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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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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周。
百姓都说,京师青阳城远比从前繁华。而这繁华要归功于今上圣明。
新皇宗政珏是三年前继位的,年方弱冠,不知如何得到了皇族权门的支持,在先皇咽气前接下了遗诏。《礼》有云:众生必死。所以,虽然死了皇帝是了不起的大事,但总归不是什么稀奇事,百姓脸上哀恸心里漠然地看着京师挂满白孝,平平淡淡接受了年轻的新皇取代逝者,坐在皇城乾阳宫中的那把龙椅上。在寻常人眼里,王者更迭,也就这么简单。
不过,三年下来,即使是妇孺黄发,也都知道了这位新皇不同以往。
如果是一个书生,会这样说:皇上自继位以来,励精图治。大刀阔斧,铲除权门,整治佞臣,复起用青年丞相张若晏,施行新政,重制法令,编排六军,改革赋税。皇族之中,恩威并济,削贬世袭权贵,而重用淳、照二亲王,掌管军权。如此作为,令大周一改旧日积弱之象,实是古今第一明君。
而如果是市井百姓,则会说:
京师青阳城远比从前繁华,而这繁华自然要归功于皇帝圣明。
当然,同时被记在心里的,还有一代名相张若晏。
……
繁华清明的治世,就要有锦上添花的文明教化,这是极自然的事情。楼馆林林,市集人潮,商旅往来,贩夫走卒或者贵胄王孙的那些消遣,终究是不能给大雅之堂做栋梁的。儒、法、道三家的争锋与融合,此时既走到了顶端,也走到了末路,故而,某些有心之人的到来,也是极自然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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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师大约是平静得久了点,所以一个趁人不备,最荒唐的一幕还是上演了。
青阳城最有名、最富丽却也最雅致的青楼,不必多想,肯定是夜滟楼。这等风花雪月的好地方,每日里许许多多富族子弟、风流才子流连缱绻,笙歌细细,杯盏交错,实在是很正常。这种时候,花不起流水银子的人,站在楼外看几眼,暗暗羡慕也是有的。只是,今日夜滟楼内并无笑语,夜滟楼外反被围了个结实,一阵阵哄笑唏嘘不断传来——实在不正常。
只因,夜滟楼二楼,对着大街的位子上,坐了个和尚。和尚前面似乎还坐了个人,只是看不清。
光天化日,众目睽睽,和尚公然嫖妓?
青阳城的闲人都沸腾了。五成看热闹的,三成义愤填膺的,两成抵死不信的,都红光满面地跑到近处,死死盯着二楼。
一片喧嚣中,那和尚倒也坐得很稳。
他侧着身,光影遮掩间,倒也看不清他面容如何,只是一袭素白袈裟,看上很是干净整齐。有人猜他年纪不大,有人却说他是垂暮老僧,开始时还都当他是天下第一的花和尚,到得后来,见他总是不动如山地坐着,不像来风月的样子,都愈发奇怪起来。
“哪,李叔,这和尚哪个庙的?”
“我不烧香,怎么知道。只是咱们这里统共就两个庙,不是城东莲台,就一定是城西九华……”
“谁说的,这和尚要是那两个庙的还不得被打死,别哄人家小孩子,依我看这和尚是别的地儿来的。”
“……”
正在议论不清时,夜滟楼里蹿出个小厮,笑嘻嘻的,走到众人跟前笑道:“我问了一起跟来的一位大哥,这可明白了。”
众人哄了一声,都围上来。
小厮慢条斯理地笑道:“这位大师可不是咱们大周的人,他么,是从净国过来的。”
“哦……”
众人肚子里想了想,还是不明白。西方净国礼佛那是听说过的,但想来这天下和尚做一家,总不成净国的和尚就好上青楼?!
