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魔手记》亡灵鸟

25、第二章

　　伴随着沙沙的脚步声，一对男女从一片林子里出来，过了条河，又进入另一片林子中。
　　男的一头褐色头发，衣服上面还有点点的血迹，好多地方都破了，下摆也被撕去了一大片，看上去很是狼狈。女的却是一副很干净的样子，穿着一身红色的绸衣，发髻上还插了不少的珍珠。如果没有什么意外，他们就是宓瑟和我。
　　由于天位力量受到压制，我们只好改用步行这种最原始的移动方法。然而我突然发现，原来步行也可以是这样愉快。因为，旅途处处有美景。
　　转眼在林子中又度过了一天。
　　然而，当我闭上眼时，却明显感到那股对我们不利的气息似乎又靠近了。
　　（唉，追得还真急呀……）
　　宓瑟瞥向我时，我却仍然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一脸微笑，不让她感到紧张的同时又一边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
　　天空中乌云翻滚着，一场暴雨正在酝酿中。
　　天色渐渐暗淡，不知道是天黑了还是雨就要下来了？
　　这个林子里能猎取的野兽并不多，但蜜果倒真是不少。我随手摘下一个蜜果向她掷去，她一把接过。
　　从行动上看，她身上的毒似乎已经渐渐稳定了，除了不能剧烈运动，生活基本能自理。
　　但我的恢复却比预期中慢得许多。
　　由于这些日子的消耗过大，我已经没有足够的内力将残留在体内的剑气逼出，只好由它们在体内横冲直撞。稍稍牵动真气，就是撕裂般疼痛。
　　“这果子真的能吃吗？”宓瑟的话打断了我的思绪。
　　“对，不能吃。我存心要毒死你的。”我没好气地说道。
　　她不好意思地撇过头。
　　“你知道的真多。”她轻声说道。
　　（像你啊，从小在深宫中长大的人自然没必要懂求生技能啦。哪像我……呃……好像我也不过如此哦……）
　　“你除了定西侯、静航殿御使外，应该还有其他身份吧。你……”说着说着，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你到底是谁呢？”
　　我忽然想跟她开个玩笑。“呃……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废话！”
　　“哦～～原来你想听废话呀，好，我就将些废话给你听。我呢，在静航殿长大，后来被你老爸封为定西侯，再后来，就做了驸马爷呀……”
　　可是，原本预想中的嗔怒表情却没有出现，反而是一张带有微微哀怨的脸。这不由让我为之一愣。
　　“人家只想好好问你一个问题，可你总是那样不正经。永远嬉皮笑脸的样子，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认真一点……”
　　一时间，我哑口无言。云层密密地排布着，遮住了能看见的一切。
　　“瑟，我……”
　　忽然，警兆大起！
　　（不好！）
　　没有犹豫的时间，几乎在我脑中崩出那两个字的同时，我一把拉起她的手，转身便朝密林中狂奔。
　　我感到慌张，仿佛看到那只抓捕我们的手越来越近！头一次感到被当作猎物的恐惧感，无处安生的恐惧感。
　　（现在总算明白为什么那些逃犯在被捕的时候会感到一丝轻松了……逃命真是苦啊……）
　　被我拽着跑的宓瑟渐渐跟不上了。
　　“你……你干嘛呀，有人追来了吗？我……我跑不动了。”
　　难道中了毒天心意识也变差了？一个念头闪过我脑中。这么强烈的杀气她竟感觉不到？然而，一想到中毒，我便立刻想起她是不能剧烈运动的！
