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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知乘月几人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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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北之地,风霜将万物阻隔在尘世之外。
天边涌动的红色光晕,越发深重,竟像是隐隐的血光。
仿佛是妇人的哀戚悲鸣,在一片风雪之中愈发清晰,却又忽地暗了下去,仿佛一切又只是幻境。
风嘶吼得越发紧了起来。
遍地的皑皑白雪,遍地的清泠,那一串鲜红的血迹,那样突兀,不合时宜。
一身黑衣的他从远处踉跄着走来,本来可以轻松举起的剑只能沉沉地在地上拖着前行,却仍旧死命护着怀中的东西,固执地步步向前走去,仿佛多走出一步,就能将身后那个鬼魅一样的身影甩掉。而每走出一步,便有更多的血从他身体的伤处涌出,汇入雪中。
良久,身后之人终于厌倦了这一场早该结束的追逐,冰冷刺骨的声音,在雪野中听来,比风雪更让他寒彻筋骨:“青玄,你输了。”
青玄闻言,用力一扯自己身上本来极好的苏绣外袍,将那血迹斑斑的袍子仔细护住怀中之物,这才抬了头,目光里却没有将死之人的悲凉,反倒是一派嘲讽:“周国焘,你真认为朝廷会放过你?”
周国焘深笑一声,却不答话,只是蓦然从怀中抽出那把锋芒毕露的剑,目光久久停留在剑上:“青玄,我们自幼相识,斗了这么多年,也该有个了断了,不管朝廷会如何处置我,你这条命,我已是非取不可。”
青玄眼中最后一丝希冀的光也倏地暗了下去,良久,才缓缓弃了手中的剑,仰面却笑出了泪:“罢……这也是我该还给你的……只求你,放过她,她没有错……”
周国焘却猛然收敛了笑意,怒不可遏地看向他怀中:“没有错?程青玄,她错便错在,做了你的女儿。”话的尾音还未落下,他手中长剑早已裂空而去,快到几乎让青玄睁不开眼,索性哀叹一声,无声合上双目。
待鼻翼浓重的血腥扑来,他猛然睁眼,却看着眼前的周国焘,已经一动不动地停留在与他一步之遥的地方,胸口的血肉,却早已被掏空。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周国焘在他眼前缓缓倒下,甚至连双目都还圆睁,那眼神里有愤怒,也有惊异……这才看清那一直站在周国焘身后的人。
公子如玉,不染纤尘,他如同遗世独立一般地立在雪野之中,修颀身影仿佛已经和这白茫茫的世界融为了一体。
而他手中青盈盈一柄玉箫,一端却有鲜血不停滴落,向着愣在一边的青玄昭示,他在这转瞬之间,取了着当今世上少有的枭雄宁安侯周国焘的性命。
待反应过来,他匆忙跪下便拜:“青玄谢公子救命之恩,青玄谢……”话未说完,他分明感受到,那同样一柄箫,已堪堪刺入他血肉深处。“你……究竟是何人……”他凭借着最后一丝力气,固执地将手指指向对面之人。
模糊的视线中,却见那人只是默默低下头来,轻轻拨开了挡住耳廓的一小段狐裘。
那金黄的色泽,刹那间涨满视线,他震惊之余却只留下释然,口中只剩下了此生最后几句话:“如此……也好……”
那人却仿若什么都没有发生,淡漠地用箫挑开青玄护在胸前的双手,将他胸口衣物挑开,这才伸出一双似是比女子还要秀气的手,默默取出他怀中之物。
他手指猛一用力,那布匹哗地一声撕裂开来,一张已被冻得乌紫的脸,这才露了出来。
在这冰天雪地中,若无青玄真气护体,只怕她早已成了冤魂。
他唇边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左手托住小女孩后脑,右手深运真气,直直抚过她脊背。她超乎寻常的瘦弱,背后骨骼林立,也难怪青玄能将她藏于怀中。
疾风忽起,那突然出现在雪地里的男子,看到眼前的这一幕,已经惶恐地跪了下去:“主上……属下救驾来迟,罪该万死……请主上用属下的真气……”
那人却闻所未闻,右手间有更多红光涌出,源源不断地汇入小女孩身体之中。