小厮继续道:“大师来,听说是要传经的。”
“哦……”
“这大师对面的那位,诸位可都一定听过……”小厮见众人都满眼精光盼着答案,就愈发得意,说得拖沓。不料,他还没说完,一个眼尖的高叫起来:
“是明月公子——”
这一声喊,众人的眼光连忙齐齐望向二楼,只见和尚对面那人正站起来,青衣玉冠,手执一扇,容色逼人——不是明月公子是谁!这位明月公子姓吴名秋,小字明月,年纪方才加冠,却是京师出名的风流贵公子,尤其是秦楼楚馆,更是为他倾倒的无数,传闻他才华卓绝,一笑摄魂,连朝廷权门贵胄也倾慕他风采,与他交好。这明月公子站在二楼向下望了望,摆摆手,片刻后面闪出两个人,手搬个软屏风,往地上一放,结结实实挡住了众人的视线。
众人又是一片哗然,看不到上面情形,心里又十分不明白,自然一个个热情高涨,说起话来恨不能多生两张嘴。
闹了半晌,突然一个人走到前来,大叫:“原来是这样!”
“怎样?”众人渐渐都静了静。
“这和尚从老远地方来,官府肯定是知道的,只怕是又不肯和他翻脸,又不愿服他外来人,是找明月公子试他一试。把这和尚弄上夜滟楼,就是要给他个……那个下马威!”
这人说得笃定,众人听了,心里一想也觉十分有理,不觉都信了。
这和尚倒可怜……众人暗地里不由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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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滟楼里,光线被四周的红艳染得有些醉意,一抹锦帐铺陈开来,青衣的人影移坐到一张软榻上,任由一个丫鬟给自己斟茶,笼着薄薄水汽的白瓷杯放在手边,里面一点绿意沉浮。另一个丫鬟却手里捧着个炉金兽,将里面的瑞脑换成一星檀香。
白衣僧就在对面静静看着。他样子四十余岁,容貌端正,垂眉敛容,却唇角微笑,清清淡淡的眼神,始终看着明月公子,也不知是礼貌使然还是颇有兴味。
明月公子含笑端起茶啜了一口,说道:“大师真正是好涵养。”
他举手投足本就缓慢优雅,此刻配上低沉柔和的声音,却似真的是主人以礼待客,你敬我敬一般。两个丫鬟伺候好了,听了明月的声音,脸上微红,躬身退了出去。
白衣僧不及明月公子风流清贵,却更加沉稳些。他也是微微一笑,道:“哪里。倒是贫僧还未识吴公子雅意,恳请见示。”
明月公子“哦”了一声,也不回答,继续慢条斯理地喝茶。过得一会儿,抬起头,若不经意淡淡笑问:“大师,你看这里可好吗?”他问一个和尚青楼好不好,就如问这茶好不好喝一般寻常,人人当他是风雅第一的贵公子,却不知这人脸面也是很厚的。
白衣僧顿了一下,竟也淡淡一句还回来。“吴公子可知这里是哪里?”
明月公子听了,眉眼弯弯,十分良善谦和,一拍手笑道:“真是在下问得蠢了,大师自然是人随心,心在哪里,这里便是哪里。”说完,又吟道:“‘清净本然,固无生佛之别;光明藏海,何有依正之分。’(注)大师在这等地方清清静静,自是看得通透,在下好生佩服。”
白衣僧未料到他不再为难,且能诵经典,也有几分诧异,面上倒是没有表现出来。“贫僧不知吴公子对敝国经文也能信手拈来,更是叫人佩服。”
明月公子笑道:“大师疑惑何不直接问呢,在下对佛经是不通的,只是听一位贵国的朋友念过几句,凑巧记了下来罢。在下就像是井底观天,虽仅看到了这窄窄一方,心里已经实在倾慕不已,大师这远道负经而来,才是真正功德。”
原来这一番做作,眼前这人倒是愿意自己传经的,白衣僧修养再好,也忍不住挑挑眉,并不是恼了,只是不甚明白吴明月的用意。
明月似无察觉,继续说道:“寂照大师,在下想了许久,有时候话原是明说了比较好,又不会耽误大师,又不会给在下沾上麻烦,大家方便。我只问一句——大师来敝国,究竟是要为佛法呢,还是为贵国主上?”
