意为了一个男人，放弃家族，背叛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