　　（唉……）
　　我听见了自己的叹息，然后……回身一把将她横抱起来！
　　“你……你干什么？”看到她眼中掠过的一丝惊恐，我顿觉一丝好笑。
　　“那还用问，当然是吃掉你啦。”
　　她怔怔地看了我好一会儿，才低下头，轻声道：“……他们追得很近了吗？”
　　“你感觉不到？”我不禁挑了挑眉毛。
　　她摇了摇头，缩到我怀里。脸上的红晕越来越浓。
　　“你是不是觉得我们现在的姿势不太好？”我试探道。
　　她抬头诧异地看了我一眼，但随即点了点头。
　　“那好，我们换个姿势吧。”话音才落，我忽然一把将她扔到了肩头，想扛沙袋一样扛着她跑。
　　她顿时惊怒交加。
　　（喂，喂，轻一点好不好，懂不懂怜香惜玉啊！）
　　拳头雨点般砸到我背上。伤口未愈，我立时痛得龇牙咧嘴。
　　（喂，喂，温柔点好不好，还像个女人吗？）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一阵阴风夹杂着沉重的压迫感袭卷而来。我的心忽然猛地停顿了一下，脑中一片空白。
　　见我忽然停下了脚步，肩上的宓瑟不由一愣神。
　　“怎么了？”
　　“被追上了。”我淡淡地说了句，将她放了下来。竟蓦地感到一种释然的感觉。
　　（我在地上跑，他在天上追，哪有不被追上的道理？）
　　一道黑色的身影像黑云一样呼啦一下掠过我头顶，落在我身前那棵树的树枝上。
　　“桀桀桀……”穿着黑色披风、露着獠牙的痴魔仿佛就像传说中的吸血鬼。看到他，我的心就凉了，却并不是因为自己。
　　（李煜……）
　　“桀桀桀！两位，我找你们找得好生辛苦啊！”

　　我将宓瑟护到我的身后。
　　“桀桀桀，我还以为定西侯并非怜香惜玉之人，没想到，关键时候还是跟李大剑仙一样啊。”痴魔狞笑着，却把不该说的全说了。
　　“李煜？”宓瑟睁大了眼睛，似乎难以置信。
　　（唉……这次真的瞒不下去了……）
　　我缓缓抬起头，问道：“他怎么样了？”
　　“桀桀，定西侯是真傻还是装傻呀。我来了，他没来，这说明什么呀？”
　　“他……”宓瑟的眼在一瞬间被泪花覆盖。
　　“桀桀桀，没想到斩杀大陆第一剑仙的竟是我痴魔，桀桀桀。”他狂笑起来，笑声在此刻听来竟是那样的刺耳。
　　“小人得志！”我冷冷道，解开虚灵的封印。白光一闪，虚灵剑在我左手龙吟。可内力方动，就不由地喷出一口鲜血。
　　痴魔用阴冷的眼神看着我，然后从怀中缓缓拔出水柳弯刀。
　　“斩了剑仙，斩了定西侯，太祖应该会付我双倍的赏金吧，桀桀桀……”
　　刺耳的笑声中，我看到宓瑟的眼神一下子空了。
　　“父王……”说完这两个字，她就再没发任何声音，整个人呆滞了。
　　尽管曾经想过，但现实还是那样的残酷。宓瑟的心一下子就空了，仿佛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见，身边的一切都成了空白……
　　（不好！）
　　我的心猛地一紧。“瑟，快醒醒，醒醒呀～～～”
　　可是，任我如何大吼，她依旧那么傻站着。
　　就在这个时候，痴魔进攻了。挥手就是一招强转乾坤。借着俯冲下来的劲道，水柳光芒倍增。
　　已经退无可退的我只好强行镇压浑身的伤痛，运起天位力量，一招分花拂柳硬接强转乾坤。
　　刀劲卸去，刀身却仍然粘在剑上。我一鼓真气，双方震开。
　　一缕鲜血又涌出我的嘴角。内伤已经重得无以加覆。但现在除了战斗，别无他法！
　　双方同时浮到树林上空，同时吸取天地元气。水柳刀，虚灵剑，顿时精光大盛。痴魔人影一晃，闪到我背后，一招空裂斩向后心袭来。
　　我不退反进，抖开两道剑圈，回身就是索命一剑。若他再不反应，结果将是他死我伤！