寂照回过神来。“……这要从何说起?”
明月淡淡一哂,说道:“天下四分,大局不乱的最要紧一点,就是势均力敌,实力制衡。敝国近年来的这些动作,已是令九州势力消长,明眼人难道还看不穿吗?我们这里民风一向是强硬的,不似你们素来礼佛,有许多顾忌,若是再过得几年,只怕就要与方今四国之首的申国……在下不必说了,大师一定明白,是么?”
寂照迎上明月公子冰似的视线,竟也坦然。“虽然吴公子说的不错,但贫僧只是依自己的意思,与净国全不相干。而你又要倾慕,又是警戒贫僧,贫僧却想知道,吴公子的立场……又是什么?”
明月“噫”了一声,大笑,随意地歪在软榻上,单手支着颌,说道:“问得好啊。”他本来一直神态举止高雅,又相貌美丽,总带几分阴柔之气,此刻肆意大笑,疏狂之下,一对墨玉的眸子光芒闪动,唇角却含着淡淡诡谲,任什么人来,都是一见之下再不能忘怀。明月偏着头看寂照,说道:“立场么,我只是皇上的人。”
“难怪——贫僧还奇怪,怎么吴公子这等人物,会被尚书请来陪客。”
“哈哈,大师要问罪了,在下惶恐。今日的确是在下的一手安排,实在是得罪不浅,好在大师气量不凡,谅来也不至与在下这等俗人计较罢。”明月公子一阵笑,嘴上说的是惶恐,其实不过用话堵了寂照,寂照和尚想想,知他多半是被皇帝授意为难的,哪里还能说什么。何况他自是性子不拘小节,对这些虚名声原也不甚在意,所以动气是没有的,只有一点,此次被人围着看了半日,日后想要做德高望重极是服人的样子传经,就不容易了。
明月慢吞吞地又坐直了,拂了拂袍袖,微笑道:“大师可以安心,我自然会帮你的,不过事情也急不得。大师不妨花些日子在大周转转,跟我们这里人打打交道,彼此好说话些。”
寂照听了,不觉点头。他久居天山,远道而来,所学所识与大周士人只怕大相径庭,且这上位的人又不敬佛,故而他的那番话若是直说出来,怕是要让本乡人不喜,只有琢磨透了大周的学问、大周的人物,这传经才是能够。而且,明月应了帮他,今日的事情自然也要想法子销掉。他当下笑笑,合十道:“如此,贫僧好生感念。”
“这有些什么。是了,说起来还有一件事。”明月公子突然站起来。
他说得极是郑重,寂照也一愣,心下不由郑重起来,等着他说话。
不料明月公子起身踱了几步,淡淡停住,脸上含笑,眼睛转了转,终是没说什么。
寂照问道:“怎么?”
“也没什么……”明月公子略一沉吟,极其温和地说道,“大师,独在异乡,保重了。”他神色似叹非叹,不过就如同叮嘱友人一般自然得很。寂照再次合十,道:“多谢。”他自知此行凶险艰难,一路坎坷至此,心里又明白几分大周皇帝不喜他,可见日后必定也是困难重重。好在他世外人,心意笃定,竟也毫无惧意。
明月公子后来又与他说了几句话,大是无关紧要,说到后面,他自然而然告辞。明月公子笑着派人送了他回官府给他收拾的一间住所,大约过些时日要改间小庙的。
直至他行得远了,也一直在想,为何这个看起来诡谲善变的贵公子,一定要让他在青楼出丑……
还有,他笑意不明的那句——大师,保重了。
寂照走了,明月却仍留在房里,侧着头若有所思,过一会儿,一缕琴音飘进来,明月听了一笑,慢慢地道:“这可闹够了,我也该回去了。”
注:取自《西藏度亡经》,又名《中阴得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