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玺》锦瑟空弦

12、相思相见知何日（三）

　　“这衣服真是麻烦，”驿馆里，六六对着铜镜中的自己，很是不满意，“这么多装饰，怎么看怎么难受。”
　　“姐姐，”离离娇目含嗔，灵巧的小手帮她把那些被她扯得东倒西歪的绳结归位，“我们今日进宫，要被各宫主子挑选，应当尽量把自己收拾得漂亮些，姐姐怎么倒是满脸不情愿。”
　　六六一副受不了的神情：“谁爱挑谁挑，反正我是无所谓。”
　　离离无奈地摇头而笑：“这几日周公子告诉姑娘的，姑娘还记得么？哪个宫殿住着哪个主子，姐姐可别忘了。”
　　“有你记得不就成了，反正我是记不住。”六六颓丧地坐下，摆弄起梳妆镜前的那些妆奁，“宫里那么多人，我怎么可能全都记住。”却又突然话锋陡然一转：“关于四殿下，你可还知道些什么？”
　　离离轻笑：“姐姐又在思念梦中人了……这位四殿下，可是不一般呢。”
　　六六停下手上的动作，出神地看着镜中薄施脂粉焕然一新的自己，似是不经意间发问：“怎么说？”
　　“公子说，他把自己藏得太深……”离离仍旧不满意六六清淡的妆容，举起玉梳替她梳起头发来，“我在公子身边三年，公子闲时倒也不拘束，会给我讲几件从前的事，讲从前周家如何风流，讲从前鲜花著锦烈火烹油的好富贵，只有一次酒醉，他提到四殿下，他说——”离离踮起脚尖，目光不可一世，学起周寻槿的神态来，“我曾与四殿下，得意尽欢，金樽对月，把臂同游，只是，他从来将自己藏得太深——无人可懂——可懂——”
　　离离学得惟妙惟肖，六六却反而笑不出来。眼前又清晰地出现他的模样，他时常含笑却慢藏心事的眼睛，他轻柔之极却又悲伤溢动的嗓音，他温暖却又有些许冷清的怀抱，他那一声声柔声呼唤，他那一个个出尘清朗的笑容……
　　门外忽有箫声起，起宫调后是哀婉决绝的曲声，似是晓风拂月，又似是豆蔻年华的少女，仰面站在肃杀风中，听着远归的离人，逐渐靠近的马蹄声铿锵。六六听得有些失神，离离却是展颜一笑：“公子又在吹箫，姐姐，我们去找他！”
　　言毕，她牵起六六的手，欢快地飞奔起来，微风掀起她的红裙，本就娇艳的五官更加灵动万分，她笑意盈盈，走到正倚在床边的周寻槿身边，徐徐福身：“公子。”
　　周寻槿箫声骤停，目光似怜似审视，修长手指绕住离离长垂的秀发，语声中似是有了颤抖：“我……最不舍得送走的人是你……”
　　离离不惧旁人在侧，伸手握住周寻槿的手，仍旧是笑着：“离离都明白，所以离离一定做个出色的眼线，帮公子铺平道路，让公子重回巅峰。”
　　周寻槿似是不忍再看她，只是笑着将视线转向窗外：“光夏侯向宫中进献宫女已经有多年，唯有这一次，肯让旁人接手。我选择你，并非只为成为眼线这么简单……”
　　离离愣住，六六亦是怔忪，惊异地看着二人交握的手。却只听得周寻槿缓缓开口：“我要你想方设法嫁给三皇子，然后借机杀了他。”
　　似是有寒风吹过，离离向来笑意满满的脸上不见了半分颜色，良久，她才终于缓缓展颜，眼神却是几分眷恋地投进了周寻槿眼底，她掌心拂过周寻槿脸颊，又似是带了几分爱怜：“公子想做的事……离离就是死……也一定会做到……”
　　然后，她忽然松开了他的手，头也不回地向房间走去。六六想要追上，却是突然回头，淡淡说道：“公子吹得好箫。”
　　周寻槿对上她的视线，却是暗自惊心。见过她太多神情，有柔情款款，有暗自失神，有愁云满布，可她生来明媚简单，从未有一刻，会有这般凌厉的眼神。一瞬之后，他却只是笑开，笑容若星辰涌动，幽潭般的眸子中仿佛有水雾蒙上：“我的箫艺，只能居第二。”

