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簿》公子小呆

2、第一章 并州

　　扩建城池的关系，并州城城东门前的护城河，早没了往日的护城的效用，因而水也并不深。近年来还被撒了鱼苗，种上了荷花。每每到了夏日，聚满了城中纨绔少年。掐花的，摘莲蓬的，戏水的，这里俨然成了少年们的乐园。他们的父母多是门阀显要，倒也无人敢驱逐。
　　那群少年中为首者，便是同安公主的幼孙王家小少爷王曜君。公主与驸马只得一子，然却早亡。独留幼子王耀君。隔辈人相看分外亲，同安公主极希望此子不辱没了皇家血统，王氏门第。然天意难测，事与愿违这八个字说的极好。这王少爷从长相到行止，皆与街头地痞无异。竟没一分公主之风范，驸马之气度。此事令公主大为头疼，各色师父与他寻了百来个，愣是无一个呆得足月的。无奈之下，将他送与家塾。因又怕他寻事，便在五服之内寻了崔钰来与他伴读。指望王少爷学到崔钰老成的三五分，公主便也心安了。却不曾想，一切愿望都是痴人说梦，王少爷未曾学到崔钰老成的半分，崔钰倒将王少爷的不务正业学了个十足十：整日纠结一帮纨绔在护城河附近疯魔。公主每每到无奈处，便数说驸马家教不严。
　　只是公主将崔钰王少爷当成了一路的，却不知王少爷与崔钰早已默认了君子之约：离了家门，互不干涉。一个自领了同伴戏水，一个却是照例对着河边的一块四尺见方的石头自言自语，就仿佛那石头是他多年的知己一般。
　　一日，王少爷与一帮纨绔戏水厌了，变合计着寻崔钰的开心：“嗨，呆子！这破石头里，可有美人儿？”崔钰是个老成的，知道这帮纨绔他一个也惹不起。一个转身，便欲离开。人无害虎心，虎有伤人意。王少爷等纨绔怎会轻易放过了这开心果？
　　“表弟，这么不给为兄面子么？你整天对着这破石头发呆，若不说出个子丑寅卯来，咱们兄弟可不依。”
　　“表兄，小弟只是每日对石静思，回思往日先生所授功课而已。”
　　王少爷倒笑了：“表弟如此用功，必能蟾宫折桂枝。”
　　“多谢表兄吉言。”崔钰深深一揖，拂袖欲离去。
　　“只是这个破石头在这里，为兄看的不大顺眼。来两个腿脚利索的，给我丢到城西的化粪池里！”
　　王少爷向来严厉惯的，言出必践，令出必行。说话间，那石头已经离了地。崔钰脸色一变，暗道：表兄这不是与石头赌气，是与我赌气，这石头与自己长久相伴，怎能弃之不顾？
　　踌躇间，一名红衣少女策马沿河而来。这少女不是别人，正是王少爷的堂妹，王驸马的侄孙女王芳君。王芳君因是庶出，配不得王侯，父母也懒怠管教，女红针织一样不会，妇言妇德令人堪忧，每日除了一个人纵马，便是带着幼弟幼妹戏耍。近日更是过分，不顾家丁婢女阻拦，纵了马出城抛头露面。驸马王裕听闻，直气的捶胸顿足。数说几次，芳君却是与其兄曜君一样，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说的多了，倒显得自己嘴长——长兄不曾管教，自己做叔爷爷的岂能多说？
　　芳君一声大喝，几个家丁一哆嗦，那石头落了地。芳君便向王少爷一笑：“十一哥，好久不见。七姐的院子里缺一块‘镇院石’，妹妹瞅这石头很适合的，就劳十一哥的小厮送过去吧。”王少爷一听“七姐”便慌了。这王少爷便是闯了天大的篓子，往公主怀里一拱，便是驸马也打不得他。然就是独独怕这位端庄大方，温言细语的七姐。七姐说一是一，王少爷绝不敢还嘴。七姐王徵君作为王驸马长兄的嫡出长孙女，自然是受过一番调教的。其言行举止，女红针织跟其妹王芳君自是不可同日而语。若在并州城里提起“大家闺秀”四个字，便齐齐的想到她。
　　王少爷听幺妹搬出了七姐，虽是不甘，却也无法。便差了小厮与七姐送去。
　　“什么叫‘镇院石’？”崔钰奇道。
　　“胡诌的。”芳君翻身上马。
　　“谢谢你。”