他本就白净的面上泛起了苍白,而怀中的小女孩,气息慢慢开始平稳起来。
他忽地收起手掌,匆匆起身,几步便已消失在雪野尽头,而那一直惶恐跪在地上的人,这才慌忙起身追上。
而被弃在地上的小女孩,终于虚弱地用手指撑起了自己的身体,她茫然地环顾了一下四周,眼中却在一瞬间变成了死灰一样的绝望:“爹——”
一队远行的商队,为首的圆脸汉子正用浑厚的嗓音唱着不知名的歌谣,逗得那骑在雪白马匹上的男孩子笑得前仰后合,十岁的年纪,他却骨骼苍劲,眉目如同刀刻般坚毅,略微偏深的肤色,彰显出西域人特有的面貌。
他肩上披着系着铃铛的五色貂皮,及膝的皮靴上斜挂了一把藏刀。商贾之家富庶的生活让他面色红润,笑容里尽是生动的光彩。
而他夹紧马肚的腿,却突然有了片刻的僵直。
“怎么了,风古?”那圆脸汉子停下了歌唱,看向骑在马背上的儿子。
“阿爸,你听。”少年目光中全是凝重。
汉子闻言,略一抬手,让身后的商队停止前进,屏息凝视着远方的茫茫雪野,却只听到北风呼啸之声凌厉万分,再没有其他响动。正打算告诉儿子自己什么也没有听到,却见那少年已经跳下马背,灵活的身影向着远方跑去,身上的铃铛不停作响。
“愣什么,快去追啊!”用力在身旁的随从脑后一拍,他随即也担忧地向着风古消失的方向跑去。
直到呼吸开始急促,他已经有些头晕,才看到风古的身影。
“阿爸,快来救她!”风古跪在一棵枯松之下,也不去管双膝已经陷进雪里,双颊因为急迫而染上了不健康的绯红。而他的双臂间,是一个女孩。此刻,她唇齿已经因为寒冷而微微发颤,双手却紧紧抓着什么不肯松手。
他上前一步,面色立即大变。那是一具尸首。
女孩的手,紧紧抓着那具尸首的手臂,指甲因为用力已经有了血迹,任凭风古抱住她的腰怎么努力,却仍旧不肯松手。
他飞快地跑过去,蹲在风古身边,左手熟练地试了试女孩的脉息,随即从口袋里取出一个雕刻精致的药瓶,从中倒出一粒,微一施力握住女孩下巴,便将药丸喂了下去。良久,那双满是绝望的眸子中,光芒终于溃散,那双手,终于无力地垂下。
风古脱下自己的外袍将她紧紧裹住,却见阿爸脸上深不见底的郁色。他想要开口问,阿爸却已经先一步开了口:“这药药性奇烈,刚才若是不用她必死无疑,而现在,她却不一定能活。”
风古一愣,恰好见随从已经牵着马追来,只一跃便跳上马背。“阿爸,既然遇到,我便尽力。”他年纪尚幼,目光中却有不容人抗拒的坚定,此刻坐在马背上,一手执缰绳,一手却紧紧抱住那女孩,“生死由命,我先行一步。”腿一用力,那马便飞驰而去。
唐钰安盯着儿子消失的背影失了神。身旁一身长袍的老者,笑吟吟地看向他:“你家风古,长大了。”
他却摇摇头:“一个男孩子,不该有这么好的心肠。”
老者沉吟,不知该怎样回答,却见唐钰安已经回过神来,做好要重新出发的准备。这才让他看清了那雪地上的两具尸体,他却没有畏缩,而是上前一步,仔细查看起那两具尸体。
那女孩刚刚一直抓着的人,尸身因为在这风雪之中尚未腐烂,甚至能依稀看出他面色平易俊雅,生前也该是出身不俗,而死法却极其残忍,心脏部位像是被什么硬物一下刺穿,没有半分迟疑。而验过伤口之后,他却感受到了,嗓子间的酸涩。
死了三天了……
那瘦弱到仿佛会折断的小女孩……
在这里守了三天……
而此时,千里之外的昭阳宫中,那斜倚在锦榻之上的人,伸出一只手来。那只手,白皙修长,恰到好处的骨节只开七分,像能开出花来的洁净。
他没有说话,眉目全隐在一片幽暗之中。而那跪在锦榻之下的人,尽管满面忧色,却惶恐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在等待,等待榻上那人说话。
良久,那人终于单手支撑住床沿,自榻上坐起,失却血色的面容仍留着绝代风华,侧颜如冰雪雕琢。他的声音里,却只有死寂:“苍阳,起来吧。”
夜苍阳微微抬起头,目中是平静赴死的决然:“殿下,你已经三日不曾进食,这样下去,后果怕是不堪设想。”
他闻言,极淡地笑了,行至苍阳面前,才自宽大袖口中伸出手,扶起他来。旋即,他转过身去,看着窗外新植的木槿已经枝叶葱郁,阳光流泻,镀上了不真实的光晕。他又一次伸出了手,目光仿佛能穿越时间,有一次看到猩红泻下,却终究又放了下去。
他目光中,光华终于重新浮现。苍阳似是得到了极大的鼓舞,忙回头去唤门外惶恐地跪了一地的宫女太监,“来人,备膳。”