　　“光夏侯使臣到——”小太监一声悠长的通传，周寻槿身着天朝特贡的月华织锦长袍，率先朝着几百米开外的光武大殿跪下，双手撑地，朗声道：“臣光夏侯门下周寻槿，率光夏侯进献宫女，参见陛下——”
　　六六不住地用手擦着双眼，眼前的金碧辉煌刺痛了她的眼睛，从没有一个地方，可以拥有如此多的财富。飞阁流丹，一砖一瓦都沐浴着圣洁的光辉，连天空都愈发澄净，一尘不染。她在心中微微叹道，千秋城池，果然名不虚传。此时，一只手突然扯上她裙裾，她忙随离离一同跪下，只听得离离小声抱怨：“姐姐切莫发呆，在皇宫之地，毫末之差都会引来杀身之祸。”
　　六六轻轻点了一下头，只见其他宫女纷纷低着头，万分恭敬的样子。她仍想看，却被离离轻拧了一下腰肢，只得低下头去，盯着纯色卵石铺就的路面发呆。
　　小太监的声音再次响起：“陛下抱恙在身，不能亲自迎接，深感遗憾。特令皇后代陛下，迎接使臣进宫——”
　　六六终于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却是满目被金黄涨痛，只看到周寻槿冷然的背影，和高殿之上一个浑身金色绸缎的纤薄身影。相隔太远，她看不清那高高在上之人是何面目，只从她的衣着打扮，便能看出其尊贵身份远出凡人许多。
　　皇后……她在心中喃喃。这几日周寻槿的亲自教导，她虽并未完全记在心里，但也已对宫廷有了粗浅认知，知道这位前无古人的皇后，身处当今除却皇族之外的第一高门贺兰，自小便是作为皇后人选接受家族培养，十六岁被许配给当时的太子，却因当年的八皇子、而今的皇帝最终夺得帝位，在十八岁时嫁入天家得封皇后，次年诞下皇子，传闻中的她，姿容倾城倾国，一舞惊艳天下，甚至引得八皇子弑父杀兄也在所不惜……她工心计，善谋划，将唯一的儿子如今的太子调教成这天下间最完美的人……
　　遐想之间，一个声音却撞进耳畔：“陛下身患顽疾，正潜心修养，今日，让我来接见使臣及诸位宫女，”她的声音并不严厉，反倒是仿若扶风弱柳，语声轻柔，字字温吞，就像是珠玉敲在大理石地面的轻响，又像是畅饮美酒宿醉过后的慵懒之声，竟听得六六有几分微醉，“诸位风尘仆仆，十分辛苦，本宫也不愿多言，还请使臣见谅，本宫已在殿内设下宴席，席上会有各宫主子出席，按照以往惯例，这些宫女会被各宫挑选走。”
　　周寻槿朗声回道：“臣遵旨。”

　　“光夏侯使臣到——”小太监一声悠长的通传，周寻槿身着天朝特贡的月华织锦长袍，率先朝着几百米开外的光武大殿跪下，双手撑地，朗声道：“臣光夏侯门下周寻槿，率光夏侯进献宫女，参见陛下——”
　　六六不住地用手擦着双眼，眼前的金碧辉煌刺痛了她的眼睛，从没有一个地方，可以拥有如此多的财富。飞阁流丹，一砖一瓦都沐浴着圣洁的光辉，连天空都愈发澄净，一尘不染。她在心中微微叹道，千秋城池，果然名不虚传。此时，一只手突然扯上她裙裾，她忙随离离一同跪下，只听得离离小声抱怨：“姐姐切莫发呆，在皇宫之地，毫末之差都会引来杀身之祸。”
　　六六轻轻点了一下头，只见其他宫女纷纷低着头，万分恭敬的样子。她仍想看，却被离离轻拧了一下腰肢，只得低下头去，盯着纯色卵石铺就的路面发呆。
　　小太监的声音再次响起：“陛下抱恙在身，不能亲自迎接，深感遗憾。特令皇后代陛下，迎接使臣进宫——”
　　六六终于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却是满目被金黄涨痛，只看到周寻槿冷然的背影，和高殿之上一个浑身金色绸缎的纤薄身影。相隔太远，她看不清那高高在上之人是何面目，只从她的衣着打扮，便能看出其尊贵身份远出凡人许多。
　　皇后……她在心中喃喃。这几日周寻槿的亲自教导，她虽并未完全记在心里，但也已对宫廷有了粗浅认知，知道这位前无古人的皇后，身处当今除却皇族之外的第一高门贺兰，自小便是作为皇后人选接受家族培养，十六岁被许配给当时的太子，却因当年的八皇子、而今的皇帝最终夺得帝位，在十八岁时嫁入天家得封皇后，次年诞下皇子，传闻中的她，姿容倾城倾国，一舞惊艳天下，甚至引得八皇子弑父杀兄也在所不惜……她工心计，善谋划，将唯一的儿子如今的太子调教成这天下间最完美的人……
　　遐想之间，一个声音却撞进耳畔：“陛下身患顽疾，正潜心修养，今日，让我来接见使臣及诸位宫女，”她的声音并不严厉，反倒是仿若扶风弱柳，语声轻柔，字字温吞，就像是珠玉敲在大理石地面的轻响，又像是畅饮美酒宿醉过后的慵懒之声，竟听得六六有几分微醉，“诸位风尘仆仆，十分辛苦，本宫也不愿多言，还请使臣见谅，本宫已在殿内设下宴席，席上会有各宫主子出席，按照以往惯例，这些宫女会被各宫挑选走。”
　　周寻槿朗声回道：“臣遵旨。”