　　那石头虽然不大，两个小厮却搬的满头大汗。一路走走停停，勉强到了王府。王氏作为一等一的高门大姓，自是与别家不同。正门车辕往来，也容不得两个小厮搬块石头进去。芳君撵着两个小厮走向角门，说搁在门里头会派人来取。两个小厮本就嫌这差事扎手，丢下之后便溜之大吉。芳君跨了马，又走另一边绕到马厩，将马送回去，方才得了空去看那石头。
　　那石头想是在水边久了，生了些许青苔，并无特殊之处。往日听闻七姐赞叹崔钰这位表兄：聪敏机警，谦虚谨慎，虚怀若谷。便觉得他看上的石头，必然不一般。谁知看了半晌，一无所获，便觉扫兴，将石头隐在草丛里，便去找七姐闲话。
　　芳君本是庶出，虽则吃穿用度与嫡出的姊妹们一样，却终究是隔了肚皮的。难免被地位不高不低的欺压，平时因多承七姐照拂，便与七姐走的近些，常常与七姐闲话。
　　尚不曾走到七姐门前，便见乌压压一片人。芳君隐了身形在海棠花树后，听了半日才明了。
　　原来同安公主，便是芳君和徵君的姑奶奶，因与长孙皇后述说徵君的贤德，皇后便差了跟前的孙尚宫领着老嬷嬷们远从长安亲自到并州赐赏。其实这种事情很明了，与其说是赐赏，不如说是来探探这同安公主话里的虚实。这虚实之间，倒是大有文章。
　　王氏因是高门大姓，这种事情倒是见惯了的。因而阖府上下，倒也井然有序，无人惊慌的。
　　芳君素来是个敏感的，越是这种事情，越躲的远。因此不肯露了身行，只躲在暗处看各处管事来来往往。更兼嫡母夫人周氏领了诸姊妹在此，芳君便不敢在此逗留。若被哪房老嬷看见，揪到夫人跟前，问起今日去处，不仅自己禁足，连亲娘也得受辱。
　　怕什么来什么，便真有眼尖的许嬷远远瞧见海棠花树下有人影，差人来瞧。虽然唐时不禁妇女骑马，然高门女子却已经有着很大的限制。王氏素来门风严谨，断不许自家的女孩在外面野。许嬷是周夫人娘家带来的，因此比普通的老嬷们更体面些。平常代夫人管教少爷小姐惯了的。见芳君一身小子的骑马装，全身上下无一处妥当的。恐被宫里的人瞧见，忙吩咐了人将芳君带走，却赶巧遇到了周夫人与徵君姊妹们送宫中老嬷嬷出门。
　　周夫人一看到芳君，脸色铁青，气更是不打一出来。便暗暗递眼色与婢女，快将她拖走。孙尚宫本就奉命考察而来，周夫人越想隐藏的，她便越有兴趣。便笑说：“这丫头好俊的相貌，瞅着倒与七小姐眉目相似。莫不是府中的小姐？怎么方才没跟其他姊妹们一起过来？”
　　“回尚宫，她是七丫头院子里的奴才，虽则模样好些，却不该来拜见。”
　　芳君本被婢女们架着准备回房，听到“奴才”二字，一对杏眼翻了个个儿，便挣脱婢女，冲到周夫人面前：“你平日里不待见我们母女也就罢了，说我是奴才，岂不是将老爷也侮辱了？”
　　孙尚宫早已明白，这是一出嫡夫人挤兑庶女的好戏。便好整以暇的看戏。李唐皇室本有胡人血统，因此对汉家规矩不是很看重。孙尚宫久浸其中，因此对高门大姓这些规矩也是不甚在意。心中暗赞这女孩儿有勇有谋，倒比徵君更适合李唐皇室的氛围。
　　周夫人被芳君一挤兑，便哑口无言。对四周喝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送她回房去，在这里丢人现眼！”
　　众人忙连拖带拽将芳君带回了自己的院里。
　　“既是七小姐院里的，便好好待她，将来指不定是个良娣呢。”孙尚宫笑道。
　　周夫人一愣：虽则大家心里都清楚孙尚宫此行的目的，却都不曾宣诸于口。孙尚宫此言却是明白无误告诉自己，院子里的奴才尚且是良娣，那徵君呢？徵君过关了！
　　虽然自己的夫家并州王氏，娘家汝南周氏都是名门望族，更兼累世出公侯，然则在十八路反王战乱时候，受创不小。近来更是被崔卢郑范压过了风头。李唐初统一天下，便许给王氏一个未来的皇后。这无疑是给昔日的高门大姓之首一个重振雄风的机会。周夫人忙谢过，更是对孙尚宫殷勤相送。
　　送走了孙尚宫，周夫人便将自己的两个贴身老嬷许嬷和宋嬷拨给芳君使唤。这与其说是使唤，不如说是教导、监视。从此芳君没了自由，整日与徵君一起学习礼仪，连生母亦不得见。

作者有话说

　　注：尚宫是隋唐为皇后掌管赏罚的女官，思密达是照抄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