　　不记过程，只求结果，那正是静航殿的风格！
　　万分无奈，痴魔抽刀自保，架住致命一击。
　　真气对撞，双方各自后退。然而，巨大的内伤甚至已经让我忘了疼痛为何物。我不知道这副躯体究竟还能撑到几时。
　　“惊鸿一瞥？桀桀，静航殿的招式已经奈何不了我啦。”
　　“看来是这样了。”伤痛的加剧让我的反应渐渐迟缓，我只好在情况变得无比槽糕前尽快解决战斗。我轻声说道，“看来只好拼了！”
　　我闭目凝神，周身的气流开始飞速转动起来，天空中的云气渐渐向我靠拢。
　　先前重创李煜的“文正七绝”再度重现！
　　日星隐耀，山岳潜行！
　　快速的身法已经让我移到他面前。
　　商旅不行，樯倾楫摧！
　　毫不犹豫，我发动致命一击！
　　（当年就是用来斩鬼的，现在用来斩你这个鬼域什么魔的岂不正好！）
　　心是这样想的，可做却真是另一回事……连人带剑，我竟从他的身体一穿而过！
　　（幻影？不好！上当了！）
　　翻滚的黑云中，雷声若隐若现。
　　“桀桀桀……鬼道是必修课哟，好像你的判断力已经下降好多啦。是已经尽力了吗？”说话间，一道人影飞向呆在地面上的宓瑟。
　　（可恶！为什么又是攻击她！）
　　“瑟，快醒来，瑟！”我喊得歇斯底里，可是仍然看到那令我绝望的空洞眼神，真正的绝望。
　　哧！
　　飞溅的鲜血喷洒到她俏美的脸上，绽开了一朵凄美的血花。
　　这是什么？她在一片空白中忽然看到一片鲜红。看似冰凉，可触及它的时候，竟是那样的炽热……她感到一阵晕眩，感觉什么东西正向自己靠来，靠来……仿佛一件破碎的东西竟神奇地再度粘合到一起！渐渐的，她的眼中看到东西了……乌云，树林，还有……我的背影！
　　她猛地从迷茫中惊醒过来！可是，一切却都太迟了……
　　天空中雷声大作，闪电肆虐。
　　“怎么！你！！”痴魔看着鬼魅般出现在他眼前的我，“什么……时候……”
　　目光向下移动，只见大半刀身已经埋没在我体内，外边只留下短短一小截。
　　“瑟，你……应该没事吧……”我说着，大口的鲜血溢出口中，洒落在那一小截刀身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我不由地抽搐了一下。
　　一阵强风吹过，夹杂着残叶，竟能听见那悉悉挲挲的声音。接着，一场暴雨终于下来了。
　　宓瑟似乎不敢想象眼前发生的一切。
　　“……孙！”她一声惊呼。
　　“跑吧，再不跑就来不及啦……”我顿了顿，鲜血一滴一滴从口角落下，仿佛我的生命也在那一滴一滴中消逝，“你可欠我两条命哦，记得下辈子……要……还我啊……”话说到这里，我忽然感到好冷，冷得几乎说不出话了。
　　她的眼泪汹涌而出，似乎比我那天见到的还要多。
　　我忽然感到一阵欣慰。
　　“你……为什么？”痴魔的眼神变得仿佛像见了鬼一般。
　　“傻丫头，哭什么。杀人要理由，救人是不需要的……如果……真要的话……那就是……”我用也许是她所见到过的最认真的眼神看着她，“我爱你……”
　　原本想用最响亮的声音喊出这句话，却无奈我已没有太多的气力。
　　她哭着扑了上来，搂住了我。
　　（唉，眼泪白白流掉了多可惜，不如存起来送给我吧。）
　　“跑吧，瑟。这里有我在，能跑多远就多远吧……”我说着，皱紧了眉头，硕大的冷汗混在雨水里，凝成一颗冰冷的水滴，滴落下来，融入热血中。
　　第一次发觉原来自己的血也可以是热的，那水滴落在我涌出的血里竟能听到轻微的嘶响。
　　空气中隐隐散发着一股嘲讽的气息。
　　三个人以这种奇怪的方式对峙着，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