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六》合尚

1、第一章 杨昭第一次

　　杨昭第一次见到薛淼，是在一条胡同里。

　　那是周三的晚上，杨昭记得很清楚，因为自己是备考生，要在校上晚自习，放学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钟了。
　　他家里不是很富裕，他没有住校，更没有在学校附近租房子，而回他家的公交八点半就是最后一班了，所以杨昭每天晚上放学都是走着回家。
　　那天晚上，他照常踏着月色往家走，路上走着走着忽然觉得口渴了，本来那个时候离家已经不远了，再有个十几分钟就走到了，而且杨昭平时从来不乱花钱，中午吃饭都是能省就省。可是这次杨昭却鬼使神差地拐了个弯，往一家胡同里的小卖铺走去。
　　他想买瓶水。

　　事后杨昭无数次回想那个夜晚，想来想去也说不清楚拐进那个胡同到底是后悔还是不后悔。

　　杨昭在小卖铺买了一瓶矿泉水，出来走到门口站住脚拧水瓶子，然后他就隐约听到了胡同深处的声音。
　　其实这要是换到白天，就这点声音换谁谁都听不到，声音本来就不大，还断断续续的。可这是晚上，虽然还不是很晚，可是对于这个远离车道的小胡同来讲，已经足够安静了。
　　杨昭一开始还感觉自己听错了，胡同里好像是有乒乒乓乓的声音，而且不时地还掺杂着人的喊声。
　　杨昭仰着脖子喝水的时候这声音越来越明显，他扣上盖子向胡同里看了看。
　　因为这个地界已经比较偏了，所以没有路灯什么的，胡同深处一片漆黑。这条道上只有路口这个简陋的小卖铺闪着白惨惨的灯。
　　杨昭向胡同里面迈了一步。

　　“别往里走哦，小子。”
　　杨昭一惊，停下脚步回头看。
　　说话的是小卖铺的店员，刚才只顾着买水，也没有注意到店员，现在这么回头一看，杨昭发现他年纪不大，甚至觉得他跟自己差不多大小。因为是夏天，晚上也不怎么冷，那店员穿了一件灰色的半袖，正弓着腰低着头坐在收银的位置玩手机。
　　听这样一个跟自己差不多大的人叫自己“小子”，杨昭有点不爽。

　　“你在跟我说话？”
　　“对。”
　　店员姿势一点没变，头也没抬。
　　杨昭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他根本不知道这个人是什么意思。
　　他站着半天没说话，也没有要走的意思，终于那店员受不了了。他把手机放到桌子上，扭过上身看着杨昭。
　　杨昭也看着他。
　　有点出乎杨昭的意料，这店员长得还挺干净的，不像那种整日泡在简陋小卖铺里的人。
　　店员眼珠翻滚，上下扫视杨昭，最后落到杨昭身后那沉甸甸的书包上。
　　然后他伸出左手，食指指向胡同的方向，慢慢地说：
　　“那，别过去。”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那怎么不能过去？”
　　店员看着杨昭，没有回答他。
　　杨昭想了想，又说：“你听见里面的声音了么，里面怎么了？”
　　店员还是没有说话，只是一直看着他。
　　杨昭耸了耸肩，说：“我只是好奇而已，你越是不说我越是好奇。”

　　听他这么说，那店员忽然笑了。
　　他很瘦，笑纹很明显。

　　“既然好奇，那你去看看吧。”
　　说完他扭过身子不再看杨昭，拿起桌上的手机又玩了起来。
　　他这个样子明显是不想跟人再说话了，杨昭自己也识趣，转身出了小卖铺。
　　出去之后他直奔着胡同深处就去了，本来开始的时候他对里面发生什么事只是有那么一点点好奇而已，结果现在经过这个神叨叨的店员一过滤，他的好奇度完全被提纯了，现在他满脑子都在猜测胡同里面到底是怎么了，是谁传出来的声音。

　　胡同很深，很窄，而且不是笔直的，杨昭绕来绕去拐了好几个弯，里面的声音越来越响。
　　离得近了，杨昭的脚步逐渐变慢了。
　　他听清里面是什么声音了，所以他在考虑自己还要不要往前走。
　　里面应该有好几个人，他们好像在砸东西，因为不时有东西坠地的声音，期间还夹杂着人的叫声。
　　杨昭最后停下了脚步，因为这声音实在太明显了，杨昭觉得自己不用看也知道里面的人在干什么。

　　他们在打架。
　　而且是人数不少的打架。

　　杨昭觉得自己情绪稍微有些激动，按照科学的说法是肾上腺素分泌增加了。他今年十七岁，要知道，在这个年纪的男生，什么都缺，就是不缺热血，不缺瞎凑热闹的闲心。
　　他握紧书包，小心翼翼地往里面走。
　　拐过最后一个弯，发出声音的人已经近在眼前了。
　　杨昭努力地不发出一点声音，贴着墙边慢慢往前蹭。

　　“你们他妈长记性没！长记性没！”
　　“嘿！”
　　“啊——啊啊——”
　　杨昭眯起眼睛，听着里面的声音。
　　那几个叫骂的听起来年纪都不大，大概有两三个人，还有一些细碎的痛苦的呻吟声。
　　杨昭小心扒着墙边，往里面看。

　　里面没灯没亮的，非常的暗，杨昭很仔细地眯起眼睛看。
　　隐隐约约看见地上趴着几个人，旁边还站着两个。
　　实在是太暗了，根本看不清楚站着的人什么样子，只能看出来一个个子高点一个个子矮点。
　　高个子的人一脚踹到地上一个人身上。
　　“你他妈还装逼不！还装不！？”
　　“啊——”
　　地上的人蜷缩着身子，杨昭心里哼哼两声，这脚踹的太结实了，底下躺着这个有够受的。
　　他数了数地上趴着的，太往里面看不见，但至少要有五个人。
　　这么多人还打不过两个啊，也太废物了。
　　“以后学乖点，见着我们绕着道走，懂不？”
　　那高个子蹲在趴着的人旁边，用手拍了拍他的脸。
　　“听见没？”
　　底下半天没有反应，他一个嘴巴子扇过去。
　　“听见没？！”
　　然后不等下面有什么动静，旁边的矮个男生又对着躺着的人一顿乱踹。

　　刚刚那巴掌扇得挺响，杨昭心里跟着一跳，说实话他从小到大看得打架也不少，有几个男孩小时候没打过架，但是那大多都是闹着玩的。而这里不像是闹着玩，虽然打架的人年纪都不大，可他们下手太狠了，已经远远超过玩的范围了。
　　杨昭最开始那点想参与热闹的兴奋劲儿已经过去了，他现在想趁早走了。

　　就在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他忽然发现地上躺着的，离他最近的那个人动了一下。
　　他动的很小心，那边忙着扇巴掌踹人的两个人都没有注意到。
　　杨昭停下了要走的脚步，又猫回去看。
　　那个人的手一直在向旁边伸，伸的特别小心，很慢很慢。杨昭顺着他手的方向看过去，看见了一根锈迹斑斑的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