　　尽管外观已经令众人瞠目结舌，方一踏足大殿，六六还是有了片刻失神。心知这席上所坐皆是宫中权贵，因为光夏侯进献的不是普通宫女，而是从小就为了进宫做打算而训练的、才貌俱佳的妙龄女子，也并非公众所有人都有权利挑选，只有贵人以上的妃嫔、诸位皇子才有资格挑选。皇子……六六心中酸涩，却见席上所坐只有一名男子，听闻正是三皇子轩辕律，其余皆是美貌女子，想必全是皇帝宠妃。御座空缺，周寻槿仍旧率着众人跪下请安，适才众人未上殿，皇后独自站在高殿之上，现在，六六已经能将她的样子看得仔细。
　　倘若不是知道她已不再年轻，六六甚至无法估计出她的年龄，“美”已经不能用来形容她的绝世姿容，她只是端坐在御座旁，一语未发，就已经使人无法移开视线。就算同为女子，六六仍旧无法抗拒那样一张、足以倾尽天下众生的脸。她的美，浑然天成，精贵之气由内发出。
　　良久，六六才能回神，却见御座另一侧，端坐着另一名女子。即使先前已被皇后绝色深深触动，她却仍旧不得不暗暗赞叹。这女子，相较皇后，却是另一种绝代。她端坐在那，一身素锦并不夺目，却仍旧衬出她娟目盈盈，眉如青山远黛，只是……那双眼睛，似曾相识。似是察觉到有人对她的注意，那女子徐徐转目，远远地向六六看来，却并没有半分华贵的架子，竟朝着六六，颔首而笑。
　　六六怔忪，却只听离离小声提醒：“姐姐别看了，那是殷贵妃，四皇子的生母。”
　　六六朗然，原来如此……那份熟悉之感，竟是因为，轩辕徊跟殷贵妃极其相似的一双眼。
　　她不再畏惧，冲着殷贵妃甜甜一笑。只见到周寻槿步入席中，安然坐下，朝着席上唯一的一名男子扬眉问安：“三殿下……别来无恙……”
　　轩辕律听到这句，这才朗朗而笑，狭长的眸子让他看起来过分阴柔，却仍旧不损秀气容颜，尽管这张脸更像是属于女子，却因为这双眼睛而又多了几分阴狠。他未做应答，只淡淡举杯：“周兄舟车劳顿……辛苦辛苦……”目光似不经意地在万花丛中扫过，白皙手指随意指去：“都是美人，我就要……她……”
　　六六闻言，顺着他所指看过去，却暗自舒了一口气，轩辕律所指并非她，也不是离离，而是同行的另一个小宫女，苏荷。苏荷相貌在一群人中并非最出色，但因为身量最高，很容易就得到了轩辕律的注意。苏荷垂首，纤腰款款，似是无限娇羞地走到三皇子身旁，俯身施礼。轩辕律又是柔柔一笑，只顾饮酒，再不言语。
　　六六正忧心离离，却听到那个好听的声音响起，竟是皇后亲自开了口：“最后面的四个，就给本宫吧，看起来倒很伶俐，正好送到太子身边。”六六失声，却是身旁的离离率先跪下：“奴婢谢皇后垂青。”
　　其余众人，皆被各宫挑选，六六并未留意，只是……尽管身旁的离离一直平静万分，她却不由频频向周寻槿望去，那双黑到极致的眸子里，正有种深深的担忧，在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